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孙子的奥特曼煮了我把孙子的奥特曼煮了。就在我七十大寿的这天,
在儿媳王琴预定的、城里最高档的酒楼包厢里,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
我用的不是酒楼的锅,是我从家里偷偷带来的,那口跟了我四十年的小铁锅。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不是什么延年益寿的珍馐,而是我六岁孙子晨晨最宝贝的,
那个叫“迪迦”的奥特曼。红蓝相间的塑料战士在滚水里翻腾,像一条垂死的鱼。
它那标志性的、准备发射斯派修姆光线的十字形手臂,在高温下慢慢软化、卷曲,
最后变成一坨怪异的姿态,沉入锅底。一股刺鼻的塑料味混杂着廉价的工业色素,
开始在昂贵的包厢里弥漫开来。全场死寂。前一秒还觥筹交错、贺寿声不绝于耳的包厢,
此刻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几十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以及我面前那口正散发着魔幻气息的小锅。“哇——”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晨晨。
他那张因为吃了太多蛋糕而沾满奶油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声哭嚎,
不像平时的撒娇耍赖,而是发自肺腑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绝望。他伸出小胖手,
指着那锅滚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嚎。我看着他,咧开嘴,笑了。我笑得像个孩子,
露出了掉了几颗牙的牙床。我甚至觉得很高兴,用手里的木筷子,
在那锅已经看不出奥特曼形状的塑料汤里搅了搅,想把它捞起来给晨晨看。看呀,晨晨,
你看。它在发光,它马上就要变成光了。你不是一直说,想变成光吗?爷爷帮你。“林国栋!
”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怒吼,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脑子。是我的儿媳,王琴。
她那张今天特意化了精致妆容的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她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她没有看我,
而是死死地盯着那锅“奥特曼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大概是想保持最后的体面,
但那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怨毒和鄙夷。
“你……你这个老东西……你到底在干什么!”我没理她,
只是专心致志地用筷子拨弄着锅里融化的塑料。那些彩色的液体在滚水里拉出奇妙的丝线,
在灯光下,真的……有点像宇宙星云。真美啊。
“我的奥特曼……我的迪迦……哇……”晨晨的哭声升级了,他扑上来想抢那口锅,
被他爸爸,我的儿子林建国一把拦腰抱住。林建国,这个一向在我面前唯唯诺诺,
在老婆面前大气不敢出的儿子,此刻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被当众羞辱的难堪。亲戚们开始窃窃私语。
“他爸这是……老年痴呆又严重了?”“天呐,大寿的日子搞这出,这让王琴脸往哪儿搁啊?
”“可怜见的,好好一个教授,
怎么老了变成这样了……”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但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的世界里,只有这口锅,这锅正在“升华”的汤,
还有孙子那句在我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的话。“爷爷,迪迦奥特曼好厉害,他能变成光!
”是啊,晨晨。变成光,是世界上最伟...“啪!”一声清脆的耳光,
狠狠地扇在我的左脸上。世界瞬间安静了。我感觉不到疼,只是有点懵。我缓缓地转过头,
看着我的儿子林建国。他举着手,手掌还在微微颤抖,眼眶红得吓人。他看着我,
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
“爸……你……你疯了吗?”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子,
和一脸铁青、浑身发抖的儿媳。然后,我又笑了。这次,我笑出了声。在这片死寂里,
我的笑声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渗人。2. 逆子!你疯了吗?林建国的耳光,
像一个开关,彻底引爆了王琴积攒已久的炸药桶。她不再顾忌任何体面。
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配上精心描画的眼线,让她看起来像一出京剧里的旦角,
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美感。她一把夺过林建国还未来得及放下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包厢里名贵的墙纸。“林建国!你才看到吗?他不是今天疯,
他是天天都在疯!你看看!你看看这像个什么样子!七十大寿!你请来的这些叔伯阿姨,
你的领导同事,我的闺蜜朋友,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在包厢里来回踱步,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用鞭子抽打着林建国的神经。“我在厨房做饭,
他跑进来把酱油当醋倒!我拖个地,他跟在后面用我的毛巾擦他那双臭脚!
我前天刚给晨晨买的乐高,上万块的千年隼,他昨天就给我拆了,零件扔得满屋子都是,
说是要造什么‘引力弹弓’!你管过吗?你问过吗?”王琴越说越激动,
眼泪混着睫毛膏淌下来,在脸上划出两道黑色的印记。她停下来,
指着我面前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塑料汤,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现在!就在今天!
你爸七十大寿!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晨晨最喜欢的玩具给煮了!林建国,你告诉我,
这日子还怎么过?这个家,还能待吗?”林建国抱着怀里哭得快要抽搐的晨晨,
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像一尊石像,僵在原地,任由妻子的言语利刃将他凌迟。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妻子,只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小琴,
别说了……爸他……他病了,你不是不知道……”“病了?”王琴冷笑一声,
那笑声比哭声还难听,“病了就是他的护身符吗?病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病了就可以把我们所有人的生活都搅得天翻地G覆吗?他是你爸,晨晨就不是我儿子?
我就活该受这个罪?”她猛地转向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冰冷的恨意。“爸,
我叫您一声爸。我王琴嫁到你们林家八年,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生病,
我伺候;你不想去养老院,我同意你在家住。可你呢?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作践的出气筒吗?”我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我的脑子有点乱,王琴的脸和很多年前另一张女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那张脸,温柔,
带着笑,总是说:“国栋,别钻牛角尖,出来看看星星。”星星……对了,星星。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想透过包厢豪华的水晶吊灯,去寻找那些熟悉的光点。我的这个举动,
在王琴看来,无疑是赤裸裸的无视和挑衅。她的理智彻底崩断了。“好!好!你不管,我管!
”她突然转身,一把抢过旁边服务员手里端着的一盆冰镇果盘,不由分说地,
朝着我面前的小铁锅,猛地扣了下去!“哗啦——”冰块、西瓜、哈密瓜、圣女果,
混着冰水,一股脑地浇进了滚烫的铁锅里。霎时间,
白色的蒸汽夹杂着塑料的焦臭和水果的甜腻,猛地升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王琴!
你干什么!”林建国终于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可已经晚了。王琴的动作没有停止。
她扔掉果盘,像疯了一样,抓起桌上的餐盘、酒杯,一切她能抓到的东西,
狠狠地往小铁锅里砸。“我让你煮!我让你煮!你这个老疯子!老不死的!
”“乒乒乓乓——”昂贵的骨瓷餐具碎裂的声音,酒杯的爆裂声,亲戚们的惊呼声,
晨晨更加响亮的哭声,林建国的呵斥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形成了一场荒诞无比的交响乐。而我,就坐在这场交响乐的中央,像一个风暴眼。
那些冰块和冷水溅到了我的脸上、手上,很凉。那股白色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看着王琴疯狂的举动,看着她把我的“杰作”彻底摧毁。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我只是觉得……很可惜。就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它就能变成真正的光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懂呢?光,是多么美好的东西啊。我慢慢地站起身,
在这片狼藉和混乱中,显得异常平静。我绕开那些地上的碎片,走到墙角,默默地蹲了下来,
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的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还在发疯的王琴。
她停下手,气喘吁吁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整个包厢,
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晨晨还在小声地抽泣。林建国安抚好儿子,疲惫地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爸,我们……回家吧。”家?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家吗?我的脑子里,那张温柔的脸又出现了。她笑着说:“国栋,我们的家,
在有星星的地方。”我指了指窗外,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我对儿子说。
林建国看着我,眼里的红色更深了。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伸出手,想要扶我起来。我躲开了。
我指着那口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小铁锅,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要,
我,的,锅。”3. 七十大寿,我被锁进房间那场不欢而散的寿宴,像一场拙劣的闹剧,
以我和我的小铁锅被儿子半拖半拽地塞进车里告终。回到家,迎接我的不是生日蛋糕和祝福,
而是一场压抑的三堂会审。王琴坐在沙发的正中央,双手抱胸,脸色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昂贵的礼服,穿着一身家居服,但浑身散发的气场,
比在酒楼时更加咄咄逼人。晨晨被她搂在怀里,还在一抽一抽地哭,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时不时抬起头,用一种掺杂着恐惧和怨恨的目光瞥我一眼。林建国站在客厅中间,来回踱步,
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点了一根烟,却忘了抽,任由烟灰落了一地。而我,
被安排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对着他们。我的那口小铁锅,就放在我的脚边,
锅里是已经凝固的、五颜六色的塑料块和水果残渣的混合物,像一幅失败的后现代主义雕塑。
“说吧,林建国,这事儿怎么办。”王琴率先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今天你那些同事可都看着呢,明天传遍单位,说你林副处长家里有个当众煮玩具的疯子爹。
你的脸,我们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林建国猛地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起来。“小琴,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爸他……”“难听?我说的哪句不是事实?”王琴打断他,
“我早就跟你说了,送他去专业的疗养院!那里有护工,有医生,二十四小时看着。
你非不同意,非要说自己照顾,说要尽孝。好,现在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尽的孝?
”她指着我,像是在指认一个罪犯。“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们提心吊胆。带他出去,
他给你上演一出‘大闹天宫’!林建国,你摸着良心说,我跟晨晨,跟着你,
过的这叫什么日子?”林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低吼道:“那是我爸!我能怎么办?把他扔出去不管吗?”“我没让你扔出去!
我是让你送他去更适合他的地方!”王琴的声音也拔高了八度,
“你以为你留他在家就是孝顺?你问问他,他现在知道你是谁吗?
他知道今天是他七十大寿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发疯,只知道折磨我们!
”我安静地听着他们的争吵,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电影。他们的声音在我听来,
就像一些没有意义的噪音。我的注意力,全都在脚边的那口锅上。我想把它洗干净。它脏了。
我伸出手,想去拿那口锅。“你还想干什么!”王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
尖叫着跳了起来,“你还想煮什么是吗?是不是下一步就要煮晨晨,煮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林建国的心里。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恐惧。是啊,
一个连孙子最心爱的玩具都能毫不犹豫付之一炬的“疯子”,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谁也无法保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最后,
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我面前,拿走了我脚边的那口铁锅,
把它锁进了阳台的储物柜里。然后,他走到我的房门前,从里面,把门反锁了。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我说:“爸,你……你今天就在房间里好好待着吧。晚饭我给你送进去。”说完,
他从外面,又用钥匙转动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像法官落下的法槌,
宣判了我的刑期。我被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就在我七十大寿的这天。我没有反抗,
也没有说话。我只是慢慢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夜色如墨。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
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只有远处高楼上闪烁的霓虹灯,在徒劳地模仿着星辰的光芒。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满了我的东西。不,
是以前的我的东西。那些蒙着灰尘的《天体物理学》、《广义相对论》,
那些写满了复杂公式的演算纸,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
她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一架巨大的射电望远镜下面。照片的背面,
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国栋,我们的孩子,将来也要带他看最亮的星星。”我伸出颤抖的手,
拿起那张照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照片里的女人,我不记得她是谁了。
但我记得那句话。最亮的星星……我抬起头,
看着窗外那片被灯光染成橙黄色的、空无一物的夜空。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没有星星。那就……自己造一个。我环顾着我的房间,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桌的那盏台灯上。
那是一盏很旧的台灯,灯泡是那种老式的钨丝灯泡。我走过去,拧开了开关。
一束温暖的、昏黄的光,照亮了书桌的一角。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束光,
感受着它散发出的热量。然后,我拆下了灯罩,露出了里面那个脆弱的、亮得刺眼的灯泡。
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一颗新生的恒星。我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孩子般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4. 一锅塑料汤,一本天文笔记林建国把晚饭送到我房里的时候,我正趴在书桌上,
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在一张广告传单的背面奋力地画着什么。他把饭菜放在桌角,
看了一眼我画的东西,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是一堆由圆圈、箭头和螺旋线组成的、毫无逻辑的涂鸦。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爸,
吃饭吧。”他疲惫地说。我没理他,依旧沉浸在我的世界里。我在计算,
计算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需要更多的光,更多的热量,仅仅一个灯泡是不够的。
能量太低了,无法引发……引发那个……那个词是什么来着?对了,聚变。
林建国见我没反应,叹了口气,也没再劝。他蹲下身,开始收拾我扔了一地的东西。
造星星”的失败产物——被我拆得七零八落的闹钟、被掰断的钢笔、还有被撕成碎片的旧书。
他默默地把这些“垃圾”扫进簸箕里,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我。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从一堆废纸里,捡起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
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一行字:《宇宙的琴弦——林澜院士讲座笔记》。林澜,是我。院士,
也曾经是我。林建国拿着那本笔记本,愣了很久。他大概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个名字了。
自从我生病后,家里所有关于我过去身份的东西,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他怕我看到,
会受刺激。他翻开了笔记本。里面的字迹,不是我的。那是一种很娟秀、很清丽的字体,
一看就是出自女孩子之手。每一页都记得满满当当,
从“大爆炸理论”到“黑洞的霍金辐射”,从“M理论”到“超弦猜想”,条理清晰,
重点突出,甚至在旁边还画着可爱的插图来帮助理解。林建国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的表情从麻木,到困惑,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这本笔记,他有印象。
那是他上大学的时候,我作为特邀嘉宾,回他的母校开的一场天文学讲座。
当时整个礼堂座无虚席,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我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用最通俗的语言,
讲述着宇宙最深奥的秘密。那天的我,是会发光的。而这本笔记的主人,
是当时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学生。讲座结束后,她抱着这本笔记跑到后台,激动得满脸通红,
请我签名。我记得她,因为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后来,这个女学生,
成了他的女朋友。再后来,成了他的妻子,我的儿媳,王琴。
林建国的手指抚过笔记本上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妻子当年写下这些文字时,
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和对台上那个人的崇拜。那是怎样一个王琴啊。一个会在深夜,
因为想通了一个量子力学难题而兴奋得睡不着觉的王琴;一个会拉着他的手,
在郊外的山顶上一边看流星雨,
一边讨论“费米悖论”的王琴;一个在第一次见我这个“偶像”时,紧张得手心冒汗,
说话都结结巴巴的王琴。可现在呢?现在,那个曾经满眼星辰的女孩,变成了今天在酒楼里,
指着我的鼻子骂“老疯子”,把冰块和果盘扣进我锅里的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是什么改变了她?是生活的琐碎?是孩子的屎尿屁?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还是……我。
是我这个“老疯子”,用我的病,我的“作”,一点一点磨灭了她眼里所有的光。
林建国合上笔记本,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正把台灯的灯泡拧下来,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哈着气,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然后,
我把它用一张餐巾纸包好,塞进了我的口袋里。做完这一切,我才注意到桌上的饭菜。
我饿了。我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今天的菜似乎味道不错,有一盘我喜欢的西红柿炒蛋。
我吃得很快,米粒掉得满桌都是。林建国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吃,眼神复杂。
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唠叨我“吃慢点,别噎着”,也没有帮我擦掉嘴角的饭粒。
他就那么看着,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占据了他父亲身体的,陌生的灵魂。我吃完饭,
把碗筷一推,又拿起那支圆珠笔,趴在桌上继续我的“计算”。林建国默默地收拾好碗筷,
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爸,
你……还记得我妈吗?”我头也没抬,
嘴里嘟囔着:“不够……光不够……温度也不够……”林建国在门口站了很久,
像一尊望夫石。最后,他轻轻地关上门,又从外面,落了锁。门外,
传来他压抑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哽咽声。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我只是烦恼。到底要怎样,
才能造出更多的光呢?5. 疯子的呓语:我在追光被锁在房间里的日子,其实并不难熬。
对我来说,世界被简化了。没有了王琴的抱怨,没有了晨晨的哭闹,
也没有了林建国那张写满疲惫和隐忍的脸。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书桌、床,
和窗外那片不变的天空。以及我伟大的“造光计划”。我的作息变得很规律。白天,
我会把所有能找到的纸都铺在地上,用偷藏起来的圆珠笔,在上面画满各种各样的符号。
那些符号在别人看来是鬼画符,但在我的脑海里,它们是构建宇宙的基石。
我在推演一个公式,一个能将“物质”转化为“纯粹能量”的公式。E=mc²,
这个公式太简单了,它只是一个结果。我需要的是过程,是具体的路径,
是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触发这个伟大的链式反应。晚上,当夜幕降临,
我会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下我从台灯上拆下来的那个钨丝灯泡。
我会把它放在书桌中央,然后趴在桌沿,一动不动地盯着它看上好几个小时。
我在观察它的“衰变”。每一颗恒星都有它的生命周期。这个小小的灯泡,就是我的恒星。
我能看到它内部的钨丝在电流的冲击下,是如何一点点地升华,
又是如何缓慢地在玻璃罩内壁留下一层灰色的薄膜。这是熵增的过程,是不可逆的死亡。
但死亡,也意味着新生的可能。林建国每天会进来三次,送饭,和收拾我制造的“垃圾”。
他不再试图与我交流,只是沉默地做着这一切。他把我的小铁锅还给了我,但是是空的,
被洗得很干净。我把它放在床头,像一个奖杯。他有时候会站在我身后,
看我画的那些“星图”,欲言又止。有一次,他忍不住问我:“爸,你画这些……是什么?
”我当时正在计算“逃逸速度”,
头也没抬地回答:“逃逸……必须逃逸……不然会被吸进去……”他听不懂,叹了口气,
又默默地出去了。我的呓语,在他们听来,就是疯话。“他在说什么‘逃逸’,
什么‘吸进去’,我看他是想从家里逃出去!”我听到王琴在门外对林建国说,
“你最好把窗户也锁死,别哪天他从楼上跳下去!”“他还说要‘更多的光’,
我看他是想玩火!你把他打火机都收走了吗?”他们的对话,像背景噪音,丝毫影响不了我。
我的世界,他们不懂。有一天,晨晨偷偷跑到我门口,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张画。画上,一个火柴人一样的小孩,拉着一个同样是火柴人的老人,
手指着天上的太阳。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爷爷,别不开心,我把太阳给你。
我看着那张画,愣了很久。太阳……对了,太阳!我怎么忘了,
我们本身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现成的聚变反应堆旁边。我为什么还要自己造?我需要的,
不是从无到有地创造,而是……引导。对,引导!我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扔掉手里的笔,在房间里兴奋地来回踱步。我需要一个透镜,一个巨大的透镜,
来汇聚太阳的光。我环顾房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的老花镜上。太小了。
我又看到了窗户的玻璃。可以,但拆不下来。我的目光在房间里疯狂地搜索着,最后,
我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在衣柜顶上,放着一个积满灰尘的地球仪。那是很多年前,
我买给小林建国的生日礼物。我踩着凳子,把它拿了下来。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用地球仪,
塑料做的。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它的表面是磨砂的,无法聚焦。但是,
如果……如果我把它从中间剖开呢?它的内部是中空的,一个完美的半球形。
如果我把它的内壁打磨光滑,再贴上反光的东西……比如,锡纸。厨房里一定有锡纸!
一个简易的抛物面反射镜!我找到了方向!那天晚上,林建国进来送饭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我拿着一把水果刀我从他送来的水果盘里偷偷藏的,
正在费力地切割那个地球仪。塑料的碎屑和灰尘落了我一身,我却浑然不觉,
嘴里还念念有-词:“……需要一个更精确的抛物线……焦点……焦点必须对准……”“爸!
你又在干什么!快把刀放下!”林建国惊恐地冲上来,一把夺走了我手里的刀。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我没有生气,只是指着那个被我割开了一半的地球仪,
激动地对他说:“凹面镜!建国!我需要一个凹面镜!我要追上那束光!”林建国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大概觉得,我的病,又加重了。他把我扶到床上,
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爸,你躺下,睡觉。”然后,他把那个被我破坏的地球仪,
连同我画了一地的“星图”,全部收走,扔进了门外的垃圾袋里。关门,落锁。房间里,
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计划,又失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一次又一次地,拿走我的工具,打断我的计算?
我只是……想追上那束光啊。那束光,到底是什么?我闭上眼睛,脑海里,
那张温柔的脸又出现了。她笑着,对我说:“国栋,别怕,光会指引你。
”6. 他不是痴呆,他是魔鬼!我的“造光计划”屡次受挫,我开始变得焦躁。
我不再满足于在纸上演算,我需要实践。我的行为也变得越来越“出格”。我会在半夜,
趁家人都睡熟了,用偷藏的钥匙林建国挂在门口的备用钥匙串上的一把,
我花了好几天才记住它的形状和位置打开房门,溜进客厅。我不是要逃跑,
我是要去寻找“材料”。有一次,我盯上了王琴新买的一台空气净化器。
那台机器的外壳是漂亮的流线型,闪着金属的光泽。我断定,
它的内部一定有高效的风扇和精密的过滤网,这些都是构建我的“星尘捕捉器”的绝佳材料。
我找来螺丝刀,在寂静的客厅里,开始对它进行“解剖”。结果可想而知。第二天早上,
王琴看着一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零件,和只剩一个空壳的净化器,当场爆发了。“林建国!
你给我出来!”她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你看看你爸干的好事!
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两万块!两万块就这么让他给拆了!”林建国冲出房间,
看到眼前的惨状,也是一脸震惊。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净化器的电机,
试图向他解释:“这个……转速够了,可以用来制造‘引力奇点’……”“够了!
”林建国第一次对我大声咆哮,“爸!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家也拆了才甘心?
”他的愤怒,我能感觉到,但我无法理解。一个空气净化器,
怎么能和一个“引力奇点”相提并论?后者是宇宙的奥秘,前者……只是一个会出风的盒子。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王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不再直接对我说话,而是通过林建国来传达一切。“林建国,告诉你爸,
吃饭的时候不准把菜汤滴在桌上!”“林建国,让他洗完澡把浴室的地拖干!我差点滑倒!
”“林建国,你看好他!别让他再进晨晨的房间!晨晨现在看到他都害怕!
”晨晨确实开始躲着我。以前他还会偷偷从门缝里给我塞画,现在他看到我,
就像老鼠见了猫,立刻跑得无影无踪。有一次我从他房门口过,
听到他小声地问王琴:“妈妈,爷爷是不是……不爱我了?所以才煮了我的奥特曼,
还拆了我的乐高。”王琴抱着他,柔声安慰:“不是的,宝贝。爷爷他……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脑子里的线路坏掉了。”然后,我听到她压低了声音,
用一种充满恨意的语气说:“他不是痴呆,他简直就是个魔鬼!一个专门来折磨我们的魔鬼!
”魔鬼。这个词,让我愣住了。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魔鬼是做什么的?在我的认知里,
魔鬼是与“光”对立的存在,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我……是黑洞吗?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黑洞,漂浮在宇宙中。
我的身体在无情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星球、星云,甚至光。我看到王琴和林建国,
抱着晨晨,坐在一艘小小的飞船里,拼命地想逃离我的引力范围。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晨晨在飞船的舷窗后,哭着对我喊:“爷爷!不要!不要吃掉光!”我伸出由黑暗组成的手,
想要抓住他们。我不是想伤害他们,我只是想……靠近他们。但我的靠近,对他们来说,
就是毁灭。飞船的能量在飞速流失,警报声响彻整个宇宙。就在我即将把他们吞噬的瞬间,
一张温柔的脸挡在了我的面前。是她。那个我记不清名字,却刻骨铭心的女人。她没有实体,
只是一团温暖的光。她轻轻地对我说:“国栋,停下。你不是黑洞,你是追光的人啊。
”“我不是……”我痛苦地嘶吼,“我在吞噬他们!我在伤害他们!
”“那是因为你用的方式不对。”光的她说,“你的心里有一整个宇宙的爱,但你说不出来,
也做不到。你的爱,变成了引力的风暴,撕碎了你最想保护的人。”“那我该怎么办?
”“等待。等待一个契机。等待那束能照亮你,也能照亮他们的,真正的光。”说完,
那团光,连同那艘飞船,一起消失了。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天还没亮。
我坐在黑暗里,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我害怕自己,真的会变成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我走到书桌前,把我所有的“研究成果”——那些画满符号的纸,那个被拆掉的灯泡,
那把偷藏的水果刀——全部收拢在一起。然后,我打开房门我已经能很熟练地开锁了,
走到客厅,把它们全部扔进了垃圾桶。做完这一切,我回到房间,重新把自己锁了进去。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待。她在梦里说,要我等待。可是,我要等什么?
那束真正的光,又在哪里?7. 惊魂一夜,孙子失踪了!等待的日子,是漫长而空洞的。
我停止了我的“造光计划”,不再拆东西,不再画星图,也不再半夜溜出房间。
我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发呆。我的这种“安分”,
并没有让家里的气氛好转。在王琴看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她看我的眼神,从怨恨,
变成了警惕。她像一个狱警,时刻监视着我这个危险的囚犯,提防着我下一次“发疯”。
林建国似乎松了口气,但眉间的愁云却更重了。他大概觉得,
我的病情进入了一个新的、未知的阶段。一个连医生也无法预测的阶段。只有晨晨,
似乎对我放松了警惕。有一次,他抱着一个新的奥特曼模型,小心翼翼地走到我房门口。
他没有进来,只是在门口探头探脑。我对他笑了笑。一个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的,
一个老人对孙子的笑。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地问:“爷爷,你……今天还煮奥特曼吗?
”我摇了摇头。他似乎放心了,但还是不敢靠近。
他把那个新的奥特曼举起来给我看:“妈妈给我买的,叫泰罗。他说他比迪迦更厉害。
”我点点头。他就这样在门口,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泰罗奥特曼的事。
他说泰罗的头上有两个角,能接收宇宙的信号;他说泰罗的心脏是计时器,
能量快用完的时候会闪。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从那天起,
晨晨好像又不那么怕我了。他偶尔会来我门口,跟我炫耀他的新玩具,
或者跟我抱怨幼儿园的哪个小朋友抢了他的零食。他成了我在这座“监狱”里,唯一的访客。
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被彻底打破。那天,林建国单位有应酬,很晚才回来。
王琴去参加一个闺蜜的生日派对,也玩到了半夜。他们都以为对方会去幼儿园接晨晨。结果,
等他们十一点多都回到家时,才惊恐地发现——晨晨不见了!幼儿园的老师在电话里说,
下午五点就放学了,所有的孩子都被接走了,她确定晨晨也被一个“家人”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