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里夹杂着碎玻璃,吃下去满嘴血,又舍不得这玻璃渣中的爱。1 回家凌晨四点,
我已经开了一千二百公里。高速公路上没什么车,导航提示还有三百公里,
预计需要三个半小时。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车里的暖风开得太足,闷得人心慌。
去年我没回家。前年也没有。再往前数,每一次回家的场景都像复制粘贴的。
推开那掉漆的防盗门,行李箱还没放稳,我妈的声音就会从厨房里传出。“回来了?正好,
隔壁李阿姨来了,有个事儿跟你说。”然后就是那个熟悉的流程。李阿姨坐在沙发上,
嗑着瓜子,把某个陌生男人的照片递过来。“这个,31,在银行上班,有房有车,
父母都有退休金,条件好得很。”我妈在旁边陪着笑,
眼神里带着期待和某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我说“我不想见。”我妈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为什么不见?见见怎么了?”“不想见。”“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开始提高,
“你都多大了?24了!我24的时候你都会跑了!你看看人家隔壁小芳,比你小两岁,
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妈,我才24。”“24还小?我告诉你,
女孩子的青春就这么几年,你现在挑别人,过几年就是别人挑你!”然后是我爸。
他把烟灰弹得到处都是。沉着脸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我不想结婚。
”他:“你是不是有病。”我:“我没病,我只是不想结婚。
”他:“女孩子到了年纪不结婚就是有病。”我:“那我就是有病吧。”摔门。沉默。
冷战几天后,我拖着行李箱,坐上回城的高铁。这样的戏码,我演了四年。后来我就不回了。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过年也没什么不好。两年。整整两年我没回家。今年不一样。
今年我妈打电话来,语气小心翼翼得让我陌生。她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总念叨你。
”“家里换了新窗帘,你的房间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晒过了,你最爱的那条毛毯也洗了。
”最后说,“你回来吧,我们不催你。”“真的不催。”我沉默了很久。
她在电话那头不说话,只有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那种呼吸声让我想起小时候发高烧,
她整夜守在我床边,也是这样轻轻地呼吸,生怕吵醒我。她说:“妈保证。”我信了,
于是我踏上这1500多公里的返程之路。2 重逢的陌生车子驶入村口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这条路我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开。哪里的路灯不亮了。
哪家门口新修了水泥地。哪家的狗最爱追着车跑。这些我全都知道。但这一次,
一切又好像陌生得可怕。路灯稀稀拉拉,有几盏确实不亮了。路边的房子有些翻新了,
有些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
朝这边张望。是我妈。我放慢车速,缓缓停在她面前。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带着熟悉的、混杂着柴火味和泥土味的气息。她小跑着迎上来,
脚上还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棉拖鞋。“路上饿了吧?”她说,“妈给你炖了牛肉,
就等你回来。”她伸手来接我的行李箱。我这才看清她的脸。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头发白了大半,头顶那一片稀稀拉拉的,
露出浅色的头皮。她瘦了,颧骨凸出来,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眼睛里却有光,亮晶晶的,
像要溢出什么来。“我来。”我把行李箱提起来。“给我吧,你开车累了。”“不累。
”她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闺女考上大学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被砍了,新修的路灯老坏,找了人修也没修好。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推开了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屋里很暖和。暖气和煤炉同时开着,空气干燥得发烫。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了我,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屏幕上。他的头发也白了,
白得比我妈还多。头顶那一片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后脑勺却还有几撮倔强地黑着。“爸。
”“嗯。路上堵不堵?”“不堵。”“那就好。”他盯着电视屏幕,再没别的话。
电视里在放什么抗战剧,枪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我站在玄关换鞋,
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是红烧牛肉的味道。小时候过年才有的味道。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只有过年的时候,我妈才会炖一大锅牛肉,满屋子都是那个香味。
我和我哥守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等着,她就笑着骂我们,说两个馋鬼。我哥。
很久没想起他了。饭桌上,我妈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牛肉、排骨、腊肠、卤蛋,
堆得像座小山。“你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不好。”“没有,我吃得挺好。
”她说“那怎么瘦了,你看这脸,尖得跟什么似的。”我说“瘦点好看了。”“好看什么,
胖点才好看。”“你看你表姐,生完孩子胖了二十斤,气色多好。”我爸埋头吃饭,
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工资现在多少?”他问。我说了一个数。“够花吗?”“够。
”“存了多少?”我没回答。我妈在旁边说,“你一见面就问这些干什么。
”我爸说:“问问怎么了,问问都不行?”我妈说:“孩子刚到家,你让她歇歇。
”气氛僵了几秒钟。“工作怎么样?”我妈接过去,语气有些慌张,“累不累?”“还行。
”“领导对你好不好?”“还行。”“房子还住得惯吗?”“嗯。”“有没有…”她顿了顿,
筷子停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看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我放下筷子。“妈,
你说过不催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尴尬,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不催,我就是问问,问问也不行吗?”我说行。“那你多吃点,多吃点,
这牛肉我炖了一下午。”我重新拿起筷子。沉默。电视里还在放那个抗战剧,
枪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我爸盯着屏幕,嘴里的饭菜嚼得很慢。我妈给我盛了一碗汤,
手有些抖,汤洒出来一点,滴在桌布上。她没发现。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房间还是老样子。墙上的贴画没撕,是我初中时贴的,一个早已过气的韩国男团,笑容灿烂,
发型夸张。书桌上的台灯还在,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书架上摆着旧书。
衣柜还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头门,关不严实,露出一角我高中时穿过的校服。
隔壁传来电视声,是我爸在看什么节目,里面传出夸张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厨房里有水声,是我妈在洗碗。水龙头开了关,关了开,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又遥远。
我一个人躺在这张睡了二十年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水渍,
形状像一只蝴蝶,是我小时候就有的。这么多年了,它还在。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3 你明明说过不催的?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吵醒的。
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像一把剪刀,把梦境剪得稀碎。
我梦见自己还在高速上开车,四周都是雾,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后路,只能一直往前开。
那个声音突然出现,雾就散了,梦境也散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清醒。
“你家那个谁不是听说回来了吗?怎么还不起床?真是的,这都几点了,
现在的年轻人呐…”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只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在外面上班累,
多睡会儿正常。”我妈的声音小一些,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讨好的笑。那种笑,
我从小听到大。对老师这样笑,对邻居这样笑,对亲戚这样笑,
对所有需要讨好的人都这样笑。“累?年轻人累什么累,我们年轻时候,天不亮就起来干活,
谁喊过累?”“是是是,她刚到家,让她歇歇。”“她一个月挣多少?”“我听人说,
在外面打工的,挣得还不如咱们这儿多呢。”“说是大城市,开销大,房租贵,
一个月下来存不了几个钱。”“还行吧,够她自己花的。”“那她存了多少?
”“现在女孩手里得有点钱,不然以后嫁人,婆家看不起。”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声音还在继续。“我跟你说,我手里有个特别好的,三十岁,体制内,年薪二十万,
以后公积金买房,什么都不用愁。““你要是同意,我这就给人家打电话。
”“那小伙我见过,长得周正,白白净净的,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这个啊,等她起来,我问问她。”“还等什么呀,这么好的条件,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跟你说,现在的小姑娘都不懂事,挑三拣四的,挑到最后剩下来,好男人都被挑走了。
”“你得替她把关,不能由着她胡来。”“是是是,我知道。”“我跟你说,
这小伙他妈跟我熟,家里条件好,父母都有退休金,以后不用他们小两口操心。
”“目前房子也买了,三室一厅,在新城区,位置好得很。”“你要是同意,
我今天就给他妈打电话,约个时间让他们见见。”“行,行,我等她起来问问。
”我蒙着被子,一直蒙到中午。午饭的时候,我妈来敲门。“吃饭。”我把门打开,
她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碗米饭,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昨天的剩牛肉。她自己坐在对面,
面前也是一碗米饭,却没动筷子,只是看着我。饭桌上很安静。我低头扒饭,她坐在对面,
欲言又止。“刚才…”她开口。“听见了。”“那个李阿姨,是好心。”我没吭声。
“她说的那个人,条件确实挺好的。”“三十岁,体制内,年薪二十万,以后公积金买房,
什么都不用愁。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有退休金…”“我不结。”她愣了一下。“我是说,
”她换了个语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你要是没找到合适的,见见也行。
”“就当交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说是不是?”“我不结。
”“人家条件那么好…”“我说了,我不结。”“你不结就不结,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眼眶有些发红。“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你现在年轻,再过几年,
谁还要你?你以为你永远二十几岁吗?”我把碗放在桌上。“你说过不催的。”“我没催,
我就是在跟你商量!”“商量什么?”我说,“我告诉你我不想结婚,你说好的,
然后你让媒婆上门,还叫商量?”她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我不都是为了你好吗?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一个人多难。”“你以后怎么办?”“生病了谁照顾你?
”“老了谁给你养老送终?”“我自己照顾自己。”“你说得轻巧。
”“我自己挣的钱自己花,我自己租的房子自己住,我自己的人生自己过。
”“我不用别人照顾,也不用别人给我养老送终。”“你现在嘴硬,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那就等我老了再说。”我站起身,回了房间。那天下午,我没出房门。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一会儿,放下,盯着天花板发呆。那只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小时候下雨天,屋顶漏水,
我拿盆接着,听雨水滴进盆里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一首永远弹不完的曲子。
后来我爸修了屋顶,就再没漏过。但水渍留下来了,成了我房间的一部分。傍晚,
我妈来敲门。“吃饭。”“不饿。”沉默。门外没有声音。我以为她走了。过了很久,
又响起一声轻轻的敲门声,几乎听不见。“牛肉给你热好了。”她说,“你饿了就出来吃。
”脚步声远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我一个人躺在这张睡了二十年的床上,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那只蝴蝶形状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像某种沉默的见证者。4 除夕夜除夕那天,我妈凌晨五点就起来了。
我在房间里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很轻,
像怕吵醒谁。门开了,又关上。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洗菜、切肉、点火。
灶台的声音嗡嗡的,她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机器。八点多,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厨房,
看见她在里面忙。蒸笼冒着白气,锅里的油滋滋响,砧板上堆着切好的葱姜蒜。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花白的鬓角。
围裙上印着一朵褪色的向日葵,我小学时美术课画的。她说喜欢,我就画了送给她。
这么多年了,她还在用。她正在揉面,手臂上沾满了面粉。面盆里的面团被她翻来覆去地揉,
每一次按压都使足了力气。她的动作很慢,比以前慢多了。揉一会儿,停下来歇歇,捶捶腰,
然后又继续。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妈,我来吧。”她回头看我一眼,
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哎呀,你起来了?再睡会儿,还早呢。”“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去。这点活我干惯了,不用你。”“我来。”她顿了一下,没再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把面盆推过来,“那你揉吧,我去弄别的。”我挽起袖子,
把手伸进面团里。面是温的,软软的,带着发酵后的酸味。我学着记忆中她的样子,
用力按压、折叠、再按压。面团在我手里慢慢变得光滑,不再黏手。她在旁边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她切得很慢,每一刀都很认真。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
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以前她切的土豆丝可细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你爸一辈子就这样。”她忽然说,没回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那个腰不好,
干不了活。”我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的腰,从我记事起就不好。
但他是怎么把腰弄坏的,我从来没问过。好像那是家里一个不能碰的话题。“你们女孩子家,
”她又说,“会做饭好。以后嫁了人…”“妈。”她不说话了。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过了很久,她说:“不说了,不说了。”我揉着面,没抬头。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电视声从客厅传来,是我爸的手机。
某音的配乐,一个接一个,循环往复。偶尔有他的笑声,笑得漫不经心,笑得心不在焉。
中午的时候,亲戚们陆续来了。大伯一家,二姑一家,三姨一家。客厅里挤满了人,
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我帮忙摆碗筷,端菜上桌。我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脸上却一直挂着笑。“哎呀,小敏回来了,好久不见了。”二姑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瘦了,瘦了,在外面吃苦了吧?”“没有,挺好的。”“找对象了没有?”“没有。
”“怎么还不找?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就不好找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跟你说,
我认识一个,条件特别好,在银行上班…”“二姑,我去帮妈端菜。”我逃进厨房。饭桌上,
男人们坐一边,女人们坐一边。我爸坐主位,大伯坐他旁边,二姑父坐另一边。他们喝酒,
划拳,声音越来越大,脸越来越红。我妈和几个姑姑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偶尔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来,小敏,敬你一杯。”大伯端着酒杯站起来,
“在外面混得好不好?”“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还行算什么?”“还行就是还行。”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这孩子,
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辣得我差点呛出来。“慢点喝慢点喝,
”我妈在旁边说,“不会喝就别喝。”“没事。”我说。下午,亲戚们散了。客厅一片狼藉。
瓜子壳堆成小山,烟灰落得到处都是,茶几上摆满了空酒杯和吃剩的果核。我妈开始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