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渡口

老周渡口

作者: 白琛

其它小说连载

《老周渡口》内容精“白琛”写作功底很厉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白琛老周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老周渡口》内容概括:《老周渡口》是大家非常喜欢的男生生活小作者是有名的网络作者白主角是老小说情节跌宕起前励志后苏非常的精内容主要讲述了老周渡口

2026-02-15 04:41:55

雾起了。老周把最后一网鱼倒进舱里,直起腰,往北边望了望。江面上的雾来得快,

这会儿已经吞掉了对岸的灯塔,只剩下那一闪一闪的光,像隔了好几层纱布。要起雾了。

他把船往渡口摇。岸上站着个人。隔着雾看不真切,只看见个黑影子,

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块他拴船的老青石旁边。老周把船靠过去,那人也不出声,

就站在那看他拴绳子,看他从舱里拎出鱼篓,看他往石阶上走。“过江?”老周问。

那人点点头。“雾太大,走不了。等散了再说。”那人还是站着不动。

老周借着岸上那盏昏黄的路灯打量了他一眼。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色的夹克,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黑布鞋。肩上挎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望着江面,像要在雾里看出条路来。“等也得进屋等。

”老周拎起鱼篓,“跟我来。”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那人跟上来了,步子不快不慢,

刚好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老周的屋子在渡口边上,两间平房,红砖砌的,

还是八十年代他接手这渡口时翻盖的。屋里亮着一盏节能灯,惨白惨白的,

照着墙上的旧挂历和那张四条腿都不太稳当的八仙桌。他把鱼篓搁在门口,

从灶台上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了半缸子热水,推到桌子对面。“坐。”那人坐下来,

两只手捧着搪瓷缸,也不喝,就那么捧着。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摸出烟袋,卷了支烟,点上。

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混着窗外涌进来的潮气。“头一回来这?”老周问。“嗯。

”“走亲戚?”那人摇摇头。“办事?”又摇摇头。老周吸了口烟,不再问了。

干了几十年摆渡,什么人没见过?有赶集的,有走亲戚的,有去对岸镇上办事的,

也有跑路的。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来。江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闷闷的,

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喊不出来。那是下游五公里外的铁路桥,火车过桥时要鸣笛。

雾天里,声音传得格外远,也格外瘆人。那人抬起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火车。

”老周说,“过桥的。”那人没接话,又把头低下去,盯着手里的搪瓷缸。

外头的雾越来越重了。老周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回头看见那人还是那个姿势坐着,

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饿不饿?”老周问,“锅里有剩饭,

给你热热?”那人摇摇头。老周又坐回去,把烟袋里的烟灰磕掉。墙上的钟走得很慢,

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在数着什么。他忽然想起来,今天是九月十三。九月十三,

阴历八月十九。二十年前的今天,他老婆就是在这样的雾天里,坐他的船过江,再也没回来。

老周把烟袋收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半扇门。雾涌进来,凉丝丝的,

带着江水的气味。外头什么也看不见,连他那条船的影子都融在雾里了。他站在门槛上,

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一声,那人也站起来了,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往雾里看。“这雾,

什么时候能散?”那人问。这是进屋后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声音比老周想象的要年轻,

也比他想象的要哑。“说不准。”老周说,“快的话个把钟头,慢的话,得到后半夜。

”那人没再说话。老周转过身,看着他。借着屋里透出来的光,他看见那人的脸。瘦,

颧骨有点高,眼睛往下耷拉着,嘴唇干得起了皮。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子,

青嘘嘘的一片。“你是哪儿人?”老周问。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北边。”北边。

老周点点头。北边大了去了,过了江往北,几百里都是北边。他不再问,回到屋里,

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棉袄,扔给那人。“披上。夜里凉。”那人接住棉袄,没披,抱在怀里。

老周坐到床上,靠着墙,闭上眼睛。他不睡,就这么靠着。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在船上、在屋里,想歇的时候就闭会儿眼,耳朵一直醒着。江上有动静,他立马能听见。

那人还站在门口,抱着那件棉袄,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老周睁开眼,

看见那人已经坐回桌边了,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捧着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凉透了。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他们在这屋里待了快两个小时。老周下了床,走到灶台边,

往锅里添了瓢水,点上火。水开了,他下了两把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面煮好了,

盛在两个豁了口的碗里,端到桌上。“吃吧。”那人看了看碗里的面,又看了看老周。“吃。

”老周拿起筷子,自己先吃起来。那人也拿起筷子,低着头,慢慢吃起来。吃了几口,

停下来,喉结动了动,又接着吃。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老周把他的碗收过来,连同自己的碗一起放进水池里。他背对着那人,

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问你往哪儿去。在我这儿,你就安心待着。雾散了,

我送你过江。”身后没有声音。老周转过身,看见那人低着头,肩膀在抖。老周没说话,

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烟袋里又卷了支烟,点上,慢慢抽着。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

淡淡的,很快就散了。“我杀了人。”那人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周抽烟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抽。“不是我愿意的。是他……”那人的声音哽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他欺负我妹妹,欺负了两年。我妹妹不敢说,去年跳了河。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胀了。我妈疯了,我爸脑溢血,躺床上不能动。我找了他一年,找着了。

他过得挺好,开了个店,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我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姑娘跳了河?

他说不记得。我说那是我妹妹。他说,哦,那个啊,她自己愿意的。”老周的烟抽完了,

他又卷了一支。“我没想杀他。”那人说,“我就想让他认个错,给我妹妹烧张纸。他不认,

还笑。我身上带了把刀,本来是防身用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捅进去了。捅了三刀。

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笑。”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的钟在走。老周把第二支烟抽完,

烟头摁灭在桌沿上,收进口袋里。“你妹妹,”老周说,“多大了?”“十九。

”老周点点头。他老婆走的那年,也是十九。坐他的船过江,说去镇上买点东西,

下午就回来。下午没回来,晚上也没回来。第二天,有人在江下游的滩涂上发现了她。

是淹死的。怎么淹死的,没人知道。有人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有人说是自己想不开。

老周不信,但他也没法问。死人不会说话。“你爸呢?”老周问。“我二姨照看着。

”“你走了,他们怎么办?”那人没说话。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雾还是那么重,一点没散的意思。他听见身后的椅子响了,那人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我送你过江。”老周说。“雾还没散。”“不等了。”老周从墙上取下那件旧雨衣,

披在身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手电筒,试了试,还亮。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那人。

那人还站在那,抱着那件棉袄。“走不走?”那人跟上来。老周把船解开,那人跳上去,

坐在船头。老周摇起橹,船慢慢离了岸,往雾里走。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

前面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船底的水声,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你就不怕,

”那人在船头问,“我是骗你的?”老周没答话,继续摇橹。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对岸的轮廓慢慢从雾里显出来。还是那片滩涂,还是那个破旧的码头,

还是那根歪着的电线杆。老周把船靠过去,那人跳上岸,站在那,回头看他。“你往哪儿去?

”老周问。那人往北边指了指。“那边是山。”“翻过去,还有路。”老周点点头。

他从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扔给那人。“里头有几个馒头,路上吃。”那人接住塑料袋,

站在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老周把船掉了个头,往雾里摇。“叔——”那人在岸上喊。

老周没回头。“叔,你叫啥?”老周还是没回头。船慢慢往雾里去,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橹声,一下,一下,然后连橹声也听不见了。那人站在码头上,

看着雾把一切都吞掉。他低下头,打开那个塑料袋。里头除了馒头,还有一沓钱,

零零整整的,大概两三百块。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好好的。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过身,往北边走去。雾慢慢散了。

江面上露出太阳,红彤彤的一个圆,把水染成一片金色。老周把船摇回渡口,拴好,

拎起舱里剩下的那几条鱼,往石阶上走。屋门口站着个人。老周停下来,看着那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黑皮包,像是哪个单位的人。“你是老周?

”那人问。老周点点头。“我是县公安局的。”那人掏出证件晃了一下,

“有件事跟你核实一下。昨天晚上,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来岁的男的,瘦高个,穿灰夹克?

”老周没说话。“这个人有重大杀人嫌疑,昨天可能从这一带渡江。”那人盯着老周的眼睛,

“你见没见过?”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闷闷的,

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眼里。老周把手里的鱼换了个手拎着。“没见过。”他说。

那人盯着老周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老周站在石阶上,

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江堤后面,才拎着鱼篓进了屋。他把鱼倒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在鱼身上,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他站在水池边,手浸在凉水里,

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水关了,把鱼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开始剖鱼。

刀划开鱼肚子的时候,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吃面的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

吃得很慢,像很久没吃过一顿热乎饭。中午的时候,老周把鱼炖了一锅,

一个人坐在桌边吃了。鱼炖得烂,刺都酥了,可他吃着没什么味道。吃完饭,

他把碗筷收进水池,走到门口,往江面上望了望。雾早就散了,太阳明晃晃的,

照着江水平平整整地往东流。对岸的滩涂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歪着的电线杆,那个破码头,

还有码头后面那条通往山里的土路。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可他睡不着,耳朵里老是响起那个年轻人的声音:“我杀了人。

”还有那个县公安局的人:“你有没有见过?”傍晚的时候,老周照常去江里下网。

船摇到江心,他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没人。他把橹放下,从怀里掏出烟袋,卷了一支,

点上,坐在船帮上慢慢抽着。太阳往西边沉,把半个江面染成橘红色,

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翅膀扑棱棱的,溅起一串水花。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雾天。

他老婆站在船头,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扎起来,露着后颈一截白。

她说去镇上买点东西,下午就回来。他把她送到对岸,看着她往镇上走,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拐进了那条巷子。下午他没等到她回来。晚上也没等到。第二天,

有人在江下游的滩涂上发现了她。他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硬了,脸上盖着一张草纸,

看不清表情。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天他老婆在镇上碰见了一个人,是她以前在纺织厂的工友,

一个男的。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一起往江边走。后来的事,没人看见,也没人知道。

老周去找那个男的,那人不承认,说只是碰巧遇见,说了几句话就分开了,

他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掉进江里。老周不信,可他没办法。没有证据,没有人证,

他只能把老婆埋了,在坟前烧了一堆纸。那之后他再没离开过渡口。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手心里,揣进口袋,摇起橹,往下网的地方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老周还是每天清早去起网,傍晚去下网,白天就坐在屋门口,望着江面发呆。偶尔有人过江,

他就把人摇过去,再摇回来,收几块钱。没人过江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着,跟谁也不说话。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老周正要睡觉,听见外头有动静。他起身,拉开灯,打开门。

门口站着个人。瘦高个,灰夹克,牛仔裤,黑布鞋。是那个年轻人。他比一个月前更瘦了,

颧骨更高,眼窝凹下去,脸上有道结了痂的伤疤,从眉梢一直拉到嘴角。帆布包还在肩上,

可瘪了很多,像是里头的东西都吃光了。老周没说话,侧开身子,让他进来。年轻人走进屋,

站在桌子旁边,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周从灶台上拎起暖水瓶,

往搪瓷缸里倒了半缸子热水,推到桌子对面。“坐。”年轻人坐下来,捧着搪瓷缸,

这回他喝了。喝了几口,放下缸子,低着头,不说话。老周在他对面坐下,卷了支烟,点上。

抽完一支,又卷了一支。年轻人始终没开口。“没翻过去?”老周问。年轻人摇摇头。

“山那边是啥?”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光,干巴巴的。“还是山。”他说。

老周点点头。他把第二支烟抽完,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往锅里添了水,点上火。水开了,

他下了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面煮好了,盛在两个碗里,端到桌上。“吃。

”年轻人拿起筷子,低着头,慢慢吃起来。吃着吃着,停下来,肩膀开始抖。

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两只手捂着脸,不出声,就那么抖。老周没看他,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他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回头看见年轻人还坐在那,脸埋在手里,肩膀已经不抖了。

“睡吧。”老周从床上拿起那件旧棉袄,扔给他,“明天再说。”年轻人接住棉袄,没动。

老周已经躺到床上,面朝里,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椅子响,灯灭了,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年轻人靠着墙角坐下去。夜里起了风,呜呜地刮着窗户。

老周一直醒着,听着风声,听着墙角那边轻轻的呼吸声。天亮的时候,风停了。他起身,

看见年轻人还坐在墙角,身上披着那件棉袄,睡着了。脸上的伤疤结了黑红色的痂,新的。

老周没叫他,自己开门出去,把船解开,往江里摇。雾气还没起来,江面平平静静的,

太阳在东边露出半个脸,红得透亮。他把网起了,网里有七八条鱼,活蹦乱跳的。

他把鱼倒进舱里,摇船回去。靠岸的时候,他看见年轻人站在屋门口,望着他。他把船拴好,

拎着鱼篓走上去。年轻人还站在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进来吃饭。”老周说。

吃完早饭,老周坐在门口抽烟,年轻人坐在桌子边,对着空碗发呆。太阳升高了,照进屋来,

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那人来找过我。”老周说。年轻人抬起头。“县公安局的。

问我见没见过你。”年轻人没说话。“我说没见过。”年轻人的喉结动了动。老周抽完烟,

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里头翻出一个布包,扔到桌上。“里头有五百块钱,

还有我儿子的身份证。他比你小几岁,长得有点像。你拿着,往南走。那边有海。

”年轻人看着桌上的布包,没动。“你不问我为啥帮你?”年轻人摇摇头。老周走到门口,

背对着他。“二十年前,我老婆也是从这渡口过的江。再没回来。有人说她是自己想不开,

我不信。可我没法问。死人不会说话。你妹妹也不会。”他顿了顿,

“你替她做了她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我没替你妹妹做过什么。这就算我替她做的。

”屋里静了很久。老周转过身,看见年轻人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布包。

他走到老周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老周摆摆手。“走吧。往南。别回头。

”年轻人点点头,把布包装进帆布包里,走出门。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站在门口,望着他。他转过身,往南边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

老周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江堤,看不见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照得他眼睛发花。下午,老周照常去江里下网。船摇到江心,他停下来,

往四周看了看。太阳往西边沉,江面金灿灿的,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他从怀里掏出烟袋,

卷了一支,点上,坐在船帮上慢慢抽着。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是下游那座铁路桥,

火车过桥了。他往那个方向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江水在流,不停地流。他把烟抽完,

烟头摁灭在手心里,揣进口袋。然后摇起橹,往下网的地方去。橹声一下一下的,

船慢慢往前走。他低着头,看着橹在水里划出一道道波纹,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太阳落到江面上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水里,跟着船一起往前走。

年轻人往南走了三天。第一天他沿着江堤走,天黑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

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些卖农药化肥的铺子和几家小吃店。他在街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

给他二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二姨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沙哑的,像刚睡醒。

他说是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昨天走了。他把电话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二姨在那边说了些什么,他听见了,又没听见。挂了电话,他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敲门要打电话,他才出来。他在镇子边上找了个没人住的破屋子,

窝在墙角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他继续往南走。他想起他爸。他妈疯了他没哭,

他妹跳河他没哭,他捅了那个人他没哭。可他爸走了,他走在路上,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擦也擦不完。他一边走一边哭,哭了一上午,眼泪流干了,眼睛涩得睁不开。

他在一条水沟边停下来,捧了水洗脸。水凉得刺骨,他洗了很久,抬起头,

从水面上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他快不认识了,瘦得皮包骨头,眼眶凹进去,

下巴上的胡茬子乱糟糟的。他在路边一个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吃了。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老太太,看着他,问他是哪里的,往哪儿去。他说是北边的,往南边去。

老太太说,南边还远着呢,几百里地。他说,我知道。老太太没再问,进屋给他倒了碗水。

他把水喝了,站起来,继续走。第四天他到了一个县城。县城比镇子大多了,有红绿灯,

有公交车,有穿着制服在街上巡逻的人。他看见那些人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往街边靠了靠。

他低着头走,不敢往两边看。走了两条街,他看见一个长途汽车站。门口停着几辆大巴,

有人拎着行李往上挤。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的行李,

看着他们挤上车,车开走,留下一股黑烟。他摸了摸包里的钱。老周给他的五百,

加上上回那些零钱,还有他自己原来剩的一点,一共七百三十多块。

他不知道去南边要多少钱,但他知道这点钱不够坐长途汽车的。他得走着去。

他在县城里找了个公共厕所,进去洗了把脸,把包里的东西重新理了理。那件旧棉袄还在,

他舍不得扔。还有那几个馒头,已经硬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出了县城,路两边开始有山了。山不高,长满了矮树和杂草,

有些地方被人开出来种了庄稼,一块一块的,像补丁。他沿着公路走,

有车过的时候就往路边躲一躲。走了大半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废弃的砖窑,

黑黢黢的,张着大口。他走过去,在砖窑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那件旧棉袄铺在地上,

坐下来。夜里起了风,呜呜地刮着,从砖窑的破洞里灌进来。他把棉袄裹紧,缩成一团。

睡不着,他就睁着眼,看着外头的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他妹妹。他妹妹比他小六岁,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他上学的时候,

她在家门口等他放学。他放学回来,她就跑过去,拉着他的手,说哥你给我带糖了没有。

他没有糖,就编个谎话,说糖让路上的狗叼走了。她不信,撅着嘴,他就把她抱起来,

转几个圈,她就笑了。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后来他出去打工,

一年回来一次。每年回来,她都长高一点,话也少一点。去年回来的时候,

她已经不跟他撒娇了,就坐在桌子边,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他以为她是长大了,害羞了。他走的时候,她送到村口,还是不怎么说话。他走出去很远,

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小小的一个人影。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他收到消息的时候,

她已经埋了。他赶回去,只看见一个新坟,土还是湿的。他爸坐在坟前,老泪纵横,

他妈已经疯了,不认人,见谁都躲。他在坟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开着一家汽车修理铺,他找到的时候,那人正蹲在一辆破面包车底下,手里拿着扳手,

叮叮当当地敲。他站在旁边等,等了很久,那人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他,问,修车?他说,

你是李建国?那人说,是我。他说,我姓陈,陈小燕是我妹妹。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哦,那个啊,她自己愿意的。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刀捅进去的。他只记得那人的笑。

捅了三刀,那人倒下去,血从胸口冒出来,把地上的机油都染红了。他站在那,

看着那人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睛已经不会眨了。他转身就跑。跑出修理铺,

跑过街,跑进巷子,跑上公路,跑了一夜,跑到第二天天亮,跑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跑,一直跑到江边,跑到那个渡口,跑到老周屋里。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得跑。往南边跑,跑到有海的地方。第五天他走到一个镇子,

比之前的那个大一点。他在街上找了个工地,问要不要人。工头看了看他,说,要,

一天三十,管吃不管住。他点点头。工头把他带到工地上,让他搬砖。他搬了一天的砖,

手磨破了,肩膀肿了,晚上收工的时候,工头给了他三十块钱,

还有一碗白米饭和两块红烧肉。他把饭吃了,肉没舍得吃,用塑料袋包起来,塞进包里。

工头问他住哪儿,他说不知道。工头说,那边有个窝棚,原来是看材料的住的,现在空着,

你去那睡吧。他去了那个窝棚。窝棚很小,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和被褥裹在一起,

分不清是被子还是褥子,又黑又硬,散发着霉味。他躺上去,把那件旧棉袄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他睡了两个月来最好的一觉。他在那个工地干了五天。五天挣了一百五十块钱,

吃了五碗白米饭,攒了十块红烧肉。第六天早上,他跟工头说要走。工头说,再干几天呗,

活多着呢。他说,我得往南去。工头说,南边有啥?他说,有海。工头笑了一声,说,

海有啥好看的,都是水,跟这儿的河一样。他没说话,收拾了东西,走了。出了镇子,

路两边越来越荒了。山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碰不见一个人。

他沿着公路走,饿了就啃一口馒头,渴了就找路边的水沟喝几口。馒头啃完了,

他就吃那几块红烧肉。肉早就凉了,硬邦邦的,可他嚼着觉得香。那是他吃过最香的肉。

第十天,他走到一个山脚下。公路往左拐了,可他看见山那边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

往山里伸。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到哪儿,但他想走那条路。他想翻过去,看看山那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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