儿子手术费不够那天，我发现丈夫藏了十一年钱。两百万，转给他妈，他妈给他姐，
他姐买了海景房。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看病的时候，他在防着我。
一儿子手术费还差三十万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整整十分钟。腿软得走不动道。
不是没凑钱。我把所有银行卡翻出来算了一遍又一遍，定期、活期、理财，
加上这两年出去打工攒的——八十七万。医生说得很清楚，一百万到一百二十万，
看术后恢复情况。三十万的缺口。我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对面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不知道是谁家的亲人在里头。我掏出手机，给他打了电话。“王刚，儿子的手术费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他说：“我想办法。”我没多想。结婚十二年，他做生意起起落落，
我早就习惯了听他说“我想办法”。我以为他会去借钱，会去周转，会像所有当爹的人一样，
把自己逼到墙角也要把儿子的救命钱凑出来。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儿子睡着了，呼吸机规律地响着。他坐在陪护椅上，
两只手攥在一起，半天没说话。“凑到了吗？”我问。他点点头：“我妈那儿有点钱，
明天转过来。”我愣了一下。婆婆那人我太了解了，一辈子省吃俭用，退休金两千出头，
她能有多少钱？“多少？”“她说……先给一万。”“一万？”他低下头，
声音闷闷的：“她说剩下的套在理财里了，要过段时间才能取。”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头发这两年白了不少，后脑勺那块儿都快秃了。以前他头发多好，
谈恋爱的时候我还老笑话他，说他是“毛猴子”。“王刚，”我说，
“你妈连手机银行都不会用，她知道什么叫理财？”他不说话。儿子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子，手背碰到他的脸，有点烫。
护士说术后低烧正常，可我还是不放心。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认识王刚十七年了。我太了解他了。他那个表情，不是着急，不是愤怒，是心虚。“王刚，
”我声音很平，“你跟我说实话。”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我……”“儿子在ICU躺了三天，今天才转到普通病房，”我说，“你想清楚再开口。
”二后来他说的那些话，我听完了，却花了三天才想明白。
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给我婆婆转钱。他说一开始是工资的一部分，后来开了工作室，
赚得多的时候转得多，赚得少的时候转得少。他说大概有……两百万。两百万。
我坐在病房陪护的折叠床上，听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特别冷。
我想起这十一年我是怎么过的。结婚第一年，他说要做生意，让我把彩礼拿出来周转。
我妈当时不同意，说彩礼是给姑娘的压箱钱，不能动。我说没事，他是我选的人，我信他。
我拿出来了。第二年，他说生意不好做，让我少买点衣服。我那时候刚工作不久，爱美，
喜欢逛街。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再也没逛过商场。路过橱窗的时候，我就低着头走过去。
第三年，我怀孕了，他说资金紧张，让我回娘家借钱生孩子。我妈气得直掉眼泪，
说哪有这样的，自己生孩子还要娘家出钱。我跟我妈吵了一架，我说他不是那种人，
他就是暂时困难。我妈把钱给了我，说姑娘，你可得想好了。我想好了。后来孩子出生，
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最近手紧”。我信了。我舍不得请月嫂，自己带孩子。
孩子半夜哭，我抱着他在屋里转，转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在隔壁屋睡，说第二天要见客户，
不能熬夜。孩子三岁上幼儿园，我出去找工作。人家问我这几年干嘛去了，我说在家带孩子。
人家点点头，让我回去等消息。等了半个月，一个电话都没有。后来还是我表姐托人，
给我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三千五。我干了。三千五干了两年，涨到五千。
他那个工作室时好时坏，我不敢乱花一分钱。中午带饭，别人点外卖我从来不点。
衣服穿到起球，他说难看，我说反正上班穿工服。孩子上小学那年，他换了车。
一辆黑色的SUV，二十多万。我问哪来的钱，他说生意好转了，接了个大单。我没多想。
那段时间他确实回家晚，有时候还带着酒气，说是陪客户。去年孩子住校，
我说我想去学个技能，换个好点的工作。他说不用，家里不缺我这点钱。
我说我想攒点养老钱。他说你放心，有我在。我信了。他把钱转走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我在为了省二十块钱打车费，腰疼得直不起来也要挤公交。我在为了多挣点加班费，
周末把孩子送到婆婆家自己去上班。我落下的那个腰疼的毛病，是因为有次加班搬货闪了腰，
没舍得去医院看，拖成了慢性劳损。后来每次变天，腰就跟针扎一样疼。
他看见我扶着腰站起来，每次都说“别这么辛苦”。可他从来没说“咱家有钱”。从来没说。
三那两百万的去向，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不是他告诉我的。是他妈告诉我的。
那天他去他妈那儿要钱，他妈说钱给他姐了。他姐说钱投资失败了，没了。他不信，
闹到他舅那儿去调解。我本来不想去。儿子的手术费是他舅垫的。那天他舅来医院，
把一张银行卡塞给我，说先拿着用，别耽误孩子。我推了几次没推掉，最后还是收了。
我感激他舅，但我没脸去。我算什么？一个被蒙在鼓里十一年的傻子？
一个省吃俭用给婆家攒了两百万的冤种？可我还是去了。我想听他们怎么说。
调解那天在他舅家。他舅是退休教师，在老家那一辈人里说话有分量。
他家是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套旧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和茶水。他舅坐在上首，
脸色很难看。他妈坐在一边抹眼泪，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攥得皱巴巴的。
他姐和姐夫坐在一起，姐夫翘着二郎腿，他姐低着头看手机。他坐在我对面，
从进门就没敢看我。他舅先开口：“今天这事，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说。王刚，你先说。
”他就开始说。说他怎么防着我，怎么把钱转给他妈，怎么以为他妈会给他存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说到“防着我”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姐笑了一声。“王刚，你防她干嘛？她一个打工的，
能拿你怎么样？”我没说话。他姐继续说：“再说了，这钱是妈给我的，
又不是我从你手里抢的。妈给我就是我的，我怎么花是我自己的事。再说了，我是帮她理财，
谁能想到赔了呢？”他姐夫在旁边帮腔：“就是，我们也不知道那是王刚的钱。
妈说是给我们的，我们就收了。一家人，谁还分那么清楚？”他舅问婆婆：“大姐，你说，
这钱到底是给王刚的，还是给王国家的？
”婆婆又开始抹眼泪：“我是想给王刚存着的……他这些年做生意，我怕他手里留不住钱，
我就想着帮他存着。他姐说有办法让钱生钱，我想着放在银行也是放着，
不如让她去理理财……我、我就是觉得他姐有文化，会理财，
放她那儿能钱生钱……”他姐立刻接话：“对啊，我是想帮他们理财的，
这不是投资失败了吗？又不是我故意花的。谁投资还能保证稳赚不赔？”我听到这儿，
终于开口了。“投资失败了？”我看着他们，“那沿海城市那套房子，是谁买的？
”他姐脸色变了。“什么房子？”“给你女儿全款买的那套。去年夏天买的，九十多平，
靠海。”他姐夫腾地站起来：“你调查我们？”我还是很平静：“用不着调查。
你女儿朋友圈发定位，发照片，发‘爸妈给买的豪宅’。
我儿子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的时候，你女儿在阳台上看海景喝咖啡。
”他舅的脸色沉下来了。他姐还在狡辩：“那、那是我们自己的钱买的……”“你们的钱？
”我看着她，“你们的钱，就是把王刚这十一年转给妈的钱，妈再转给你的钱。
这钱绕了一圈，变成你们全款买房的钱。然后你们告诉我投资失败？”没人说话了。
他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抬头看我。
我给了他一巴掌。不是生气。是想把他打醒。“王刚，”我说，“你防了我十一年，
防出什么结果了？”他捂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四他姐叫王丽，比我大两岁。
我跟她认识十几年，从来没看透过这个人。她长得好，会打扮，说话嘴甜。刚结婚那几年，
她对我还不错，逢年过节叫我们去吃饭，给孩子买衣服。我那时候觉得，这个大姑姐挺好的。
后来慢慢发现不对。每次我去婆婆家，她都在。每次聊起我们家的事，她都特别关心。
王刚挣多少钱，我挣多少钱，孩子上什么学校，我们存了多少钱——她问得细，
问完了还要点评几句。“你们那个小区不行，物业不好。”“孩子那个学校也不行，
得想办法转学。”“王刚那个工作室，听说最近接了个大单？”我当时没多想，
以为她就是爱操心。有一年过年，王刚喝多了，跟我念叨他姐。他说小时候家里穷，
他姐把好吃的都留给他。他说他姐不容易，嫁得不好，姐夫那人靠不住。
他说以后咱们条件好了，得帮衬帮衬他姐。我说行。那些年，他确实帮衬了。他姐家装修，
他出了两万。他姐换车，他出了三万。他外甥女上大学，他出学费。每次出钱，他都跟我说，
他姐困难，帮一把。我没拦过。一家人嘛，应该的。可我没想到，他帮衬的不是三万两万，
是两百万。更没想到，他是瞒着我帮衬的。那天调解完，他姐追出来，在楼道里拽住我。
“你什么意思？”她脸色很难看，“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是想让我下不来台？
”我看着她的手：“松开。”她不松：“我告诉你，那钱是妈给我的，我拿了就是我的。
你凭什么让我还？”“凭什么？”我看着她，“凭那是夫妻共同财产。凭王刚没经过我同意。
凭我儿子在医院躺着等钱救命的时候，你女儿在朋友圈晒海景房。”她愣了一下，
随即冷笑：“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你儿子生病，又不是我不让治的。再说了，
王刚这些年藏钱，关我什么事？他自己要藏的，又不是我让他藏的。”楼道里光线暗，
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我说：“王丽，你知道这十一年我怎么过的吗？
”她不说话。“我舍不得请月嫂，自己带孩子带出一身病。我舍不得买衣服，
穿到起球还被你们笑话土。我腰疼得直不起来也不敢去医院，就因为他说家里手紧。
我这么过，是为了什么？”她还是不说话。“是为了给你们攒钱买海景房吗？
”她的脸涨红了：“你少血口喷人！那是我们自己的钱——”“你自己的钱，”我打断她，
“你一个月挣多少？姐夫一个月挣多少？你们俩加起来，不吃不喝，十年能攒出一套海景房？
”她不说话了。我甩开她的手，往楼下走。她在后面喊：“你等着！”我没回头。
五婆婆姓陈，叫陈桂芳，今年七十二。她是个苦命人。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
王刚说过，他妈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下了班还要去菜市场捡菜叶子。那些年，
他们姐弟俩没饿着过，全亏他妈。我嫁过去的时候，婆婆已经退休了。她话不多，
见面就是笑。我觉得她挺好，不像别人家的婆婆那么难相处。后来才发现，她的“好”，
是有选择的。对王丽，她有求必应。王丽说要钱，她给。王丽说要房子，她想办法。
王丽说想让孩子上好学校，她到处托人。王丽的事，就是她的事。对王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