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野被扔进公路求生游戏那天,系统给了他一辆三十六手面包车。
别家玩家开局房车、重卡、越野堡垒。他这车,刹车漏油,空调制热,车门靠铁丝绑。
系统说这车报废指数99%。丁野没修车技能,没战斗天赋,
连新手礼包都开出半桶过期的红烧牛肉面。
但他有个没人知道的秘密——他能听见车的“遗言”。每辆濒临报废的车,
临死前会记住最后一段路、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句话。引擎盖下压着凶手的指纹。
后备箱垫底下粘着死者的头发。公路上游荡的不止是怪物。还有人。丁野从不追查。
他只想活着。可那些车认得他。从废弃收费站到午夜服务区,
从荒村加油站到断头路尽头——一辆辆破车冲他闪灯。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第一章刹车又漏了。丁野低头看了眼脚底,刹车踏板踩下去跟踩棉花似的,软绵绵弹不回来。
他没停。这车就这样。三十六手五菱面包,零三年出厂,漆都掉光了,车门靠三根铁丝捆着,
空调只制热不制冷。系统给它评估的报废指数——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
大概是系统觉得它还能当废铁卖。
5公里 完成时限:20:00前 当前油耗:不足10公里丁野看了眼仪表盘。
油表指针早就趴在零上边了,动都不动。不是没油,是指针坏了。这车哪哪都坏,
他已经懒得修了。他把烟叼进嘴里,没点。后视镜里,他那辆白漆泛黄的面包车屁股后头,
一辆重型重卡正轰隆隆碾过来。车头锃亮,改过避震,保险杠焊了防撞刺。
驾驶室顶上支着四面探照灯,跟个小太阳似的。车牌号他认得。龙国23服,战力榜第十七,
外号“公路判官”。卡车从他左侧超车时故意别了一把。两车车距不到十公分,
丁野的面包车被气流带得一歪,铁丝绑的车门咣当响。重卡副驾窗户摇下来。
一个剃平头的男人探出半张脸,冲他竖了根中指。“破面包也敢上主路?滚去最右道,
别挡老子路。”丁野没吭声。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让出超车道。重卡轰油门走了。
尾气喷了他一脸。
”向您竖起中指 您的载具“三十六手五菱面包”耐久度-1丁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塞回烟盒。不值当。他这车修一次要七个铁零件,他现在兜里就三个。撞一下,亏的是自己。
中控台底下压着张地图,牛皮纸边都卷毛了。这是新手保护期第七天系统发的,
全区一万个人,就他开出来这张旧地图。别人开载具改装图、高级零件、稀有燃料,
他开出一张哪里都去不了的历史路线记录。系统说这叫“废土遗物”,属于收藏品,
没有任何实际功能。丁野当时骂了句脏话。但他没扔。地图上标注的不是当前路况,
是十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这条公路上发生过的事。废弃收费站。荒村加油站。
断头路尽头有栋烧焦的服务区。地图边缘用褪色圆珠笔写了行小字:前方2公里,
鸣笛三声丁野每次开到这段路,都会提前两百米摁三下喇叭。不是为了别的。
是这破车自己会响。——下午三点,油箱终于见底。丁野把车靠进路边一个废弃加油站。
这种加油站在公路求生里很常见。副本开启前就被遗弃十几年,加油机早被拆空了,
便利店的玻璃全碎,货架倒在地上,塑料袋被风吹得到处跑。他拎着油桶下车。
车门照例打不开,他探身从副驾爬出去。铁丝绑久了会松,他懒得每次紧。便利店里有人。
丁野停在门口,没进去。是个女的。三十出头,裹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
蹲在货架后头翻东西。脚边停了辆女士摩托,后座绑满行李。她听见脚步声,抬头。
两人对视三秒。女的第一反应不是说话,是往后挪了半步,手摸向腰后。丁野举起油桶。
“我不抢人。”女的没松手。“……这加油站我先进来的。”“我不要油。”丁野侧身,
让她看见门口那辆面包车。“我这车加不了92,喝柴油的。你这摩托加不了。”女的一愣,
扫了眼他车屁股。面包车后杠歪着,排气管往下滴黑水,车牌被泥糊了一半,看不清号码。
“……你这什么车?”“五菱。”“我问哪年的。”“零三。”“零三年到现在二十三年,
你开了三十六手?”丁野没答。女的下巴冲他车一抬:“油箱盖那块漆还是湿的,你刚补过?
”丁野顿了一下。“……你修车的?”“我以前干汽修。”女的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腰后的手放下了。“你油箱盖螺丝拧反了,逆时针越拧越松。三天必掉。”丁野没说话,
看了她三秒。“怎么拧。”女的嗤地笑出声。“行,冲你这句,不收你钱。”她走过来,
从丁野手里抽走油桶。“工具借一下。”丁野回车上拿扳手。他弯腰进驾驶室的时候,
手掌按在副驾座椅上。座椅是真皮的——不是原装,是某任车主后包的,皮子都裂了。
他掌心压下去,指缝碰到一道很深的裂口。裂口边缘是黑的。干涸的血。丁野没缩手。
他把扳手拿出来,回身递给那女的。女的接过扳手,蹲下去拧油箱盖螺丝。“你新车收的?
”“嗯。”“多少钱。”“三百二。”“三百二你也敢开上路。”女的拧松旧螺丝,
重新对牙,一圈圈紧进去。“你知不知道公路求生第一周死了多少人?三千七。
一半是没载具被系统抹杀的,一半是开破车被怪物拍死的。”丁野低头看她操作。“你呢。
”“我什么。”“你怎么活下来的。”女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她把扳手一收,站起来。
“行了。这几天别动这盖子。”她把扳手递回来,没接丁野那个问题。丁野也没追问。
他把扳手放回副驾脚垫,拎起油桶往里走。便利店里没油。加油机早被拆空了,
管线都露在外头,锈成烂铁。但丁野来过这地方三次,知道后院有个储油窖,
入口被倒塌的广告牌压住了。他把广告牌搬开。底下压着一具骸骨。死了很多年了。
衣服早烂成布条,肋骨从中间断了几根,右手伸向前方,指尖差半米够到油窖盖。
丁野蹲下去。骸骨旁边有一部对讲机。老款,摩托罗拉,屏幕碎了,电池早没电。
机身上刻着一串数字——不是频率,是日期。13年前,7月19日。他把对讲机翻过来。
背面粘着张褪色贴纸。是张全家福。男人、女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人穿着加油站工服,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加油机旁边笑。丁野把照片对准光线。
加油机编号隐约可见。他转身,看向便利店门口那辆女士摩托。后座绑的行李里,
探出一只玩具熊的耳朵。——女的在摩托旁边等他。“找到了?”“嗯。”丁野把油桶灌满,
拎回来。女的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部对讲机上。“加油站捡的?”“嗯。
”“十几年前的老货了,电池早废了。”“留着当零件。”丁野把对讲机揣进外套内袋,
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堆满杂物。
旧轮胎、半袋水泥、一箱过期的压缩饼干、三桶机油、两床棉被。他把对讲机塞进轮胎缝里,
没回头。“你叫什么。”女的静了两秒。“……沈琳。”“丁野。”他把后备箱盖上,
铁丝重新绕紧。沈琳看着他绑门的手法,皱了下眉。“你车门那根铁丝是3.2毫米的,
太细了。你应该换4.0,承重好。”“没有。”“去服务区拆。4.0是通用规格,
十个零件能换五米。”“嗯。”“还有你那刹车。”沈琳下巴朝车底一抬。
“漏油不是大问题,接口橡胶圈老化了。你找个千斤顶顶起来,十分钟能换好。
”丁野没接话。他把油桶放回副驾驶脚垫,爬进驾驶座。发动前,他摇下车窗。
“你是哪个区的。”沈琳没答。她跨上摩托,戴好头盔。“丁野。”“嗯。
”“你还打算在这条路上开多久。”丁野沉默了几秒。“开到这车报废。
”沈琳隔着防风镜看他。然后她拧下油门。摩托轰一声蹿出去,尾灯在灰白公路上拖出残影。
丁野目送她消失在下一个弯道。他重新挂挡,把车开出加油站。中控台上,
那张老地图的边缘,又多了行字。不是他写的。字迹褪色,
和十三年前那条笔记出自同一支圆珠笔。
她儿子死在加油站后头那具骸骨没油窖盖高丁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问地图是谁写的。也没问骸骨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他把车开上主路,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废弃加油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被雾吞没。——晚上七点四十。
丁野把车停进安全区。今天里程刚好够65公里,没被抹杀,没遇到怪物,没人抢他油。
挺好。他把座椅放倒,外套叠起来垫在脑后。车厢里很黑。仪表盘那点光不够照亮任何东西,
只能勉强看见挡风玻璃外,公路的白色标线一道一道往后滑。他摸出那部对讲机。
电池早废了,按开机键屏幕没反应。他把对讲机贴在耳朵边。车厢很静。但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对讲机传来的。是座椅。副驾那张裂口真皮座椅,在黑暗里发出极低极低的嗡鸣。
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说话。丁野没睁眼。他听完了那段遗言。然后把对讲机塞回轮胎缝,
翻身朝向另一侧。——第二天早上六点。系统刷出今日里程。
76公里特殊事件:您已进入“旧国道追忆路段”,
历史回溯概率提升提示:本路段曾于13年前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载具残骸仍滞留路边。
请谨慎驾驶。丁野把烟叼进嘴里。他没点。只是把那张老地图展开,铺在方向盘上。
地图边缘又多了一行字。这回他看见了——圆珠笔没墨,划出来的道子断断续续,
像有人握笔的手在抖。
第十三年的追忆者你听见的那些遗言不是她们想说给你听的丁野把地图折起来,
塞回中控台。他发动引擎。面包车咳嗽两声,抖着车身,慢慢滑出安全区。
早晨的公路上没有车。他独自开着那辆破五菱,沿着白色标线,往雾里走。走了三公里。
后视镜里,路肩上停着一辆烧成骨架的轿车。丁野没停。但他的手摁在喇叭上。——三声。
长,短,短。轿车残骸没回应。可他分明看见,那扇烧融的车窗里,有个很小的影子。
趴在方向盘上。像在等人接他回家。第二章第七天,变速箱坏了。丁野把车停在路边,
掀开引擎盖看。不用修车技能也知道是彻底废了——齿轮箱漏成空壳,油底壳磕穿一个大洞,
传动轴半挂着,像条死蛇。他把引擎盖撂下,坐回驾驶座,抽了根烟。没点。
高时速:23km/h 建议:寻找“载具维修站”或“高级零件箱”丁野把烟掐了。
他打开游戏手册,翻交易大厅。AAA大运重卡王哥:收铁零件,1:3换矿泉水,
量大加价陆焰之瞳:出发吧!陆焰之瞳!日行亿善:洛云镇废墟有人去过吗?
听说道路深处有未开的稀有补给箱神也畏我白某:CPDD!丁野往下滑。
没人卖变速箱。他关了手册。——中午,车彻底动不了了。传动轴脱落,后轮抱死。
丁野把车推到紧急停车带,后备箱打开,清点物资。压缩饼干:11包。 矿泉水:4瓶。
铁零件:3个。 燃油:能跑8公里。 其他:旧轮胎1条,棉被2床,对讲机1部,
地图1张。他对着地图看了十分钟。最近的维修站:35公里。徒步需要一整天。
丁野把地图折起来。——下午一点,有人敲他车窗。丁野抬头。窗外站着个老头。七十来岁,
瘦,背驼得很厉害。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
胸口绣着褪色的三个字——曙光维修丁野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车坏了?
”老头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了砂纸。丁野没答。老头低头看了看他后轮。“传动轴脱了。
你这车通病,零三款五菱,后桥固定螺栓强度不够,跑久了必松。”他蹲下去,
用指节敲了敲后桥。“焊过。焊得还挺好。”老头抬头,眯眼打量丁野。“你自己焊的?
”“前任车主。”“前任车主修过这车不少地方。”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油箱盖螺丝拧反过,后来有人给你重新对牙了。刹车油管换过非标件,接口垫圈不对,
还是漏,但比原厂耐用。你这车门铁丝——”他没说完。丁野把车窗完全摇下来。
“你是哪个区的。”“没区。”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包压皱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嘴里。
“我是这游戏里没有的东西。”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曙光维修站,13年前关张的。
老板死了,伙计散了,剩下个看门老头没地方去,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他朝公路东边扬了扬下巴。“那边,三公里,废弃服务区。我住那。”丁野没说话。
老头吸了口烟。“你这车,我能修。”“我没有零件。”“你有。
”老头看着丁野后备箱里那半袋水泥。“我不要零件。”他吐出一口烟雾。
“我要你给我捎句话。”——废弃服务区比丁野想象的更大。主体建筑烧过,
三层楼只剩框架,外墙熏成焦黑色。门前停车场长满荒草,横七竖八停着七八辆报废车。
老头带他穿过服务区大堂。碎玻璃踩在脚下咯吱响,头顶吊灯早碎了,电线垂下来像枯藤。
后院里停着一台老式起重架。架子上托着一辆——车。不是废铁。
是一辆完整的、漆面锃亮的、能发动的白色面包车。零三年款五菱。和丁野那辆一模一样。
老头把烟头碾灭。“13年前,7月19号,旧国道发生连环追尾。”他背对着丁野,
手搭在那辆白车的引擎盖上。“十三车相撞,烧了八辆。死了十七个人。”“里头有个小孩,
七岁半。”老头的声音很平。“他妈是汽修工。那天他爸带他回姥姥家,
路过这个服务区加油,他妈刚下夜班,在便利店买水。”“撞车的时候她跑出去,没跑到。
”丁野看着那辆白车。挡风玻璃干净得像新换的,驾驶座上放着一只玩具熊。耳朵磨破了,
棉花从缝线里挤出来。“她男人和孩子烧死在车里。”老头转过身。“十三年来,
我天天发动这辆车。”“我想听它告诉我点什么。”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灰的旧车窗。
“可它什么也不说。”丁野沉默了很久。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那部对讲机。
老头的动作停住了。“你哪来的。”“加油站后头,油窖盖旁边。
”丁野把对讲机放在引擎盖上。“压在一具骸骨手底下。骸骨右手往前伸,差半米够到窖盖。
”老头没碰对讲机。他看着那部摩托罗拉,屏幕碎了,电池废了,
机身刻着13年前7月19号的日期。他看它很久。“他跑出去了。
”老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他跑出便利店,听见撞车的声音,他想冲过去。
可他是个成年男人,他知道先报警,先叫救护车,先……”他没说下去。丁野替他说完。
“他先找油。”老头低下头。丁野把对讲机往前推了一寸。“你听听。”老头没动。
“我不需要听。我每天发动这辆车,每天坐在驾驶座上。”“这13年,
我每天都听见他在喊。”“爸爸——”老头的嗓音裂开了。“爸爸,你在哪。
”风从后院穿过,吹动那辆白车的后视镜。镜子里映着丁野的脸。他把对讲机留在引擎盖上。
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老头给他修了三个小时。变速箱换了拆车件,传动轴重新打胶,
刹车油管换了对型号。临走还塞给他一卷4.0毫米铁丝。“你车门那根该换了。
”丁野接过铁丝。“多少钱。”“不要钱。”老头把工具箱合上。“那部对讲机,你哪捡的,
还放回哪去。”丁野看着他。“13年了。他妻子和儿子在那头等了13年。
”老头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别让骸骨在外头躺着。”丁野没说话。
他把铁丝绕上车门,紧了三圈。发动引擎。开出服务区的时候,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头还站在那。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起重架上。挡风玻璃反射午后的太阳,
亮得刺眼。像在闪光。又像在告别。——丁野把车开回废弃加油站。他搬开广告牌,
把骸骨旁边清扫干净。对讲机放回那只伸出的手边。他用棉被垫在骸骨脑后,
把那只玩具熊从摩托后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的——塞进骸骨臂弯里。然后他蹲着,
看了很久。“你儿子说,”他开口。“他说爸爸,不怪你。”风从加油站的破窗口灌进来。
丁野站起来。他没回头。——晚上八点。丁野把车停在安全区。他今天没完成里程。
今日里程完成度:47/76公里 任务失败 惩罚:扣除积分200,
当前积分:-67 警告:积分负值将持续扣除生存物资丁野把座椅放倒。车厢很黑。
但他听见副驾座椅在响。那声嗡鸣比昨天更轻。像女人的手,隔着13年,
终于摸到儿子冰凉的脸。丁野闭上眼。“我知道。”他说。“你不用说了。”嗡鸣停了。
车厢陷入彻底的寂静。丁野没睁眼。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那辆三十六手五菱面包,
像一头老狗,趴在他身下,均匀地呼吸。第三章第十一天,雾特别大。能见度不足十米,
公路白茫茫一片,只有标线在脚底若隐若现。
今日里程:83公里 特殊天气:浓雾 提示:雾中易迷失方向,
建议减速慢行丁野没减速。这车最高时速35,想快也快不了。
他开着雾灯——灯泡还是上任车主换的LED,结果装反了接头,一开雾灯就雨刮器自动刮。
他不知道怎么修,索性不管,雨刮器在干玻璃上吱嘎吱嘎响,像濒死的鸟叫。雾里有人在走。
丁野起初以为是影子。雾太浓,光折射,路边废弃车辆经常被误认成人影。可这个人影在动。
和他同向。走在他车前大概二十米,不快不慢,刚好保持在他的视野边缘。丁野踩下油门。
车速提到33。人影也快了一点。他松油门。人影也慢。不是折射。是领路。
丁野把烟叼嘴里。他没点,就这么叼着,跟着那个人影,开了三公里。三公里后,雾薄了。
人影停在一辆侧翻的卡车旁边。丁野踩死刹车。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穿一件褪色的红棉袄,
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她蹲在卡车残骸边,背对公路,不知道在翻什么。丁野没熄火。
他摇下车窗。“你车呢。”女的没回头。“烧了。”“什么时候。”“十三年前。
”丁野没说话。女的站起来,转过身。她的脸很年轻,皮肤却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左脸颊有一道旧疤,从眉尾划到颧骨,缝过,针脚粗糙。她看着丁野的车。“你这车,
我认识。”丁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零三年款。”“我没问你年份。”女的走过来。
她走路的姿势很怪——不是瘸,是轻,脚落地几乎没有声。她停在副驾车门外,弯腰看车里。
“以前有个男人开这车。”她的声音很轻。“他跑长途,一周回家一趟。
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一颗水果糖。”她伸手,隔着脏兮兮的车窗,指副驾座椅。
“他让我坐这里。”丁野没接话。他看着那道疤。不是手术刀划的,是玻璃。高速撞击瞬间,
侧窗爆裂,玻璃碴子削进肉里。这样的伤,这样的位置——副驾驶座。“他那天没给你糖。
”丁野说。女的收回手。“他那天上高速前给我打了电话。说这趟回来给我带橘子味的。
”她静了两秒。“我没有等到橘子味的。”雾又开始浓。丁野看见她的轮廓在变淡。
“你还在等他。”女的没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也很年轻,指甲却灰败,
关节处透出陈旧的血瘀。“我在这条路上找了十三年。”她抬起头。“你见过他没有?
”丁野沉默。他想起副驾座椅裂口里那句遗言。——我女儿等我回家。他想起那张全家福。
加油站工服的男人,笑得很腼腆。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捏着颗糖。不是橘子味。是草莓。
丁野推开车门。他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那张旧地图。他把地图展开,铺在引擎盖上。
公路、服务区、加油站、废弃收费站——他找到13年前7月19号那天的路线。
手指从起点划到终点。划过那辆白色面包车停靠的服务区。划过侧翻卡车的位置。
划过她站着的这个地方。丁野抬起头。“他那天开的是另一条路。”女的看着他。
“原定路线走旧国道,但他同事临时换班,他走了东线。”“东线服务区少,他没加到油。
”“车在距离下一个出口三公里的地方熄火。”女的声音很轻。“然后呢。”“然后他下车,
步行去加油站。”丁野把地图收起来。“他买了一桶油,往回走。”“走了一公里,
听见身后撞车声。”他没说下去。女的也没催。雾在她脚边流动,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
公路上漫起的烟。“他跑了。”丁野说。“油桶太重,他扔了。跑得很快。
”“他跑到的时候,撞车的火已经烧了三分钟。”女的低下头。丁野看着她。
“他车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七岁的儿子。”女的一动不动。“他撬不开门。
”“玻璃炸了,划破他的脸。”“他妻子在车里一直看着他。到死都睁着眼。
”风从雾里穿过来。女的红棉袄下摆轻轻晃动。“他儿子手里捏着一颗糖。”丁野说。
“草莓味。”女的抬起头。她脸上没有泪。“他后来呢。”“他活下来了。
”丁野把地图折好,塞回中控台。“他在加油站后头埋了一部对讲机。
”“他每天去发动那辆烧剩下的白车。”“他等了十三年。”女的背对丁野站着。“等什么。
”“等你跟他说。”丁野关上车门。他发动引擎。倒车,挂挡,方向盘往左打满。开出五米,
他踩死刹车。后视镜里,女的还站在原处。雾越来越浓。她的轮廓越来越淡。
丁野把手伸出车窗。一颗糖。橘子味。塑料纸在雾气里反着一点光。女的低下头。她伸手。
指尖触到糖纸的瞬间,丁野松开手。糖落进她掌心。雾散了。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辆侧翻的卡车,锈迹斑斑,轮毂里长满荒草。——丁野把车开回主路。中控台上,
地图边缘又多了行字。她收到了丁野没回话。他把烟叼进嘴里。没点。窗外天灰蒙蒙的,
不知道几点。这条公路永远这样。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里程数和油耗表。
他开着那辆三十六手破面包,压着白线,往下一个任务点走。走了很久。
仪表盘上那根坏掉的油表指针,第一次动了。从零抬起来一点。不多。就一格。
像有人在副驾伸过手,轻轻拨了一下。丁野没转头。他摁下喇叭。——三声。长,短,短。
没有人回应。可他听见副驾座椅轻轻响了一声。
像女人终于等到了那句迟到十三年的——我回来了。第四章第十七天,丁野捡了条狗。
说捡不准确。是狗自己爬上来的。那天他正蹲在溪边灌水,回头就看见后轮边蹲着个东西。
黄毛,瘦,肋条一根根鼓在外头。品种看不出来。耳朵缺一块,尾巴断半截,
左后腿拖在地上。它盯着丁野手里那半瓶水。丁野没动。狗也没动。对视了十秒,
狗先撑不住,往前挪了一步。没站起来,用肚子蹭地。丁野低头看了看它拖在后头那条腿。
骨节错位,肿成紫黑色。踩死的。被车轧的。他拧开瓶盖,把水倒进手心。狗舔完他手心,
又舔他手指缝。舔得很轻,像怕把他舔疼。丁野站起来。“我不养狗。”狗趴在地上看他。
丁野把空瓶扔进后备箱,发动引擎。开出二十米,他从后视镜看见那团黄毛还趴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