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那一夜,江南的月色都浸在了红桔里。红桔凝霜香未老。月浸江波,歌在桔中绕。
玉盘盛得相思早,黄梅雨湿花前草。汽笛一声催客棹。梦断江南,泪落无人扫。
北国红豆情未了,留君一瓣心头好。第一章 红桔巴黎的冬天不下雨,只落灰。二零二四年,
“红桔”品牌大秀在巴黎时装周压轴登场。苏念青站在后台的监视器前,
看着T台上最后一位模特缓缓走来——那女孩手里捧着一捧青红参半的红桔,眉眼低垂,
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背景音乐是她亲自选的,一首改编过的江南小调,琵琶混着电子乐,
古筝的尾音还没散尽,大提琴就接了进来。像极了她自己。像极了一个南方姑娘被连根拔起,
栽进北方的雪里。音乐停了。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苏念青深吸一口气,
理了理身上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推开厚重的幕布,走上台。闪光灯瞬间将她淹没,
她微微眯起眼,嘴角挂着得体的、疏离的笑。三十二岁的她,已经是国际知名设计师,
是时尚圈人人称羡的东方缪斯。她的脸出现在无数杂志封面上,
她的名字和“高级”“清冷”“克制”这些词牢牢绑在一起。没人知道她原名不叫苏念青。
没人知道她来自中国江南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更没人知道,“红桔”这两个字,
是一个男人留给她的,唯一的遗产。谢幕完毕,她退回后台。助理小跑着迎上来,
手里捧着一束花,表情有些古怪:“苏姐,刚才有人送来的,没有卡片。
”苏念青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束白桦树枝。细细的、灰白的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只有几颗干枯的球果还挂在上面。北方的树,北方的冬天,北方的大森林。花束中间,
埋着一枚红桔。通红的、圆润的、像一颗放大的红豆。苏念青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她伸手拿起那枚红桔,指尖触到那微凉的橘皮,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苏姐?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拿去扔掉。”“啊?这花……”“所有的。”她顿了顿,“以后北方来的花,
不必送到我这里。”助理愣了愣,点点头,抱着花束匆匆离开。苏念青独自站在化妆间里,
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妆容精致、眼神冰冷的女人。镜子里的人她越来越陌生了。七年了,
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活成了所有人都满意的样子。只有此刻,只有这枚红桔,
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底那扇锈死的门。她闭上眼。那个雨夜,那个码头,那声汽笛,
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二七年前。二零一七年。江南,青溪镇。
六月的梅雨天,空气里能拧出水来。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屋檐下的水珠串成线,
滴滴答答落进青苔里。广播站的喇叭正在放午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软糯糯的,
像糯米团子:“……据悉,今年我市大学生暑期社会实践活动即将启动,
来自全国各高校的学子将深入基层,体验生活,
为乡村振兴贡献青春力量……”苏念青关了话筒,摘下耳机,把桌上的笔记本收进帆布包里。
十八岁的她瘦得像一株刚抽条的竹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马尾辫扎得低低的,
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从广播站出来,撑开一把旧黑伞,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雨雾里,
她看见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军绿色的上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笔直的背脊。
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往下淌,眼睛却直直地望着她走来的方向。陆沉舟。
他是去年秋天来镇上实践的大学生,从北京来的,说是要写什么关于南方水乡的调查报告。
别人都嫌镇上条件苦,待了几个月就走光了,只有他,待了整整一年,从秋天待到夏天,
从枫叶红待到梅子黄。苏念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她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假装没看见他。“念青。”他的声音有些哑。她停下来,伞沿压得很低,
只露出半张脸:“沉舟哥,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大的雨……”“等你。”他两步跨过来,
钻进她的伞下。伞太小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他身上的雨水沾湿了她的衣袖。
他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是雨水混着烟草,还有北方男人特有的、干燥的气息。“等我有事?
”她的声音轻轻的,耳朵尖却红了。陆沉舟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枚青色的桔子。小小的,还没有完全成熟,表皮带着细细的颗粒,握在手里凉凉的。
“这是……”“红桔。”他说,“我老家那边的品种,结的果子比这边的橘子小,
但熟了以后通红通红的,像……像红豆。”苏念青低头看着那枚青桔,心跳得更快了。
她知道红豆是什么意思。镇上的中学语文老师那里,她借过一本诗集,
里面有两句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它还没熟呢。
”她小声说。“熟了我就该走了。”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几乎听不清,“念青,
我……我下个月就要回北京了。”她的手一抖,那枚青桔差点从掌心滑落。“实践结束了,
”他说,“学校那边催我回去,论文还没写,工作也还没着落。”苏念青抬起头,
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北方广袤的土地,像她从未见过的大森林。
此刻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不舍,挣扎,还有她看不懂的,关于未来的迷茫和野心。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他沉默了很久。“会回来的。”他说,声音有些涩,
“等我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接你。”她没有说话。雨声太大了,大到她怕自己一开口,
就会哭出来。三那之后的二十天,是苏念青十八年人生里最快也最慢的二十天。快的是时间。
好像刚刚天亮,一眨眼天就黑了;好像刚刚见到他,一眨眼就要说再见。慢的是夜晚。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蛙鸣,一遍一遍回想白天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他们在河边洗衣裳,他帮她拧干被单;他们在供销社门口排队,
他偷偷塞给她一颗大白兔奶糖;他们在镇外的小山坡上看星星,他给她讲北方的雪,
讲冬天零下四十度时,呼出的气会结成冰晶,挂在睫毛上。“那你们不冷吗?
”她缩了缩脖子,光是听着就觉得冷。“冷。”他说,“但习惯了。我们那儿的人,
骨头都是硬的,冻不坏。”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给他镀上一层银边。她想,
原来北方的人是这样的,像树,像山,像永远不会倒的东西。最后一个夜晚,他来接她下班。
广播站外面有一片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在唱歌。陆沉舟就站在竹林边上,
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念青。”他叫她。
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慢,比平时轻。她知道,走完这段路,就再也没有明天了。
“明天几点的车?”“早上六点。先坐船到县城,再转长途汽车去省城,然后坐火车。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袋,塞进她手里:“给你的。”她打开,
借着马灯的光看见——满满一袋红桔。通红的、圆润的、像一颗颗放大的红豆。
“这是……”“红桔熟了。”他说,声音有些涩,“我托人从老家寄来的。你尝尝。
”她拿起一颗,剥开橘皮。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南方没有的、凛冽的甜。
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又甜又苦,酸得她眼眶发热。“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不敢开口。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胸膛很硬,
像北方的冻土,但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她一样。“念青,”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等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等我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接你。”他说,
“你愿意跟我去北方吗?去大森林,去看雪,去看零下四十度的冬天?”她看着他,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我愿意。”她说,“你去哪儿我都愿意。”他低下头,
吻住了她。那个吻很长,很轻,像江南的雨,像北方的雪。他们的嘴唇湿润而温热,
像是要把彼此融进骨血里。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远处的蛙鸣一声高过一声。
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静止了,只剩下两颗心跳在一起。很多年后,苏念青仍然记得那个吻。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相信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四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动静。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打在芭蕉叶上,
打在青石板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上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没去码头送他。他说过,不要送,送了更难过。她答应了。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
不想让他带着她的眼泪离开。可是当六点的钟声敲响时,她还是爬了起来,光着脚跑到窗前,
望着码头的方向。雨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声汽笛,远远地传来,撕破了雨幕,
钻进她的心里。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那一天,她在屋里坐了一整天,
抱着那袋红桔,一颗一颗地剥,一颗一颗地吃。橘皮堆成了小山,橘核她一颗也没扔,
用红纸包起来,压在枕头底下。他说过,北国红豆也相思。她信。五三个月后。
苏念青发现自己的月事没有来。她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最近胃口不好,瘦了些,所以乱了。
又过了一个月,还是没有来。她开始慌,偷偷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老医生戴着老花镜,
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姑娘,你这是有喜了。”苏念青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有喜了。她怀孕了。怀了陆沉舟的孩子。从卫生院出来,她一个人走了很远,
走到镇外的小山坡上,走到他们一起看过星星的地方。她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
望着北方发呆。怎么办?她想给他写信,可是她只有他在北京的学校地址,
是他在的时候写给她的。她写过两封信,都没有回音。她安慰自己,也许是路上耽搁了,
也许是他太忙了,也许是信寄丢了。可是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如果他真的想找你,
怎么会找不到?又过了一个月,她终于等来了一封信。不是他写的,
是和他一起实践的同学老赵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念青姑娘,沉舟让我告诉你,
他已经毕业了,工作也落实了,让你别等他了。他说对不起你,让你忘了他。
苏念青捏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忘了他。别等他。对不起。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不想哭出声,
她怕一出声,就会把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也惊着。那是他的孩子啊。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说忘就忘。六又是两个月。肚子已经藏不住了。苏念青辞了广播站的工作,
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镇上开始有人议论,说苏家那个姑娘不检点,
和那个北京来的大学生搞在一起,现在人家走了,她一个人挺着肚子,活该。她妈哭着骂她,
她爸气得摔了碗。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袋剩下的红桔核。
那些核她已经种下了,在院子里,一排一排的,每天浇水,每天看。
她不知道北方的种子能不能在南方活下来,可她愿意等。也许,等他回来的时候,
这些树就长大了,就结果了。也许。七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就下了一场冷雨。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苏念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睡不着。
肚子越来越重了,孩子在里面踢她,一下一下的,像是急着要出来。她摸着肚子,
轻声说:“别急,等你爸爸回来,你再出来。”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咚咚咚。很急,很重。
她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去开门。门一开,她愣住了。门外站着的人,是陆沉舟。他淋得透湿,
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
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你……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念青。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她让开身,让他进来。他走进屋里,站在堂屋中央,
雨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她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已经隆起的肚子。“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怀孕了?”她点点头。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再睁开眼时,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心疼,而是……为难。是挣扎。
是痛苦。“念青,”他说,“我……我有话跟你说。”“你说。”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结婚了。
”她没有听清。或者说,她听清了,但不敢相信。“你说什么?”“我要结婚了。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和……和我在北京认识的一个人。她爸是部队的,首长。
能给我安排工作,能让我……能让我有前途。”苏念青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我呢?”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肚子里的孩子呢?
”陆沉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不敢看她。“对不起,”他说,“是我对不起你。
那晚……那晚我不该……我以为我会回来接你,
我以为我能……可是现在……”“现在怎么了?”她的声音大了起来,
“现在你有了更好的选择,所以我就成了累赘?所以这孩子就成了错误?”“不是的,念青,
不是这样的——”他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那是什么样的?
”她盯着他,“你说啊,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陆沉舟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信,
举到他面前:“老赵的信,是你让他写的吧?让我忘了你,别等你——这是你的意思?
”他点头。“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既然让我忘了你,
你为什么还要来?来干什么?来亲口跟我说对不起?来让我死心?”“我……我不放心你。
”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好?”她笑了,
笑得眼泪直流,“你觉得我这个样子,叫好?”她指着自己的肚子:“这是你的孩子!
你让我一个人怀着你的孩子,然后去娶别的女人,去攀你的高枝,
去奔你的前途——然后你还来问我过得好不好?陆沉舟,你到底有没有心?”“我有!
”他突然吼了出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我没有心我会来吗?我他妈顶着那么大的压力,
偷偷跑回来,就为了看你一眼——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那你不愿意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吼回去,“你可以不回去!你可以留下来!
你可以跟我结婚!我们可以一起养大这个孩子!是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选的那条路!
”他愣住了,愣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放在桌上。“这里有五万块,”他说,“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你拿着,给孩子……给孩子用。
”苏念青看着那张卡,像看一件极其可笑的东西。“五万块,”她说,“五万块,
就买你心里踏实了?”“念青——”“够了。”她打断他,指着门,“你走吧。拿着你的钱,
回你的北京,结你的婚,奔你的前途。我不需要。”他没有动。她走过去,拿起那张卡,
塞回他手里,然后打开门。雨更大了,哗哗地往下倒,像是天漏了一样。“念青,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她一眼,“你……你保重。”她没有说话。他迈出门槛,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她站在门口,身影被屋里的灯光勾勒出来,肚子微微隆起,
脸上全是泪。她就那样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向码头。雨打在脸上,和着眼泪一起往下流。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他只知道自己走不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是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了。可是他没有回头。因为他选择了那条路。选择了前途,
选择了野心,选择了那个能给他一切的女人。他选择了放弃她。八苏念青站在门口,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她没有追。她没有喊。她就那样站着,看着,直到那声汽笛响起,
撕破了雨幕,钻进她的心里。然后她转过身,慢慢走进屋里。她想坐下来,可是腿一软,
整个人摔在地上。肚子撞在门槛上,一阵剧痛袭来,像刀子在里面搅。她低头一看,
血正顺着腿往下流,混着雨水,淌了一地。“孩子……”她喃喃着,
“我的孩子……”她想爬起来,可是使不上劲。她想喊人,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只能趴在地上,看着那滩血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红得像他送给她的那些红桔。
红得像他说的,放大的红豆。她伸出手,想去够桌上那袋剩下的红桔核。指尖碰到了,
却握不住,袋子掉在地上,核洒了一地,滚进血泊里,滚进雨水里。她盯着那些核,
眼睛越来越模糊。耳边响起的,是他最后的声音——“等我。等我安顿好了,我就回来接你。
”“你愿意跟我去北方吗?”“愿意。”我愿意。可是你,不要我了。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最后一滴泪滑落,混进血里,混进雨里,混进那满地的红桔核里。雨一直下。
汽笛声早已远去。那个说要带她去看雪的人,再也没有回头。九苏念青没有死。第二天早上,
邻居发现她家的门开着,进去一看,吓得腿都软了。她躺在血泊里,脸色白得像纸,
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镇上没有好医院,救护车从县里开过来,足足两个小时。
她被抬上车的时候,眼睛紧闭着,手却还攥着一样东西——一枚红桔核。孩子没了。医生说,
送来太晚了,大人能保住已经是万幸。她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滴泪也没有。
她妈坐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听不进去,
只是反复地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活着?为什么要让她活下来,承受这一切?
出院那天,她爸来接她。父女俩一路沉默,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爸,”她说,
“我想出去。”“去哪儿?”“哪儿都行。离开这儿。”她爸看着她,叹了口气:“去吧。
你妈那儿我去说。”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爸,谢谢你。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爸说谢谢。离开青溪镇那天,她只带了一个包。
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本速写本,还有那袋红桔核——那些从血泊里捡回来的,
一颗一颗洗干净的红桔核。她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坐上一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就那样走了。车窗外,青溪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第二章 七年一省城的日子,
比想象中更难。苏念青在城郊的服装厂找到一份工作,踩缝纫机,一天十二个小时,
计件工资。她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单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隔壁的墙,
一年四季见不到太阳。她不怕苦。她只怕闲下来。闲下来的时候,
脑子里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那些红桔核,她用一个玻璃瓶装着,放在枕头边。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把瓶子拿出来,看一会儿,然后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是在看过去?是在看他?还是在看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那些核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是她十八岁那年唯一留下的东西。厂里有个老师傅,姓周,
五十多岁,是厂里手艺最好的裁缝。他看见苏念青干活认真,手又巧,就主动教她一些东西。
怎么打版,怎么剪裁,怎么处理各种面料的特性。苏念青学得很快,快得周师傅都吃惊。
“丫头,你这手,不当设计师可惜了。”她笑笑,没说话。设计师。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她还是在学。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上课,学画画,学设计,学英语。她不和人来往,
不参加任何聚会,不谈恋爱。厂里的小伙子追她,她躲;邻居的大妈给她介绍对象,她拒绝。
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活成一台只会工作和学习的机器。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
她才会拿出那个玻璃瓶,一颗一颗地数那些红桔核。有些已经干了,有些发了霉,
可她一颗也舍不得扔。她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等他回来?不,她已经不恨了,也不等了。
等一个交代?等一句道歉?还是等自己真正放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她还没准备好扔掉它们。二二零一四年秋天,她二十岁,遇见了傅昭。那天是周末,
她去省美术馆看一个服装设计展。展厅里人不多,她一幅一幅地看,看得很慢。
看到一幅画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江南的雨巷,
一个穿旗袍的女子撑着油纸伞,背影纤细得像一株竹子。画的名字叫《念》。她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你喜欢这幅画?”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她转过头,
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边。他穿着一件米色的亚麻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温文尔雅,
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画得很好。”她说,“就是……太孤独了。”男人微微一愣,
随即笑了:“你也看出来了?”她点点头。“我叫傅昭,”他伸出手,
“是这次展览的策展人。”她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苏念青。”“苏念青,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青……是思念什么吗?”她怔了怔,没有回答。
傅昭没有再追问。他指了指那幅画:“这幅画的作者是个老画家,他的妻子去世很多年了,
他一直放不下。每年他妻子的忌日,他都会画一幅画,画的都是他记忆里的她。
这幅画是今年画的,你看那个背影,多像他妻子当年撑着伞的样子。”苏念青看着那幅画,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思念。原来思念可以这样深,这样久,这样重。
她的思念呢?也会这样深,这样久,这样重吗?三那次偶遇之后,傅昭经常来找她。
他来服装厂看她,给她带画册,带设计杂志,带各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他请她吃饭,
带她看展,听她说她的想法,看她的设计稿。他从不问她的过去,从不触碰她心里的禁区,
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像一座不会移动的灯塔。“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有一天她问。
傅昭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她笑了,摇摇头:“我有什么值得的?我什么也没有。
”“你有天赋,”他说,“你有一颗敏感的心,有一双会发现美的眼睛。你的设计里有故事,
有情绪,有别人没有的东西。这些东西,值得被看见。”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三年了,没有人这样说过她。没有人看见过她。没有人觉得她值得。“傅昭,”她说,
“谢谢你。”他笑了笑,没有说话。那年年底,傅昭对她说:“跟我去巴黎吧。”“什么?
”“我在巴黎有些关系,可以帮你申请设计学校。”他说,“你在这里太浪费了,
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大的世界。”她沉默了很久。去巴黎。
那是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梦。可是梦太美了,美得让她害怕。“我……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到半夜。她把那个玻璃瓶拿出来,倒在桌上,
一颗一颗地看那些红桔核。三年了,有些核已经裂开了,里面冒出细细的芽,
却因为没有土没有水,干枯在空气里。她看着那些枯死的芽,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能像这些核一样,永远活在过去里,永远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她得往前走。
她得自己生根,自己发芽,自己长成一棵树。第二天,她去找傅昭。“我想好了,”她说,
“我去。”四二零一五年春天,苏念青去了巴黎。巴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语言不通,
吃不惯,睡不好,学校的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她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其他时间全用来学习、画图、做设计。她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她的眼睛熬得通红,
她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是她不觉得苦。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每一步都算数。傅昭经常来看她。他在巴黎有生意,
每次来都给她带东西,带吃的,带穿的,带她需要的画材。他不说太多话,
只是坐在旁边看她画图,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一次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真好看。”她愣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继续画图。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那天晚上,傅昭送她回公寓。走到楼下,
他忽然叫住她。“念青。”她回过头。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像藏着星星。“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他说,
“有一段过去。我不问,也不催。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顿了顿,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如果你有一天愿意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一颗枯死的种子,
终于等到了第一滴雨。五二零一七年春天,苏念青毕业了。
她的毕业设计被一个知名品牌看中,买下了版权,还给了她一份工作。
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留学生,变成了时尚圈的新星。那年夏天,她创立了自己的品牌。
取名的时候,她想了很久,最后在注册表上写下两个字——红桔。
助理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说:“因为我喜欢。”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八岁那年,一个男人塞进她手里的那枚青桔。
意味着二十天里,她尝过的所有的甜和所有的苦。意味着那个雨夜,洒了一地的核,
和她流掉的血。意味着她终于有勇气,把那段过去,变成自己的名字。品牌成立那天,
傅昭送了她一份礼物。是一个小小的玉盘,通体洁白,温润如脂。“这是……”“玉盘,
”他说,“你不是说过,希望有人能接住你所有的碎片吗?”她愣住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