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A4纸。纸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指腹。
空调的冷气吹在皮肤上,有些凉。餐桌对面的未婚妻林薇低着头,
纤细的手指搅动着咖啡杯里的银勺,一圈,又一圈。她的母亲,我未来的岳母,坐在她旁边,
妆容精致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小陈啊,”岳母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掺了蜜,
“这个协议呢,其实就是走个形式。你也知道,薇薇从小就独立,我们做父母的,
也就是想给她一个保障。”保障。我的目光落在纸上。《婚前财产协议》。标题加粗,
二号字,打印得清清楚楚。下面的条款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第一条:双方婚前所有财产,
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存款、股票、基金、理财、知识产权等,均归各自所有,
婚后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第二条:婚后各自收入及投资收益,归各自所有。
双方应按月向共同生活账户存入固定金额,用于家庭日常开支,具体金额另行协商。
第三条:若因任何一方单方面提出离婚,提出方需向另一方支付精神补偿金,
金额为提出方名下资产总值的百分之三十。
一方出现重大过错包括但不限于出轨、家暴、堵伯、吸毒、未尽到家庭义务等导致离婚,
过错方需净身出户,并放弃所有财产主张。
……我的目光停在最后那条“未尽到家庭义务”上。这个词很模糊。
模糊得像一个可以随时扔过来的罪名。“妈,”林薇终于抬起头,看了她母亲一眼,
语气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几乎听不出的嗔怪,“你说得太严肃了。”然后她转向我,
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阿诚,你别多想。这真的就是个形式。
现在很多家庭都这样的,不是说我们之间不信任,只是……把事情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你说是不是?”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柔柔软软的,像从前无数次贴在我耳边说话时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她精心打理过的卷发,看着她在灯光下闪烁的钻石耳钉,
看着她无名指上那颗我攒了整整一年工资才买下的订婚戒指——三克拉,D色,VVS1,
切工完美。戒指戴在她手上,很漂亮。和她很配。“这是谁的主意?”我问。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呀,大家一起商量的嘛。
我妈也是为我们好……”“我是问,”我打断她,一字一句,“这张纸,这个协议,
是谁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打印好,带到今天这顿饭桌上的?
”餐厅的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旁边几桌的客人低声谈笑,刀叉偶尔碰触瓷盘,
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个陷阱。岳母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很快又重新堆起来:“小陈,你这话说的。当然是我们一起为你们小两口的未来考虑呀。
薇薇是女孩子,心思细,有时候担心得多一点,你也体谅体谅她。再说,”她顿了顿,
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你们家的情况,我们也了解。你爸妈都是普通工人,
退休金也就那么点。你虽然现在工作不错,但程序员嘛,吃青春饭的,谁知道以后呢?
我们薇薇从小没吃过苦,我这个做妈的,总得替她把把关。”把关。我拿起那张纸。
纸在手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点点冷下去,冻成坚硬的冰碴。
“我爸妈,”我看着林薇,“上周还打电话,问我彩礼够不够,说他们还有十万养老钱,
可以先拿出来给我们买房用。”林薇避开了我的视线。“还有我那个青春饭,”我继续,
“去年项目奖金三十万,我全拿来给你买了那颗戒指。上个月你说想换车,
看中了那辆五十多万的轿跑,我说好,年底奖金下来就订。”岳母干咳一声:“小陈,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感情归感情,现实归现实。这些付出我们都记在心里,
所以才更要立个规矩,以后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感情才能纯粹,对不对?”纯粹。
我差点笑出声。原来他们眼里的纯粹,是这样一张算尽得失的纸。“薇薇,
”我把目光钉回她脸上,“你怎么想?”她咬着下唇,睫毛垂下去,
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她有所求,又不想直接开口时,
就会这样。楚楚可怜。我曾经吃这一套。吃得很彻底。“阿诚,”她小声说,
伸手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躲开了,她指尖顿了顿,悬在半空,“你别生气嘛。
我知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可是……可是结婚毕竟是两个家庭的事。我妈说得也有道理,
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儿,我爸妈总得……总得有个心安。”心安。“所以,
”我的声音开始发沉,“你心里也认可这个协议?”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几秒钟的沉默,
像钝刀子割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更小了,“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有些条款,可能确实有点……但大方向,我觉得妈妈考虑得周到。”周到。我点点头。
慢慢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纸的折痕很硬,硌着手心。“也就是说,”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我爱了三年,我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在你心里,我们的婚姻,
需要这样一张纸来‘保障’。在你心里,我,陈诚,和你结婚,是图你的家产,
是图你爸妈那点‘保障’。”“不是的!”她急切地抬头,眼睛红了,“阿诚你别这么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怕……”“你怕什么?”我问。她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岳母在一旁接口:“怕以后万一有什么变故,说不清楚嘛。小陈,
阿姨是过来人,跟你讲句实话,感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现在你们好得蜜里调油,
什么都愿意给。以后呢?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谁能保证?把丑话说在前面,
以后才不会有龃龉。这是对你们两个人负责。”负责。我看着眼前这两个女人。
一个是我未来的妻子,此刻眼眶微红,欲言又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是未来的岳母,
笑容可掬,话里话外却全是算计和防备。餐厅的冷气好像更足了。我的指尖冰凉。
“如果我今天不签呢?”我问。气氛骤然凝固。岳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林薇猛地抬头,
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阿诚,”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刚才那种刻意的柔软,“你别意气用事。
这真的只是走个形式。如果你连这点形式都不愿意为我做,我真的很怀疑,
你到底有没有诚意跟我过一辈子。”“诚意。”我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我为你做的,都是诚意。我爸妈倾尽所有,也是诚意。
”我把手里折成小块的协议轻轻放在桌上,“那你的诚意呢,林薇?除了这张纸,
除了你妈这些‘为你好’的算计,你为我们这段感情,为我们未来的婚姻,
付出过什么‘诚意’?”她的脸白了。岳母“噌”地站起来,声音拔高:“陈诚!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薇薇嫁给你,难道不是最大的诚意?!你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
能在江城站稳脚跟,还不是靠我们薇薇和她爸爸的关系?!你现在说这种话,有没有良心?!
”哦。原来在这里等着。原来那些“没关系,我爸爸认识你们公司领导,
可以打个招呼”的轻描淡写,那些“我妈妈有个朋友做房产,可以拿到内部价”的随意提及,
都不是纯粹的帮忙。是砝码。是将来可以随时摆上秤盘,要求对等甚至超额回报的砝码。
我慢慢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旁边几桌的客人看过来。我不在乎。
我看着林薇,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闪烁不定、不敢与我对视的眼睛。“所以,”我说,
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惊讶,“在你和你家人眼里,我们之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
我的感情,我的付出,我父母的倾尽所有,都抵不过你嘴里那句‘为你好’的现实。
都要用这张纸,框起来,标好价码,锁进保险箱。”“不是交易!”林薇也站了起来,
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却锐利起来,“陈诚,是你太幼稚了!婚姻本来就是现实的!
你凭什么要求别人无条件信任你?!凭你一句‘我爱你’吗?!”我看着她。
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女人。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
风呼呼地往里灌。“对,”我点头,居然笑了笑,“是我幼稚。”我以为爱情可以跨越一切。
我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
跑遍半个城市为我买胃药、会因为我一句“想吃”就折腾一下午烘焙、说“只要跟你在一起,
住出租屋也开心”的女孩,还在。原来早就没有了。或者,从来就没有过。那张纸,
不过是照妖镜。照出了我的一厢情愿,也照出了她们家精心算计的底牌。“协议,我不会签。
”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林薇瞳孔一缩。岳母尖声道:“陈诚!你想清楚!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这门婚事就算黄了!”我转过身,看着她们。“黄了就黄了吧。”我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既然在你们心里,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婚姻,
需要用这种东西来‘保障’,需要算得这么‘清楚’。”我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林薇脸上。
“那就算清楚点。”“我送你的所有礼物,包括那枚戒指,你留着,就当是我买断了这三年。
”“你和你家动用过的‘关系’,产生的所有潜在利益或人情,列个单子,估算个价,
告诉我。”“我分期还你。”“从今天起——”我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扎进肺里。
“我们两不相欠。”话音落下,整个餐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杯盘轻响,和窗外淅淅沥沥忽然下起的雨声。雨滴敲打着玻璃,
模糊了江城璀璨的夜景,也模糊了林薇眼中终于滚落下来的泪。
岳母——或许现在该叫李阿姨了——张着嘴,涂着鲜艳口红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没听清,
又像是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我没再重复。只是将外套搭在臂弯,
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
灼热又冰冷,死死钉在我的脊梁上。“陈诚!”林薇的声音终于追了上来,带着破音的嘶哑,
“你就这样走了?三年……三年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的脚步在旋转门的边缘停了一瞬。
玻璃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有些模糊,有些陌生。我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
初冬的冷风夹杂着雨丝,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瞬间激得我皮肤一阵战栗。
比餐厅里空调制造的温暖更冷的,是胸腔里那片呼啸的空洞。我没有叫车,径直走进雨里。
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衬衫领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屏幕上跳跃着“薇薇”两个字,一遍,又一遍。最后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是李阿姨发来的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长按,
将那个熟悉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动作干脆利落,心却像被钝刀子缓慢地切割。
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霓虹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投下破碎迷离的光影。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关东煮热卖中”的招贴。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世俗的热闹。“先生,需要点什么?
”收银台后的女孩热情地问。我看着那一格格翻滚着热汤的格子,忽然想起,林薇胃不好,
冬天最爱吃这里的萝卜和魔芋丝。我以前加完班,总会特意绕路过来买一份,
捂在怀里匆匆赶回家,看她惊喜地接过去,眼睛弯成月牙。“要一份萝卜,一份魔芋丝,
汤多些。”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提着那杯关东煮重新走进雨里,
热气隔着纸杯传到掌心,微弱的暖。我没有吃,只是提着。走到住处楼下时,纸杯已经凉透,
和我的心一样。租住的一室一厅,还是当初林薇说“离她公司近”而选定的。
她说这里“有家的感觉”。现在推开门,玄关还摆着她的拖鞋,
沙发上搭着她上周逛街买的披肩,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香水的甜味。
一切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手机又在震动,这次是部门主管老周。“小陈啊,
这么晚打扰你。就是明天跟‘新诚资本’那边的高层饭局,
林总那边……是不是能再帮咱们美言几句?听说他们内部评估有点分歧……”我握着手机,
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城市的灯火在雨中晕染成一片片迷茫的光团。“周经理,”我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我和林薇分手了。以后工作上的事,恐怕没办法再通过私人关系疏通。
项目评估,我们还是按正规流程,靠方案说话吧。”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老周大概在消化这个消息,也大概在权衡利弊。“……明白了。”良久,
他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工作上的事,回头再说。
”挂断电话,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我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冷光照亮房间一角。登录银行账户,查了查这几年的积蓄,
一下可能存在的、因林家关系而产生的隐形成本与人情债——那是一个让我眼皮微跳的数字。
但我还是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为《清算清单》。指尖在键盘上停留许久,
打下第一行:“1. 求婚钻戒一枚2019年11月定制款,
发票金额:78,000元”打下这行字时,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因为金钱,
而是因为那个飘着雪花的夜晚,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在江边的烟花下笨拙地单膝跪地,
而她捂着嘴,眼泪亮晶晶地点头。原来,再美好的记忆,一旦开始用金钱衡量,
就像明珠蒙尘,瞬间黯淡失色。文档还没写完,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陈先生吗?”一个略显拘谨的男声传来,“我是林总……哦,
是林薇父亲公司的司机,小张。林总让我给您送点东西过来,
是关于之前开发区那块地皮的信息简报,他说您可能用得上。另外……林总让我私下跟您说,
年轻人气盛可以理解,但凡事留一线。薇薇她……其实挺难的。
”听筒里的声音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嗡嗡作响。我看着文档里刺目的标题,
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算计与温情,威胁与怀柔,
现实与过往……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笼罩下来。
而我知道,撕开这平静假象的序幕,才刚刚拉开。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我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框上摩挲。“替我谢谢林总,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干涩,“简报就不必送了。至于其他的话……也请您转告,
我和林薇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干净。”电话那头的小张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好的”,便匆匆挂断。窗外的雨好像更急了。我坐回电脑前,
《清算清单》的标题在屏幕上泛着冷光。光标在第一条目下闪烁,像一个无声的催促。
我继续打字,
2. 去年林薇父亲通过关系介绍的‘宏景科技’天使轮跟投份额原始投入:200万元,
“3. 三年来通过林家渠道获得的七次关键商业情报及引荐参照行业信息咨询费用标准,
估值待精确核算”“4. 2021年林薇动用其母关系,
排的顶级专家会诊及住院通道参照国际医疗中介服务报价”“5. ……”每打下一行,
都像从记忆的湖底打捞起一块曾经温暖、如今却冰冷刺骨的石头。
那些我曾以为充满爱意的“帮助”,那些我曾在感激中略带不安接受的“便利”,
此刻全变成了白纸黑字、带着价格标签的条目。这不是简单的财物分割,
这是一场对过去五年情感与利益深度捆绑的残酷解剖。胃部的抽搐感蔓延成了钝痛。
我起身倒水,看见橱柜里还放着林薇最喜欢的那个樱花马克杯。她总说用这个杯子喝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