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离婚协议书在桌上躺了三天。陆衍舟没签。不是犹豫,是根本没注意到。
两张纸被他的咖啡杯压着,杯底洇出一圈褐色的水渍,刚好漫过“温念”两个字。
温念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三秒。她没有进去把协议抽出来,也没有提醒他。
只是看着那圈水渍慢慢晕开,吞没她的名字。然后她转身进卧室,拉开衣柜。
十七条白裙挂得整整齐齐。乳白、月白、霜白,按色号排列。每一条都是他挑的,
每一条穿上都是另一个女人的轮廓。她一条没碰。
从柜底翻出三年前搬进来时穿的灰色旧卫衣。洗太多次,领口松垮,袖口起球。套上的瞬间,
她闻到洗衣液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味道。不是栀子花。她把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
旁边是最后一瓶白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发黄。她看了一眼。没倒掉。没带走。
就让它自己枯在那里。手机亮了。陆衍舟的消息:“晚上有应酬。穿白色吊带那条,
头发放下来。”她看完。把手机放在了钥匙旁边。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也没有刻意不回头。
走得很平常。像每一个决定不再回来的人一样。2 赝品契约温念不是被骗进这段关系的。
这一点她始终很清楚。三年前陆衍舟的助理何珂找到她,话说得直白:“陆总想见你。
你跟一个人长得很像。”见面那天他坐在酒店套房的沙发上,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黑色的,
左手无名指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看她的方式不是看人。是比对。目光从眉形移到鼻梁,
从下颌线滑到发际。像在一副赝品上寻找正品的细节。“六分像。”他最后说。不是对她说,
是对何珂说。然后他看向她:“跟我回去,什么都不用做。衣服我来买,妆造我安排。
你只需要待在那个房子里。”“为什么?”她问。“因为你长得像她。”他没说“她”是谁。
但全城都知道陆衍舟两年前在殡仪馆站了一整夜,把沈青漓的葬礼办成了一场婚礼的规格。
温念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替身。工具。一面用来投射思念的镜子。她答应了。不是因为钱。
大学四年她半工半读撑下来,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对钱没有幻想,
只有计算——她知道自己值多少,也知道他给的远超她的市场价格。她答应是因为另一件事。
大二那年冬天,图书馆暖气坏了,大部分人都撤了。她缩在美术区的角落赶课题,
手冻得快握不住笔。陆衍舟走进来。商学院的人几乎不来这片区域。他坐在靠窗第二排,
翻开一本并购案例集,从下午两点看到闭馆。中间她偷看了他十一次。
不是因为他好看——当然他确实好看。
是因为他看书时有一个动作:每翻一页之前会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纸张边缘,很轻,
像在抚摸什么活的东西。那个冬天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他三次。他不知道。
毕业后她再没见过他。直到何珂找上门。所以她答应了。不是因为“哪怕他看的是别人,
我也想离他近一点”这种漂亮的说辞。是因为更难以启齿的真相——她以为靠近了就有机会。
以为只要待得够久,他总会有一天不再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这是她自己的贪心。
三年后她为这份贪心买了单。价格公道,不多不少,刚好是她全部的自尊。
3 无声消融替身的生活没有温念想象中那么戏剧化。没有争吵,没有冷暴力,
没有故意羞辱。只是不存在。她住在他一百八十平的公寓里,
有独立的卧室、衣帽间和一张附属卡。规矩很简单:穿白色系的衣裙。留长直发。
用栀子花味的香水。不进书房。她照做了。不是委曲求全。
是她做过成本核算后觉得可以接受——这些都是外在的东西,不触及核心。她可以穿白裙,
但速写本藏在书架底层,那是她的。她可以喷栀子花香水,但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味道,
不会忘。真正的消耗不在那些规矩里。在日常。他回家晚,有时凌晨一两点,
进门直接去书房。她做了饭热了三遍,最后倒掉。这不算什么。他出差从不告诉她。
她是从衣柜里少了两套西装才推断出来的。这也不算什么。
真正开始磨损她的是更细小的东西。比如他从不叫她名字。
“嗯”“你”“那个”——三年里他对她的称呼就是这三种。
温念两个字他大概说过不超过五次,每次都是在电话里跟别人提起。
“温念会去”或者“让温念准备一下”。她是一个第三人称。比如他在家时她自动变成背景。
她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看文件。她端菜出来,他头也不抬说一句“放着”。
她坐在对面吃饭,他吃了几口就回书房。不是嫌弃。比嫌弃更糟。
是她在不在场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这种“无影响”像慢性缺氧。不致命,但每天少吸一口气,
三年下来人会变形。温念开始变形的标志是她不再下意识等他回家了。
第一年她会坐在客厅等。灯开着,菜热着,人醒着。第二年她只留一盏廊灯。
菜放在微波炉里,自己先睡。第三年她连廊灯也不开了。不是赌气,是忘了。
人可以习惯任何事,包括习惯自己不被需要。
4 暗处素描温念在这段关系里做过很多“多余的事”。她发现他有严重的胃病。
胃镜报告摊在书房桌上,他看完就扔一边,药买了从来不吃。她没有提醒他。
提醒意味着“关心”,关心意味着越界。替身没有关心雇主的资格。
她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睡着后,把胃药和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一千多个晚上。
他从来没问过药是谁放的。大概以为是家政阿姨。
或者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就像人不会去想水龙头为什么能出水。第二年,
公司竞标一个大型文旅项目,需要一组概念插画。外包团队交了三版,全部被甲方打回。
陆衍舟连着一周在书房加班到凌晨,脸色越来越差。温念没说话。某天他出差后,
她打开了他留在客厅的项目文件夹——他从来不锁东西,因为他根本不认为她会关注这些。
她花了十二个夜晚重新画了一整组方案。用自己的私人邮箱,以外包公司的名义提交。
那组方案拿下了合同。千万级别。甲方点名要长期合作。她没告诉他。不是不想让他知道。
是因为他说过一句话。搬进来的第一个月,她有一次在阳台画画。他路过看了一眼。
“沈青漓不画画。”停顿了一秒。“你也别画了。”语气不重,甚至算不上命令。只是陈述。
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自然。那之后她再也没在他面前画过。
速写本藏在书架最底层,用两本厚词典挡着。只有他不在家时她才拿出来。画的全是他。
看文件时咬笔帽的侧脸。睡着后松开的眉头。窗前发呆时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还有一些他永远不会做出的画面——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他的手牵着她的。
他从来不跟她并肩走。她总是落后他三步。扉页上她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
觉得很可笑,但没有划掉。“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我,而不是她,该多好。
”5 根断弦第三年有三件事,后来温念反复回想,觉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某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不是轰然断裂,是纤维一根一根地断。第一件事发生在一个雨夜。
他应酬回来,酒气很重。在玄关踉跄了一下,她上前扶他。他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到骨头疼。“青漓。”他说。声音含混,眼神涣散。“别走。”她僵了一下。
手腕被他攥着,骨节咯吱响。她没有挣开。“嗯,我在。”他满意地闭上了眼,
靠在她肩膀上。重量压下来,她的膝盖有一瞬间发软。那天晚上她扶他上床,
帮他脱掉外套和皮鞋,把垃圾桶放在床边以防他吐。然后她去了浴室。打开花洒,
水温调到最冷。坐在角落里淋了四十分钟。没有哭。
她只是在确认一件事——疼的时候如果不哭,身体会怎样反应。答案是发抖。
第二件事是沈青漓的忌日。他说带她出去。
她以为这是一种信号——也许他终于愿意带她出现在某个公开场合了。
她换了他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蕾丝长裙,头发放下来,栀子花香水喷在耳后和手腕。
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车停在墓园门口。她跟着他走进去,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蹲在墓碑前,手指摩挲着碑上的名字。“青漓。”“对不起。
”“我只能找一个长得像你的人,凑合过。”凑合。这个词掉进温念的耳朵里,
没有激起水花。像石子扔进棉花。回程一个小时,她看着窗外。
他的车载音乐放的是沈青漓生前最喜欢的歌,单曲循环了一路。她的手放在膝盖上,
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注意到。第三件事是一条项链。何珂提醒他温念生日快到了。
他破天荒买了一份礼物。蓝色丝绒盒子,铂金项链。她打开的时候手指在抖。三年了,
第一次。吊坠是一颗心形坠子。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青漓。这一刻她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失望。因为失望的前提是期待。
她只是忽然非常清晰地看见了一个事实:他不是故意伤害她。
他是真的、完全地、彻底地——没有看见她。她不是被忽略了。她是不存在。“谢谢。
很好看。”她把项链戴上了。当天晚上取下来,放进了垃圾桶。不是赌气。
是那条项链该去的地方。6 白月光归来沈青漓的妹妹沈青晚从国外回来了。二十三岁,
眉眼和姐姐有五分像,性格却截然不同——外向、明亮、笑起来声音很大。
她主动联系了陆衍舟。“陆哥,我姐走了这么久,你一直一个人。
我最近在整理她以前的东西,你要不要一起看看?”陆衍舟去了。然后去了第二次,第三次,
第四次。温念观察到他的变化。和沈青晚在一起时,他的肩线会松下来。他会笑,
不是应酬场上那种精确到肌肉的假笑,是嘴角真的上扬、眼尾有细纹的那种。
他会聊沈青漓大学时候的事。聊她怎么迟到,怎么赖床,
怎么在他生日偷偷定了满房间的气球。温念在旁边听着。
她发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过话。不是温柔不温柔的问题。
是活着和死了的区别。他在沈青漓相关的一切面前是活的。在她面前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有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等到十点,手机亮了。“和青晚吃过了,你别等。”她看完消息,
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把四菜一汤倒进厨余垃圾。
洗碗的时候她照了一下水槽上方的小镜子。镜子里的人长发,白裙,栀子花的味道。
她不认识这个人。想了想,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从哪天开始不认识这个人的。
也许是从第一天开始。7 颅内阴影她去医院是因为头疼。半年了,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画着画突然一阵眩晕,要扶着桌沿站一会儿才能继续。
她挑了一个陆衍舟出差的日子去的。CT做完,核磁做完。医生调出片子,指给她看。
“这里。颅内有一个早期良性肿瘤。目前体积不大,但位置比较敏感。建议尽快手术,
拖久了有恶化风险。”“家属联系方式填一下。”她握着笔。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在“家属”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她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
不是硬撑,不是为了制造“隐忍”的悲壮效果。是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如果她告诉陆衍舟,
会发生什么?他也许会带她去更好的医院。也许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然后呢?
然后他会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然后他会继续叫她“你”,继续对着墓碑说“凑合”,
继续在醉酒时喊另一个名字。区别只是她从一个健康的替身变成了一个生病的替身。
她不想当负担。不是“高尚地不想拖累他”。
是很实际地、冷静地判断——用疾病换来的关注不是她要的东西。她要的东西他给不了。
所以没必要。她发动车子,开回了那个一百八十平的公寓。进门换了鞋,
去厨房热了昨天的剩菜。吃完洗了碗,给阳台的绿萝浇了水。
晚上照常在床头放好了他的胃药和温水。跟每一天一样。
8 生日残宴压垮她的最后一件事没有任何戏剧性。她二十四岁生日那天,
他出门前说了一句“今晚早回来”。就这五个字。她知道不该当真。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她去超市买了菜。换了一条自己喜欢的浅蓝色连衣裙——不是白色。做了四个菜。
在桌上放了两根蜡烛。七点。八点。九点。十点。菜凉了热,热了凉。她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全部无人接听。十一点五十八分,何珂发来一张照片。公司临时安排的客户酒会。灯光很亮,
觥筹交错。照片正中间,陆衍舟和沈青晚并肩站着,手里举着香槟杯。他在笑。
那种她在一千多个日夜里从未见过的、完全卸下防备的笑容。
何珂的附言只有一行字:“念念姐,我觉得你该知道。”零点了。她吹灭了蜡烛。没许愿。
她坐在原地,对着满桌子的菜,开始一样一样地吃。把每道菜都吃了几口。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这是她做的。她花了一个下午做的。不应该倒掉。凌晨两点他回来了。酒气,
松掉的领带,进门踢了一下门口的鞋。看到餐桌上的残席和熄灭的蜡烛。“搞这些做什么。
收拾掉。”她坐着没动,抬头看着他。“陆衍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解着手表,想了两秒。“……周三?”她没再说话。那根弦断了。没有声音,没有震颤。
只是断了。9 替身离场第二天上午他去公司后,温念开始收拾。不慌不忙,不哭不闹。
她在这段关系里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如何安静地完成一件事,不被任何人发现。
带走的:灰色旧卫衣。半本速写本——另外半本她翻遍了行李箱才想起来落在了书架底层,
但她不打算回去拿了。医院诊断报告。身份证件。银行卡里是她三年来接私活攒下的钱。
不多,够她活半年。留下的:十七条白裙。栀子花香水。全部首饰。手机。
她把那两页离婚协议从咖啡杯底下抽出来,抹掉水渍。在女方签字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放回桌上,用他的钢笔压着。最后在玄关站了几秒。门口那瓶白玫瑰已经彻底枯了。
花瓣焦黄蜷缩,茎秆软塌在瓶口。她没扔。也没换。
给何珂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替身合同到期了。不用转告,他会看到协议的。
”然后拉着行李箱出了门。打车。机场。值机。安检。候机厅里她买了一杯热可可。
加了两包糖。甜得发腻。她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三年来第一次喝自己想喝的东西。
登机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滑行、加速、拉起。城市缩小,变成积木,变成灰色的色块,
最后被云层盖住。她把遮阳板拉下来,闭上眼。没有流泪。只是觉得飞机在爬升的时候,
胸口某个塌陷了很久的地方正在被气压慢慢撑开。不是自由。
是终于不用再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了。10 空荡回音陆衍舟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厨房是冷的,没有饭菜的味道。“温念。”没人应。他先是去了卧室。
衣柜门敞着,白裙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东西一样没少——香水、化妆品、他送的首饰。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叠好的家居服。他站了几秒,表情没什么波动。转身去了书房。
办公桌上那两张离婚协议露在咖啡杯旁边。她签了字。日期是今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签名。字迹端正,没有颤抖的笔痕。他拿过那两张纸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栏她一分钱没要。拿起手机拨她号码。“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又拨了一遍。
空号。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去酒柜倒了一杯威士忌。
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窗外是满城灯火。“走了就走了。”他声音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