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把最后一个灯泡拧进枣树枝桠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从木梯上下来,退后两步,
仰着脖子端详。那棵老枣树站在院门口七十多年了,树干皴裂如龟背,
枝桠交错如老人的指节。他七岁那年,这树还只有碗口粗,奶奶说,你爷爷走那年栽下的,
等你长大了,枣子甜了,他就回来了。他没等到爷爷回来,倒是把自己等成了爷爷。
此刻老树浑身披挂起红黄蓝绿的小彩灯,像戏台上穿霞帔的老旦,
颤巍巍地立在腊月的寒风里。他伸手按下电源,倏忽间,整棵树从梢到根亮成了一团火。
“爹,进屋吃饭。”儿子在堂屋门口喊他。“来了。”他嘴上应着,脚却没动。
隔壁老吴家的杏树也亮了。对面二妮家的石榴树也亮了。再远处,
村西头那棵五百年的老槐树,早被镇上的人用网灯缠了三道。陈三爷眯起眼,
整条巷子星星点点,那些光从每户人家的窗台、门墩、井台、鸡窝顶上流出来,
汇成一条浅浅的河。他忽然想起六十八年前,也是这样的除夕夜。那年他八岁。
腊月二十九下了一场大雪,把村口的路封得严严实实。奶奶把院里院外的雪扫了三遍,
还是不停地扫。他蹲在门槛上剥蒜,看奶奶的笤帚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奶奶,
你扫那么干净干啥?”奶奶没回头:“你爷爷认路,得让他看清门。”“爷爷啥时候回来?
”笤帚停了一下,又继续划动:“快了。正月十五前准回。”他那时不懂。
后来他翻过奶奶的针线筐,里面压着三十七封信,
都是爷爷从归化、从库伦、从恰克图寄回来的。最后一封是民国十七年腊月初八,信上说,
货已脱手,过了年就动身,赶正月十五前到家。信封里还夹着一张毛边纸,上头画着一盏灯,
旁批一行蝇头小楷:“吾妻如晤。塞外风雪夜,见灯如见家。”那是他第一次知道,
爷爷会画画,也第一次知道,爷爷会写信。只是那之后,再也没有信来。
奶奶把那盏灯画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辈子。陈三爷收回思绪,弯腰把木梯扛上肩。
梯子比往年沉了,他膝盖也吃不住劲,走了两步又放下。“爹,我来。
”儿子从堂屋小跑过来,接过木梯。他今年五十一,头发也白了边。陈三爷没争,退到墙根,
摸出烟袋。儿子扛着梯子进柴房,脚步声在水泥地上笃笃地响。他叫陈建平,
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员,今年是五年来头一回回来过年。前几年总说厂里忙,
走不开;去年说抢不到票;前年说孩子要期末考试,怕耽误。其实陈三爷知道,哪里是忙,
是混得不好,不好意思回。他没戳破。当爹的,有些话不能说。“建平,”他忽然扬声,
“你小子上回爬梯子哪年的事?”儿子从柴房出来,拍着手上的灰,
愣了一下:“有……快二十年了吧。”“娶媳妇那年。
非说要把咱家灯笼换成你们南方那种走马灯,爬上去够不着,把瓦踩裂三块。
”建平笑了一声,眼角皱起细密的纹。他走到父亲身边,也仰头看那棵亮堂堂的枣树。“爹,
你年年都这么弄,累不累?”陈三爷吸一口烟:“你年年坐三十多个小时火车,累不累?
”儿子没吭声。“累还回,为啥?”陈三爷把烟袋磕了磕,“就因为那头有人在等。
”建平垂着眼,半晌说:“爹,其实前几年我不敢回。那阵子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两批人,
我没被裁,但工资压了四个月。我想着,回来一趟花小两千,这钱要是在深圳,
够我撑到发薪……”“你怕我看出来。”“我怕您担心。”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里有人放起了烟花,金色的火星划过夜空,在枣树梢头亮了一下,又灭了。“你奶奶,
”陈三爷开口,“等我爷等了四十年。”建平转头看他。“她走那年初春,枣树刚发芽。
我把她抬到院里晒太阳,她眼睛已经不大看得清了,还一个劲儿问,枣花开了没有?
我说开了。她又问,那灯呢,灯栽上了没有?我说栽上了,栽了满树。她点点头,说那就好,
你爷认路。”他顿了一下,烟袋杆在指间捏得发白。“其实那年我忙,还没来得及挂。
我骗她的。”建平没说话。巷子那头,老吴家的小孙子举着烟花棒跑过,
笑声清脆得像摔碎的冰。“后来我去把灯补上了。”陈三爷说,“年年补,年年挂。
挂到后来,我有时候自己也分不清,是等你奶奶回来看,还是在等你爷爷。”他站起身,
拍了拍膝头的土。“再后来,是等你。”建平喉咙动了一下,
半晌才发出声:“爹……”“进屋吃饭。”陈三爷转身,“面条要坨了。”堂屋里,
八仙桌上摆着三副碗筷。正位空着,那是老伴的位置。她走了五年,肺病,
走的时候枣花开得正好。她爱闻枣花香,说比桂花都好,清冽冽的,像井里新打的水。
陈三爷至今记得,她嫁过来的头一个除夕,他正踩着梯子往枣树上缠红纸,她在树下仰着脸,
年轻的眼睛比灯还亮。“三哥,咱村咋都兴这个?”他把红纸缠好,
低头看她:“老辈人传的,说灯是给人看的,也是给魂看的。走远路的人,抬头看见亮,
就知道家在哪。”“那你给谁看?”他没答。她也不追问,只轻轻说:“往后我给你看。
”四十八年,她从新媳妇熬成白发老妪,果真年年陪他挂灯。有一年他腰闪了,
她非要自己爬梯子。他拦不住,在底下扶着,看她颤巍巍举着灯往枝上绕,
嘴里还念叨:“老陈家的灯,哪能黑一年。”那是最后一回。第二年开春她就病倒了,
再没能爬起来。陈三爷在空位置前站了一会儿,把老伴的筷子摆正。“吃饭。”他说。
建平妻子端着一盆烩菜从厨房出来。她是个寡言的河南女人,在深圳一家电子厂食堂帮工,
今年跟着回来过年。孙子陈明朗趴在桌边,眼巴巴等饺子,
手里攥着一串从镇上买的小彩灯——是他自己要的,说要挂在爷爷院里的石榴树上。“爷爷,
”明朗仰头问,“咱家为啥挂这么多灯啊?同学家都是挂一两串就行了。
”陈三爷给他夹一只鸡腿:“你看村口那棵老槐树亮不亮?”“亮。”“村口的灯,
是给进村的人看的。巷子口的灯,是给回家的人看的。咱家门口的灯——”他指指窗外,
“是给自家人看的。”“自家人不是都回来了吗?”陈三爷顿了一下。“还有没回来的。
”他轻声说,“也还有回不来的。”明朗不太懂,但没再问,低头啃鸡腿。
建平望了父亲一眼,没说话。窗外,夜色四合。从西薛村往外望,
稷山县城的灯火在天际晕成一片橙黄。再远处,高速路口的收费站也换了彩色灯带,
乡间小路的每一根电线杆都闪着光。山西人把灯栽进土里,栽进窗台,
栽进每一个没有人在的角落。那些光从太行山脚一直铺到黄河边,绵延几百里,
像一条倒悬在人间的星河。陈三爷吃了半碗面,放下筷子。“我去村口转转。”建平要跟,
他摆手:“你吃你的。”他披上那件穿了三十二年的军大衣,慢慢走出院门。
巷子里静下来了,放烟花的孩子被大人喊回去吃年夜饭。家家户户的窗玻璃后头,人影晃动,
电视里春晚的声音隔着门缝透出来。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这是西薛村最老的树,
据说元代就有了。树干空了心,能钻进一个半大孩子,却年年发新枝。
镇上林业局的人来测过,说树龄至少五百年。五百年,够明朝换七个皇帝,
够清朝从入关到灭亡,够他陈三爷从光屁股娃娃变成耄耋老翁。老槐树上缠着三圈网灯,
是村委腊月二十三请人来弄的。那时他路过,问村支书,咋想起来给老树也挂灯?支书说,
三叔,去年不是有专家来咱们村考察嘛,说咱这栽灯习俗唐代就有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