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六月的阳光白得晃眼。林栀站在医院门口,手里的化验单被她折了又折,
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口袋很浅,那个小方块鼓出来一块,
她又把它掏出来,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骨肉瘤。晚期。医生说了很多话,
她只听懂了这几个字。医生说需要马上住院,需要通知家长,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她都点头,
然后把那张纸折好,走出了医院。公交车上人很多,她抓着扶手,车子一晃,腿就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钝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闷疼。她换了个姿势站着,
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很热闹。林深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手机里传出枪战的声音。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林浅,
那个三个月前才被找回林家来的真千金。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
脚上踩着林栀的拖鞋。那是林栀去年生日买的拖鞋,毛茸茸的兔子头,穿了一冬天,
洗得干干净净收起来,刚拿出来放在门口。“姐,你回来啦。”林浅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去看手机。林栀没说话,换了一双凉拖,往自己房间走。“站住。
”林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游戏声停了。林栀停住脚。“爸妈今晚不回来,你做饭。
”林栀握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她的腿又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闷疼,
从髋骨往下蔓延到膝盖。“我有点累。”“累?”林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累什么?高三了,模拟考考成那个样子,还有脸喊累?”林栀没说话。她考得是不好,
年级一百多名。但这个成绩,在她待过的那个县城中学,是第一名。她不是林家的亲生女儿。
三个月前,林浅被找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她是从小被抱错的,
是那个应该生活在县城、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的孩子。而林浅,才应该在林家生活,
被林深宠着,被林父林母爱着,住这个带落地窗的房间。“哥,你别凶姐姐。”林浅走过来,
挽住林深的胳膊,“姐姐可能真的不舒服,你看她脸色好差。”林深看了林栀一眼,
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不舒服?装的。”林栀低着头,往房间走。“等等。
”林深又叫住她,“你书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林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没什么。”“拿来。”“真的没什么。”林深已经伸手了。他比林栀高一个头,力气也大,
一把拽过书包,拉开拉链就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
哗啦啦掉了一地。最后掉出来的,是那个折成小方块的化验单。林深捡起来,展开。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深笑了。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抖了抖:“林栀,
你长本事了?”林栀的手在发抖。“骨肉瘤?晚期?”林深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念完把纸往地上一摔,抬起脚,狠狠踩上去。他的鞋底是那种硬底的运动鞋,
踩在纸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碾了碾,纸破了,皱成一团。“为了吸引爸妈注意,
你连这种谎都敢撒?”林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林浅在旁边拉了拉林深的袖子:“哥,
你别这样,万一……”“万一什么?”林深打断她,“她要是真得了癌症,
我林深两个字倒着写。你问问她,这种小把戏她玩了多少回了?上回装病不去上学,
上上回说自己胃疼,这回直接整出癌症来了?”林栀看着地上那团皱巴巴的纸,
看着上面那个被踩出的鞋印。她的名字还在上面,被踩破了,只剩下半边。“我没有骗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你倒是哭啊。”林深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得了绝症的人,不得哭一哭?你哭一个给我看看。”林栀看着他,眼睛干涩得发疼。
她不哭。她从小就不哭。奶奶说,哭有什么用?哭能当饭吃?哭能让你爸妈回来?
她没有爸妈。养父母在县城,离异了,谁也不管她。奶奶去年走了。林家接她回来,
是因为林浅被找到了,他们觉得应该把她也接回来——毕竟是养了十八年的孩子,
不能扔在外头。但接回来之后呢?林深是这个家的哥哥,对林浅好,
对她就只是“那个外来的”。林父林母客客气气,像对待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行了。
”林深直起腰,拍拍手,“把地上收拾干净,然后做饭。浅浅想吃红烧排骨,你做。
”他转身往沙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医保卡,我给挂失了。
”林栀猛地抬头:“什么?”“挂失了。”林深头也不回,“你一个月花那么多钱买药,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药,吃了有什么用?以后别买了,省点钱。
”林栀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些药是止痛药。她腿疼了三个月,不敢跟家里说,
自己偷偷去医院开药。医生让她做检查,她舍不得钱,只开药。直到上个月疼得走不了路,
才做了个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就是今天。“不是我花的钱。”她开口,声音发涩,
“是奶奶留给我的钱。”林深没理她,已经在沙发上坐下,重新打开了游戏。林浅看看她,
又看看林深,小声说:“哥,她好像真的不舒服……”“你管她?”林深头也不抬,
“不舒服自己会去医院,又不是三岁小孩。”林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地上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散着,课本、笔记本、笔袋,还有那团踩破的纸。她弯下腰,
一样一样捡起来。腿疼。蹲下去的时候,膝盖那里像有针在扎。她咬着牙,把东西捡完,
把那张破了的化验单也捡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林栀的房间不大,是一个朝北的小房间。原来是个杂物间,林浅来了之后,
住的是朝南的大房间,她住这个。林母说,委屈你了,先住着,以后再换。
她知道不会有以后。她把书包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腿又开始疼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闷闷的,像有人在里面用锤子敲。她躺下来,蜷缩成一团。疼。
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把手塞进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深最讨厌她喊疼,以前她胃疼,喊了一声,他说“烦不烦,谁不胃疼”。后来她就不喊了。
手背上咬出一排牙印,疼还是疼。她想起那张化验单,掏出来看。纸破了,皱皱巴巴的,
字迹还看得清。“骨肉瘤”三个字被踩得模糊,但能认出来。她看了很久,又把纸折好,
塞进枕头底下。晚上六点,她起来做饭。红烧排骨,林浅想吃。她做了,还炒了两个素菜,
蒸了一锅米饭。林深和林浅在客厅吃饭,她说不饿,又回了房间。其实不是不饿,
是吃不下去。胃里翻涌着想吐,大概是止痛药的副作用。下午那阵疼过去之后,
她吃了两片药,药是从医院开的,还剩半盒。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声音。林浅在撒娇,
说这个排骨好吃,哥哥你多吃点。林深在笑,说你喜欢就好,下次还让林栀做。下次。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下次。夜里,疼又来了。这一次比下午更厉害。她咬着牙,蜷缩着,
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枕头被汗水浸湿了,她翻个身,换了个位置。疼得厉害的时候,
她想起奶奶。奶奶走的那天,她守在床边。奶奶拉着她的手说,栀栀,你要好好的,要听话,
要懂事。她说好。奶奶又说,去了新家,别给人添麻烦,人家对你好,你就记着,
对人家不好,你也别怨。她说好。她没怨。林深凶她,她不怨。林浅住她的房间,
穿她的拖鞋,她不怨。林父林母客客气气把她当客人,她也不怨。可是现在,她有点想怨。
怨谁呢?怨自己得了这个病?怨林深不信她?怨命?她不知道。疼到后半夜,她爬起来,
想去客厅倒杯水。打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林深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忽然听见林深在说话。“……她?装的,你别管她。
她就是看浅浅回来了,怕失宠,变着法儿作妖。”他在打电话,大概是和朋友聊天。“癌症?
笑死,她要是得癌症,我明天就去跳楼。我跟你说,她这种人我见多了,在县城待久了,
学了一身小市民的习气,就想占便宜……”林栀站在走廊里,听着那些话。她不怨了。
她只是想,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是这样的。她没去倒水,又回了房间。疼了一夜,
她咬着牙,熬到天亮。第二天是周六。林深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和朋友打球。
林浅在房间里睡懒觉。林父林母出差还没回来。林栀起来的时候,头晕得厉害,
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好一点。她换了身衣服,出门去医院。医保卡被挂失了,
她得去问问怎么办。奶奶留给她的钱不多,存在一张卡里,应该还够用一阵子。走到半路,
腿又开始疼。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等那阵疼过去。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有妈妈推着婴儿车,有小情侣手牵手,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
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要是没得这个病就好了。她还想上大学。
她的成绩在县城是第一名,来了这边之后,虽然跟不上,但她在努力。她想考一个师范学校,
以后当老师,挣钱了,租个小房子,养一只猫。但现在,这些好像都不太可能了。
疼过去之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医院走。到了医院,排队挂号,排队等医生,排队缴费。
折腾了一上午,医生告诉她,医保卡挂失了,可以自己先垫付,回头再报销。
但住院必须要有家属签字。“小姑娘,你家长呢?”医生问她。她说:“他们出差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拿着新开的药,往医院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深。他站在门诊楼外面,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低着头看手机。
旁边站着林浅,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挽着他的胳膊。林栀停下脚步。她看见林浅抬起头,
对林深说了什么。林深笑着点点头,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两个人一起往里面走。
林浅大概是哪里不舒服,林深陪她来看病。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袋子,里面是几盒止痛药。医生又催她尽快住院,尽快通知家长,
尽快做进一步检查。她都点头,都说好。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通知。
她想起昨天晚上林深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她要是得癌症,我明天就去跳楼。
”她忽然有点想笑。她把药袋子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下午,林深和林浅回来了。
林浅的头有点疼,林深陪她去医院看了,开了点药,现在好多了。她躺在沙发上,
林深给她倒水,给她拿药,问她要不要吃水果。林栀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那些声音。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腿又疼了。她吃了两片止痛药,等着药效上来。过了一会儿,
有人敲门。“林栀?”是林深的声音。她坐起来:“嗯。”“晚上做饭,浅浅想吃清淡的,
你做个粥,再炒两个青菜。”林栀没说话。“听见没有?”“听见了。”脚步声远去。
她躺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晚上,她做了粥,炒了青菜。林深和林浅在客厅吃,
她回了房间。林浅在外面喊:“姐,你不吃啊?”“不饿。”“哦。”安静了。夜里,
疼又来了。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厉害。她咬着牙,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她把枕头塞进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没人听见。疼到后来,
她开始发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想喊人,但喊谁呢?林深不会信的。林浅?
林浅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她想起那张化验单,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就着窗外的路灯看。字迹更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骨肉瘤”“晚期”“建议立即住院”。
她把纸贴在胸口,蜷缩着,等着疼过去。后半夜,疼终于轻了一点。她累极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奶奶还在。奶奶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纳着鞋底。
她跑过去,扑进奶奶怀里。奶奶摸着她的头说,栀栀,你怎么瘦了?她说奶奶我疼。
奶奶说什么疼?她说骨头疼。奶奶把她搂紧,说不疼不疼,奶奶在呢。她醒过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片。周日,林父林母回来了。林浅撒娇说头疼,林母心疼得不行,
搂着她问长问短。林父坐在旁边,问林深这几天怎么样。林栀站在一边,没人问她。“林栀。
”林父忽然叫她。她抬起头。“你最近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林深在旁边插嘴:“她好得很,就是有点爱作妖。”林父笑了笑,没再问。林栀低下头,
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晚上,一家人吃饭。林浅坐在林母旁边,林深坐在林父旁边,
林栀坐在最边上。饭桌上很热闹,林浅说学校的趣事,林深说打球的糗事,林父林母笑着听。
林栀默默吃饭,一句话也没说。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林母说,你去休息吧,
让阿姨收拾。她说好,回了房间。她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化验单,看了很久。
纸已经皱了,破了,字迹模糊了。她把它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夜里,疼又来了。她咬着牙,
忍着。忍到后来,她把枕头塞进嘴里,闷闷地喊。疼。疼。疼。她爬起来,
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盒止痛药。空了。她看着空盒子,愣了很久。窗外有路灯的光,
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那片亮。明天得去药店买药。
可是医保卡被挂失了,得用现金。她算了一下,奶奶留给她的钱还够用一阵子。
住院肯定不够,但买药应该够。她不知道能撑多久。但她想,能撑一天是一天吧。
天亮的时候,她又睡着了。这一次没做梦。周一,她去上学。腿疼,走路一瘸一拐的。
有人问她怎么了,她说摔了一跤。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看见林深。林深靠在车上,
低头看手机。旁边站着林浅,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林浅先看见她,朝她挥挥手:“姐!
”林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林栀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哥。
”林深没抬头。“我有话跟你说。”“说。”“我那个病……”“行了。”林深抬起头,
打断她,“你还没完了?”林栀看着他,不说话。林深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林栀,
我告诉你,你要作妖,去找别人,别在我跟前作。我没空陪你玩这种游戏。”林栀张了张嘴。
“你知道昨天浅浅头疼,我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是什么吗?是压力大,需要休息。
你知道她为什么压力大吗?因为她在适应新环境,因为她要重新开始。你呢?你有什么压力?
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要我们怎么对你?”林栀没说话。林深看着她,
眼神里带着厌烦:“行了,回去吧。以后别拿这种事烦我。”他拉开车门,让林浅上车。
林浅看看林栀,小声说:“姐,一起走吧。”林栀摇摇头:“你们先走。
”林深已经发动了车子。林栀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开远。腿又开始疼了。她慢慢往前走,
一步一步。路过一家药店的时候,她停下来,想进去买药。一摸口袋,空的。她忘了带钱。
她站在药店门口,看着里面货架上的药盒子。阳光很烈,晒得她头晕。她站了一会儿,
转身往回走。走到家的时候,出了一身汗,腿疼得几乎站不住。她扶着墙,慢慢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化验单,展开,
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纸折好,放回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腿疼。她闭上眼睛。她想,
明天得记得带钱。她想,得再去一趟医院。她想,得……想着想着,睡着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床头柜上,那张破了的化验单压在一个旧盒子下面。
盒子里装着半盒止痛药。是那天林深踩碎化验单之后,她在地上捡起来的。
第二章 车祸后的真相林栀的止痛药撑了十三天。十三天里,她去医院开了两次药,
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医生反复问她为什么不通知家长,她都说父母出差了。
医生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最后一次终于忍不住说:“小姑娘,你这个情况,
真的不能再拖了。”她点头,说好,我回去就跟家里说。但她没说。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林深已经认定她在撒谎,林父林母出差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
林浅每天忙着适应新学校。她像这个家里的一件家具,放在那里,不碍事,也没人在意。
疼的时候,她就咬着牙忍。忍不过去就吃药。药吃完了就去医院开。循环往复,
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那天是七月十四号,周五。林栀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林浅要参加学校的文艺汇演,林深答应去看。林浅从早上就开始兴奋,
换了好几套裙子,在镜子前转来转去,问林深哪套好看。林深靠在门框上,笑着说都好看,
我妹妹穿什么都好看。林栀在走廊里路过,看见那个画面,脚步顿了一下。林浅看见她,
招手:“姐,你觉得哪套好看?”林栀看了看,指了指那套淡蓝色的。林浅拿起来比了比,
点头:“我也觉得这套好看。”然后转向林深,“哥,你说呢?”林深没看林栀,
只看着林浅:“你喜欢就行。”林栀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房间。下午三点,林栀准备出门。
她要去医院拿药,顺便问问住院的事。医生说得对,不能再拖了。她想,
这次回来就找林父林母说,不管他们信不信,她得说。换好衣服,拿上包,打开门,
她看见林深和林浅也正要出门。林浅穿着那套淡蓝色裙子,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
林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姐,你去哪儿?”林浅问。“医院。”林深皱了皱眉,
没说话。三个人一起下楼。林深去开车,林浅站在门口等,林栀往公交站走。“林栀。
”林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林深已经把车开过来了,摇下车窗,
看着她:“要不要送你?”她愣了一下。林深看着她那表情,嗤笑一声:“别多想,
就是顺路。你要去哪个医院?”“市三院。”林深皱了皱眉:“那不是肿瘤医院吗?
你去那儿干什么?”林栀没说话。林浅在后面小声说:“哥,你不是说顺路吗?
”林深又看了林栀一眼,没再问,一扬下巴:“上车。”林栀上了车,坐在后座。
林浅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晚上的演出。林深时不时应一声,语气温柔。
林栀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腿又开始疼了。她悄悄把手按在腿上,用力按着,
想用压力盖过疼痛。车开到人民路口,红灯。林栀看着窗外,
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她转头,看见右边路口冲出一辆大货车,
直直朝他们的车撞过来。那辆车闯了红灯。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
林栀看见林深猛地打方向盘,想躲开。看见林浅尖叫着抱住头。
看见那辆货车的车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她什么都没想,身体已经动了。
她从后座扑到前面,用整个身体护住林深和林浅。然后是一声巨响。玻璃碎了,金属扭曲了,
世界天翻地覆。林栀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抛起来,又重重落下。疼。
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钝疼,是剧烈的、尖锐的、撕裂一样的疼。
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林深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白的天花板,白的墙,
白的床单。他动了动,浑身疼。有人按住他:“别动,你肋骨骨折,需要静养。
”他想起来了。那辆货车,那声巨响,还有——“浅浅!”他猛地坐起来,扯动伤处,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妹妹没事。”护士说,“她系了安全带,只有轻微擦伤,
在隔壁病房。”林深松了口气,躺回去。然后他又想起来一个人。“还有一个呢?
坐后座的那个?”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说那个小姑娘?”“她怎么样?
”护士的表情变了变,欲言又止。“她怎么了?”林深追问。护士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门被推开了。林浅跑进来,眼睛红红的,扑到床边:“哥!你醒了!吓死我了!
”林深顾不上她,看着护士:“那个人呢?”护士低下头:“她在抢救。”“抢救?
”护士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林深愣在那里。林浅在旁边抽抽噎噎地说话,
说那辆车好可怕,说司机喝酒了,说她好害怕。林深听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那个人在抢救?他想起车祸发生的那一刻。他记得自己打了方向盘,记得那辆车冲过来,
记得有什么东西扑到前面护住了他。那是林栀。林栀从后座扑过来,用身体护住了他和林浅。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才慢慢清晰。林栀张开双臂,
挡在他和林浅前面。她的后背对着撞过来的车头,她的脸对着他们。他看见她的嘴动了动,
好像在说什么。说什么?他拼命回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两个小时后,
林栀从抢救室被推出来。林深坐着轮椅,让护士推他过去。林浅跟在他旁边,
还在小声说着什么。推床从他们身边经过。林栀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头上缠着纱布,
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医生,她怎么样?”林深问。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推床上的林栀,表情复杂:“外伤不重,有几处擦伤,
轻微脑震荡。但是——”“但是什么?”医生没说话,从护士手里接过一张片子,递给他。
“我们在给她做CT的时候,发现她的腿骨有异常。骨密度严重不均,有溶骨性改变,
高度怀疑是骨肿瘤。”林深拿着那张片子,看不懂那些黑白影像,但听懂了那几个字。
骨肿瘤。“而且从影像上看,已经是晚期了。”医生继续说,“多处骨转移,
包括髋骨、股骨、脊柱。她应该疼了很长时间了,你们不知道吗?”林深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林浅在旁边小声说:“我姐……我姐前几天说她腿疼……”“腿疼?
”医生皱眉,“骨肉瘤的疼痛和普通腿疼不一样,是夜间加重,持续性钝痛,
后来会变成剧痛。她没说过吗?”林浅摇头:“她说……她说摔了一跤……”医生叹了口气,
摇摇头,走了。林深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捏着那张CT片子。他想起来了。想起十几天前,
他踩碎的那张化验单。想起上面写的字:骨肉瘤,晚期。想起林栀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他以为她在撒谎。他以为她是为了吸引注意。他当着她的面,
把那张化验单踩在地上,碾碎。他说:你要是真得了癌症,我林深两个字倒着写。
他挂失了她的医保卡,怕她乱花钱买药。他不知道那些药是止痛药。他想起这些天,
林栀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差,走路越来越慢。他以为她是装的,是想博取同情。
他什么都没问。他什么都没信。林栀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
看见的是白的天花板。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浑身都在疼,但那种疼和以前的疼不一样,
是一种迟钝的、麻木的疼。她动了动,有人按住她的手。“别动。”是林深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见林深坐在床边。他穿着病号服,脸色很差,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愣了一下。林深看着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林栀没说话,
又闭上眼睛。她太累了。“林栀。”林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得不像他。她没睁眼。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栀没回答。“那个单子,是真的,对不对?
你真的得了那个病。我踩碎它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解释?
”林栀还是没睁眼。她听见林深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忍着什么。“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林栀睁开眼,看着他。林深坐在那里,低着头,
肩膀在抖。他的手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是装的……”林栀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从来没见林深这样过。在她的记忆里,林深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冷言冷语的哥哥。
他凶她,骂她,嫌弃她,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那种眼神,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
又像是害怕失去什么的人。“没事。”她开口,声音很轻。林深抬起头,看着她。
林栀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你又不是故意的。”林深的眼眶更红了。
“我……”他张了张嘴,“医生说你得住院,得马上治疗。我去找专家,去找最好的医院,
我去——”“哥。”林栀打断他。林深愣住了。她叫他哥。这是她来这个家之后,
第一次叫他哥。“疼。”林栀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疼。
”林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一把抓住林栀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发抖:“我在这儿。
我陪着你。你疼就告诉我,我去找医生,我去拿药,我……”他说不下去了。林栀看着他,
慢慢把手抽回来。“不用了。”她说,“我已经习惯了。”林深愣住了。“习惯了?
”林栀没再说话,闭上眼睛。林深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那张脸那么白,那么瘦,
颧骨都凸出来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怎么什么都没发现?他想起这几个月,
林栀在这个家里的处境。她住最小的房间,穿最旧的衣服,吃他们吃剩的饭。她从来不争,
不吵,不闹,像个透明人一样存在。他以为她不在乎。他以为她没有心。但现在他才发现,
她不是没有心,她是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了。她说不喊疼,因为喊了也没人信。接下来几天,
林深像疯了一样。他打电话联系专家,托人找最好的医院,上网查骨肉瘤的资料。
他坐在林栀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天。林浅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被他支走。“你去休息吧。
”林浅说,“我陪姐一会儿。”“不用。”林深头也不抬,“我陪着。”林浅看看他,
又看看床上的林栀,没说话,走了。林栀躺在床上,看着林深忙进忙出。他给她倒水,
给她削水果,给她讲网上查到的治疗方案。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他在托人打听的消息。
“协和有个专家,我明天去北京找他。”他说,“你先在这儿住着,等我回来。
”林栀看着他,忽然问:“你不用上班吗?”林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上什么班,
你的事要紧。”林栀没说话,垂下眼睛。她想起几个月前,她胃疼,喊了一声,
他说“烦不烦,谁不胃疼”。她想起十几天前,她拿着化验单站在他面前,
他说“为了吸引爸妈注意,你连这种谎都敢撒”。现在他说,你的事要紧。“哥。”她开口。
林深抬头。“你不用这样。”她说,“我知道你心里过意不去,但真的不用这样。
”林深的脸色变了变。“我不是因为过意不去。”他说。林栀没说话。林深走过来,
坐在床边,看着她:“林栀,我不是因为内疚才对你好。我是……”他说不下去了。
林栀等着。“我是你哥。”他说,声音发涩,“我是你哥,我应该对你好。
我以前……我以前混蛋,我错了。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
”林栀看着他,眼眶有点发热。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片亮。“哥。”她说。“嗯?”“我想吃冰淇淋。”林深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我去买。你想吃什么味的?”“草莓的。”“好,我马上回来。”他跑出去,
跑得飞快。林栀看着他的背影,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块。林深买了冰淇淋回来,
林栀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进来,把冰淇淋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好像梦里也在疼。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他想起她刚来这个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
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当时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他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来了,林浅就受委屈了。林浅才是他的亲妹妹,
在外面流落了十八年,吃了那么多苦。而这个林栀,在县城待了十八年,
突然就变成了林家的女儿,住进林浅应该住的房子,享受林浅应该享受的生活。
他觉得不公平。他觉得林栀是来抢林浅东西的。所以他凶她,冷落她,当着她的面对林浅好。
他想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欢迎她,她不属于这里。他从来没想过,林栀自己也是被抱错的。
她也是受害者。她从小没有父母,跟着奶奶长大,奶奶走了,她被接到一个陌生的家,
所有人都不喜欢她。她做错了什么?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错的地方。
林深坐在那里,看着林栀的睡脸,眼睛又红了。他想起她扑过来护住他们的那一刻。
那么短的时间,她什么都没想,就扑过来了。她用身体挡住他们,自己对着撞过来的车。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对她又不好。她为什么还要保护他们?林深想不明白。但他知道,
从今往后,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了。林栀醒过来的时候,林深还坐在旁边。“冰淇淋呢?
”她问。林深指了指床头柜:“化了,我再去买。”“不用了。”林栀坐起来,
“我就随口一说。”林深看着她,忽然问:“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想做的?想去的地方?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深第一次看见她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你想干嘛?”她问,“帮我完成遗愿清单?”林深的脸色变了。“别瞎说。”他声音发紧,
“你会好的。”林栀没说话,看着他。林深被她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哥。”林栀开口。
林深转回来。“我以前真的恨过你。”林深愣住。林栀靠在床头,
看着窗外:“我刚来的时候,你不理我。林浅来了之后,你对她好,对我不好。我想,
凭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林深没说话。“后来我就不恨了。
”林栀继续说,“因为恨也没用。你们才是一家人,我不是。我就是个外人,
住几天就该走了。”“你不是外人。”林深开口,声音发涩,“你是林栀。你是我妹妹。
”林栀看着他,眼神平静。“哥。”她说,“你知道确诊那天,我站在医院门口,
想的是什么吗?”林深摇头。“我想,幸好奶奶走了。”林栀轻声说,
“幸好她不用看见我这个样子。”林深的眼眶红了。“还有,”林栀看着他,“我想,
要是能活下来,以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一个人待着。不给人添麻烦,也不被人嫌弃。
”林深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不是麻烦。”他说,“你不是。”林栀看着他,
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哥。”她说,“我疼。”林深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
林栀靠在他肩上,身体微微发抖。他不知道她是疼得发抖,还是在哭。但他知道,从今往后,
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疼了。窗外,夕阳正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林栀闭着眼睛,靠在林深肩上,轻声说:“哥,谢谢你。
”林深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这三个字不是谢他现在的陪伴。
是谢他信了她。谢他终于信了她。第三章林深从北京回来的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他跑进病房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手里却紧紧护着一个文件袋,一滴水都没沾上。
“协和的专家看了你的片子,”他站在床边,头发上的水往下滴,“他说可以做手术,
可以先化疗,有很多方案。我带了所有资料回来,明天就转院,我们去北京。
”林栀躺在床上,看着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去北京这几天,他大概没睡过一个好觉。“哥,你先擦擦。”她把床头的毛巾递过去。
林深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把毛巾往旁边一扔,
继续翻文件袋:“这是专家写的治疗方案,这是住院申请,这是……”“哥。”林栀打断他,
“你先换身衣服。”林深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能看见里面的轮廓。他这才感觉到冷,打了个哆嗦。“我回去换,马上回来。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等等。”林栀叫住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伞,“外面雨大。
”林深接过伞,看着她。林栀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窝凹下去。
但她在笑,很轻很淡的笑。“快去快回。”她说。林深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十分钟后他就回来了,换了身干衣服,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在床边,
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张张拿出来,给林栀讲。“先化疗,把肿瘤缩小,然后手术。
专家说你还年轻,身体底子好,有很大希望。”林栀听着,点点头。“你怕不怕?”林深问。
林栀想了想,点头:“怕。”林深握住她的手:“别怕,我陪着你。”林栀看着他,
忽然问:“你公司怎么办?”林深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管了。”“你不是刚升了总监?
”“不管了。”“你的车贷房贷——”“林栀。”林深打断她,看着她,“你比那些重要。
”林栀没说话,低下头。林深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小幅度的抖。他把手放在她头上,
轻轻揉了揉。“我以前混蛋,欠你的,以后慢慢还。”林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你不用还。”她说,“你不欠我什么。”林深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窗外的雨还在下,
哗哗地打在玻璃上。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转院那天,林浅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林深收拾东西,表情有点复杂。“哥,你真要陪她去北京?
”林深头也不抬:“嗯。”“去多久?”“不知道。”林浅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林栀。
林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林浅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姐姐刚来的时候,虽然也瘦,但脸上还有点肉,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没了,
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姐。”林浅开口。林栀看着她。“你……好好治病。”林浅说,
“早点回来。”林栀点点头:“谢谢。”林浅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和林栀不熟,
这几个月也没怎么说过话。她知道林深对林栀不好,她也没拦着。在她看来,
林栀是那个占了她位置的人,是那个享受了她应该享受的生活的人。她不喜欢林栀,
但也没讨厌到那个程度。现在林栀病了,病得很重,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行了,
你先回去吧。”林深收拾完东西,站起来,“到了我给你打电话。”林浅点点头,
看了林栀一眼,转身走了。林深看着她的背影,皱了皱眉。他知道林浅在想什么。
林浅觉得林栀分走了家里的关注,觉得不公平。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他只想把林栀治好。
北京的医院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和满脸疲惫的家属。
林栀住进肿瘤科病房,同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也是骨癌,已经化疗三次了,
头发掉光了,戴着个毛线帽子。“小姑娘,多大了?”阿姨问。“十八。”林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