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四年冬,姑苏城外饿殍遍野,城内玉商周万堂却在做一场能让他一夜登天的美梦。
他不知道,从他盯上那块绝世和田玉的那一刻起,他的万贯家财,
就已经注定要一分不剩地化为乌有。第一章 姑苏寒雪,玉行藏恶明万历二十四年,冬。
姑苏城被一场连绵细雪裹了整整半月,青石板路冻得滑腻发亮,河道之上结了一层薄冰,
往日里穿梭如织的画舫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艘破旧的乌篷船歪歪扭扭地靠在岸边,
船篷上积着厚厚的白雪,看着便觉凄冷。城边的官道上,
时不时有冻得瑟瑟发抖的流民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破烂不堪的麻布,
口鼻间呼出的白气转瞬便消散在寒风里。不少人已经饿得脱了形,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有的撑不过一夜,便永远倒在了雪地里,次日清晨被衙役用草席一卷,
拖到城外乱葬岗草草掩埋。这般惨状,在姑苏城外的街巷里随处可见,
可一踏入城内最繁华的阊门大街,景象便截然不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绸缎庄、瓷器店、茶馆、酒楼鳞次栉比,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
驱散了几分寒意。来往之人皆是锦衣玉带,仆从相随,车马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茶香与绸缎的香气,与城外的饿殍遍地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阊门大街正中,坐落着姑苏城最有名的玉器行——聚珍阁。三间门面宽敞气派,
朱红大门上嵌着黄铜门环,屋檐下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聚珍阁”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店内灯火通明,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柜台之后,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器,
玉佩、玉镯、玉簪、玉如意,质地有好有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伙计们穿着干净的长衫,脸上挂着精明的笑意,对着进店的达官贵人殷勤伺候,
可若是看到衣衫褴褛的百姓靠近,立刻便会换上一副冷脸,连推带搡地将人赶走。
聚珍阁的掌柜,名叫周万堂,年近五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
平日里总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副和善的皮囊之下,
藏着一颗比寒冰还要冷硬的心。周万堂早年只是个走街串巷的玉贩,靠着坑蒙拐骗起家,
后来用卑劣手段吞了同行的店铺,一步步做大,才有了如今的聚珍阁。
他做生意向来不讲半分情面,专挑老实百姓下手,若是有人拿着家传的古玉前来典当,
他便睁眼说瞎话,将真玉贬成一文不值的顽石,用几文钱、几十文钱低价骗到手,
转身稍作打磨,便以几十两、几百两的高价卖出。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百姓不计其数。
有的人家为了治病典当传家玉,被他骗得一无所有,
最终病人不治身亡;有的人家被他设下圈套,强夺了祖产玉器,被逼得家破人亡,流落街头。
可周万堂仗着手里有几个钱,又与当地县衙的差役有些交情,即便恶名昭彰,依旧无人敢惹,
生意反而越做越大。此刻,周万堂正坐在内堂的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块刚骗到手的白玉佩,眯着眼睛,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对面站着的是他的大伙计王三,也是个助纣为虐的狠角色,此刻正低声汇报:“掌柜的,
城西张老栓家的那块龙凤玉佩,咱们按您的吩咐,说那是块仿品,只花了五十文就收来了。
我找行家看过,那是正经的宋代古玉,少说能卖五十两银子,翻了一千倍都不止。
”周万堂将玉佩放在眼前细细打量,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语气轻描淡写,
却带着刺骨的冷漠:“五十文收来,算他捡了便宜。那些穷鬼,拿着好东西也不知道珍惜,
不如落在我手里,还能换口饭吃。”“掌柜的说的是。”王三连忙谄媚地附和,
“整个姑苏城,论起识玉、做玉的生意,谁能比得过您?只是最近市面上的好玉越来越少,
您之前说想找一块压箱底的镇店之宝,怕是不好寻。”提到镇店之宝,
周万堂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把玩玉佩的手也停了下来。
如今他的聚珍阁虽是姑苏城数一数二的玉行,可比起扬州、南京的大玉商,
终究少了一件能镇住场子的绝世美玉。他做梦都想收一块世间罕见的好玉,
让聚珍阁的名声传遍江南,让自己成为江南一带的玉王,到时候财富、名声,都会滚滚而来。
“绝世美玉……”周万堂低声呢喃,眼中闪过疯狂的贪婪,“就算花再大的代价,
我也一定要找到。只要有了这样一块玉,我周万堂的名字,就能在江南玉行里立住脚,
谁也不敢再小瞧我。”他不知道,在他做着玉王成梦的时候,聚珍阁对面的一家小茶馆里,
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已经静静观察了他整整五日。男子名叫沈舟,二十七八岁年纪,
面容清俊,气质沉静,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坐在角落的位置,不声不响,
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他面前摆着一杯冷透的粗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目光透过茶馆的木窗,落在对面聚珍阁的牌匾上,眼神平静无波,
却像是已经将周万堂的一切底细都看得清清楚楚。沈舟并非寻常客商,也不是文人墨客,
他来自一个流传千年、隐于市井之间的隐秘门派——千门。千门传下的规矩,刻在心底,
从未违背:不欺良善,不害无辜,不偷不抢,不杀不虐,
只针对那些为富不仁、贪心不足、害民无数的恶徒,设局布局,
让他们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将搜刮来的不义之财,还给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
周万堂巧取豪夺,坑蒙拐骗,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这般恶行,早已落入千门的眼中,
也落入了沈舟的局中。寒风卷着雪花,从茶馆的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沈舟的衣袖上,
瞬间融化。他端起桌上的冷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聚珍阁上,没有半分波澜。
一场围绕着绝世美玉的大局,已经在他心中酝酿成熟,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彻底铺开,
而此刻的周万堂,尚不知一场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灾祸,已近在眼前。第二章 秘玉传闻,
搅动人心雪势渐渐小了下来,从连绵的细雪变成了零星的雪花,
飘落在姑苏城的屋檐、街巷、河道之上,给这座古城添了几分静谧。聚珍阁的生意依旧红火,
达官贵人络绎不绝,王三带着伙计们忙前忙后,周万堂则依旧坐在内堂,
琢磨着寻找绝世美玉的事情,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焦躁。
他派人在姑苏城内外四处打听,但凡听说哪里有好玉,便立刻派人前去查看,
可接连看了十几块,都只是寻常的上等玉,远远达不到他心中“镇店之宝”的标准。
眼看着扬州、南京的玉商接连拿出奇珍异宝抢占风头,周万堂心中的火气越来越盛,
整日里对着下人发脾气,整个聚珍阁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之中。“一群废物,
连一块好玉都找不到!”周万堂将桌上的一个玉杯扫落在地,杯子摔得粉碎,
脸色阴沉得可怕,“难道我江南之地,就真的没有一块能入眼的绝世美玉吗?我就不信,
我周万堂打拼半生,连一件撑门面的宝贝都寻不到!”王三见状,连忙上前收拾碎片,
小心翼翼地劝道:“掌柜的,您别着急,绝世美玉本就可遇不可求,咱们慢慢找,
总有机会的。左右姑苏城内,咱们的生意依旧是头一份,不必与那些外地商人置气。
”“慢慢找?我能等,我的名声能等吗?”周万堂厉声呵斥,“扬州的李胖子,
前阵子收了一块唐代玉如意,到处炫耀,说他的玉行压过我聚珍阁一头,
连苏州的几位大人都去他那里赏玉,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必须要找到一块比他那玉如意珍贵十倍的宝贝,让所有人都知道,姑苏玉行的头把交椅,
只能是我周万堂来坐!”就在周万堂怒火中烧、几乎失控的时候,
一个小厮从外面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气喘吁吁,连门都忘了敲,
直接撞开了内堂的门。周万堂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喝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若是没有正经事,我今日便打断你的腿!”小厮定了定神,
连忙扶住门框喘了几口粗气,脸上的激动丝毫未减,开口便道:“掌柜的,好事!
天大的好事!咱们不用找了,绝世美玉,自己送上门来了!”周万堂猛地站起身,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胡说什么?什么美玉送上门来?仔细说,若是有半句虚言,
我饶不了你!”“千真万确,掌柜的!”小厮连忙开口,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发颤,
“姑苏城里现在到处都传开了,说是有一位从西域来的客商,带着一块绝世和田羊脂玉,
就住在城南的平安客栈里。听说那块玉莹润如雪,通体没有半分瑕疵,
里面还有天然形成的流云纹,日光下一照,流光溢彩,堪称天下一绝!那客商还放了话,
说这块玉只卖给真正懂玉、愿意出高价的人,寻常达官贵人带着金山银山去,他都不见!
”“和田羊脂玉?流云纹?”周万堂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脸上的怒火与焦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贪婪,
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和田羊脂玉本就是玉中极品,产自西域极寒之地,产量稀少,
运输艰难,一块普通的羊脂玉便价值百两白银,
更何况是内含天然流云纹、毫无瑕疵的绝世好玉,这等宝贝,别说姑苏城,就算是整个江南,
甚至京城之内,都未必能找出第二块。这正是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镇店之宝!
周万堂一把抓住小厮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小厮的骨头捏碎,
声音颤抖着问道:“此话当真?你亲眼见过了?还是听人道听途说?”小厮疼得龇牙咧嘴,
却不敢躲闪,连忙保证:“掌柜的,我亲眼所见!方才我去城南采买,路过平安客栈,
看到好多人围在门口,都想一睹美玉的风采,那客商就坐在二楼窗前,盒子打开一道缝,
光是漏出来的微光,就知道是绝世好玉!好多玉商都想去谈价格,可都被客商拒之门外,
说他们不配碰这块玉!”周万堂松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脏砰砰狂跳,
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找了这么久的绝世美玉,
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了姑苏城,这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他成就大业。“备车!立刻备车!
去平安客栈!”周万堂二话不说,抓起挂在墙上的裘皮大衣披在身上,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掌柜的,要不要多带几个人?再带些现银?”王三连忙跟上,
低声问道。“带几个亲信即可,现银先不必多拿。”周万堂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刀,
“这么好的玉,若是被别的玉商知道了,必然会蜂拥而至争抢价格,我要赶在所有人前面,
见到那位客商,把这块玉牢牢握在手里。这件事,暂时不许声张,若是走漏了消息,
我唯你是问!”王三连忙点头应下,立刻去安排车马与随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
一辆朴素却结实的马车便停在了聚珍阁门口,周万堂压低帽檐,带着王三与两名亲信,
悄无声息地坐上马车,朝着城南的平安客栈疾驰而去。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飞快行驶,
周万堂坐在车内,手心全是汗水,脑海里一遍遍想象着那块绝世和田玉的样子,
越想越是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就将玉抱在怀里,向整个江南宣告自己的胜利。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得到这块玉之后,要如何举办赏玉大会,
如何让扬州的李胖子颜面尽失,如何让聚珍阁的名声传遍天下。
他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丝毫没有意识到,这辆马车驶向的不是好运,
而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深渊。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平安客栈门口。
这家客栈不大,位置偏僻,装修简陋,平日里来往的都是寻常行商小贩,十分安静,
与阊门大街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周万堂整理了一下衣衫,压下心中的激动,
带着人迈步走进了客栈,而此时的他,还不知道客栈二楼那个等待他的西域客商,
究竟是什么身份。第三章 初见奇玉,贪念丛生平安客栈内陈设简单,
大堂里只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木椅,几个客商模样的人坐在角落喝茶聊天,
看到周万堂一行人衣着华贵、气势不凡,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目光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客栈掌柜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见周万堂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人物,连忙从柜台后走出来,
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躬身问道:“这位老爷,不知是住店还是用餐?小店虽简陋,
但茶水点心还算齐全,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老爷多多包涵。
”周万堂没有心思与掌柜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问道:“掌柜的,我问你,
二楼可是住着一位从西域来的客商?我是特意来拜访他的,你带我上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柜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面露难色地说道:“老爷,不是小的不帮忙,
实在是那位西域客商脾气古怪得很。他住进店以来,从不见外人,不管是谁来拜访,
都让小的回绝了。别说您这样的老爷,就连城里知府大人的管家前来,都被他拒之门外,
小的实在不敢贸然带您上去,若是惹恼了他,小的这客栈就开不下去了。
”“知府管家都被拒了?”周万堂心中一惊,随即更加确定这块玉是稀世珍宝。
若是寻常美玉,客商绝不会如此高傲,连官府的面子都不给,只有真正的绝世至宝,
才有这样的底气。这般想着,周万堂心中的贪念更盛,无论如何,这块玉他都必须拿到手。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足有五两重,直接塞到了掌柜手里,
沉声道:“这锭银子你拿着,你只需要去通报一声,就说姑苏聚珍阁周万堂求见,懂玉,
也出得起价。若是他不愿见我,我绝不怪你,若是他肯见我,我再重重谢你。
”掌柜捏着手里的银子,掂量了一下重量,脸上立刻露出了欢喜的神色,
连忙点头道:“好嘞,老爷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通报!”说完,
掌柜便屁颠屁颠地跑上二楼,来到最里面一间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低声将周万堂的来意说了一遍。周万堂站在楼下,心中七上八下,既期待又紧张,
生怕对方直接拒绝。他紧紧攥着拳头,手心的汗水浸湿了衣袖,目光死死盯着二楼的楼梯口,
等待着最终的结果。不过片刻功夫,掌柜便满脸笑容地跑了下来,
对着周万堂躬身道:“老爷,恭喜您!那位客商老爷说了,让您一个人上去,
随从就在楼下等候,若是您懂玉,便可以相见,若是不懂,还是请您速速离开。”“好!好!
我一个人上去!”周万堂大喜过望,连忙吩咐王三等人在楼下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
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了二楼。来到客房门口,周万堂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进。”周万堂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内陈设简单,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边坐着一个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沉静,
正是沈舟。他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盒子闭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