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高分子化学工程师。说白了，就是个天天泡实验室的科研狗。晚上十一点半。
我刚连续加班了半个月。身体被掏空，每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睡觉。
我的破大众有气无力的滑进地下车库。唯一的念想，就是赶紧回到我的B-77车位。上楼。
把自己砸进床里。与世隔绝。车灯刺破昏暗潮湿的空气。光柱直直打在我的车位上。
也打在车位上那辆白色路虎揽胜上。巨大，碍眼。我太阳穴突突的跳。又是他。
1101的邻居，张强。这已经不是这个月头一回了。上上周两次。上周一次。
每次我都得打电话，好声好气的请他挪车。电话那头，他永远是“知道了知道了，
催什么”的不耐烦。然后甩给我一个“马上”。这个“马上”，计量单位起步是半小时。
车里残留的乙酸乙酯味儿钻进鼻子，让我冷静了点。算了。成年人。要克制。
我甚至替他想好了借口。没准人家里马桶炸了，急需路虎去镇场子。我熄了火，靠在椅背上。
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无人接听。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水帘，
模糊了外面的一切。车库里安静的吓人，只有远处通风管道在呜咽。我闭上眼，
眼皮沉的要命。不行。在车里睡着，明天班都没法上了。我又拨了一遍。这次，
快挂断的最后一秒，电话接了。“喂？谁啊？大半夜的，烦不烦！
”一个含混不清的男声炸开。背景里，麻将牌哗啦啦的响，男女嬉笑声混在一起，
跟提前过年似的。“张先生，是我，住你楼下的陈默。”我声音有点哑。“哦，小陈啊。
”他顿了顿，语气烦躁。“什么事？长话短说，我这正忙着呢！
”“你的车停在我的车位上了，我现在回来了，麻烦你下来挪一下。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无害。“啊？哦哦，行，马上就下来，这正玩着呢，
手气正好！”又是“马上”。“好的，我等你。”我还能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看着那辆霸气的路虎，胸口闷得发慌。这个画着白线的长方形空间，
是我当初咬碎牙背上三十年房贷抢下来的。在这个一线城市，它的价值，比我这辆大众高。
这是我的财产。我的领地。我的安全感。我盯着手机。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楼道口那扇厚重的防火门，一动不动。电梯灯也没亮过。他所谓的“马上”，
大概是拿地质年代当单位的。我的理智快被这潮湿的空气腐蚀没了。我第三次拨通他的电话。
这次接的很快。“哎呀你怎么又打来了？说了马上下就马上下，催什么催！跟催命一样！
还有没有点眼力见了？”他满是火气，搞得我才是不讲理的那个。“张先生，
我已经等了二十分钟了。我加了一天班，真的很累，只想早点回家休息。
”我语气里带着哀求。“累？谁不累啊？我陪客户打牌就不累了？就你金贵？”他嗤笑。
“年轻人多点耐心行不行？我这朋友是市里交通局的领导，我把他伺候好了，
以后大家都有好处！你懂不懂人情世故？”电话“啪”的被挂了。我听着忙音，人僵住了。
我顿时怒火中烧。交通局的领导？好大的官威。外面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的砸在车顶。
在嘲笑我。我看着那辆路虎。它不再是一辆车，是一个巨大的符号。
写满了“傲慢”与“自私”。而我，就是那个回不了家的倒霉蛋。我不想再等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开到车库最偏僻的角落。一个没人管的临时停车区。离我们单元电梯口，
足足三百多米。停好车，我没立刻下去。我从储物格里翻出油性记号笔和一张废纸。
在纸的背面，我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这是私人车位，请勿占用！”我推开车门，
一股夹杂泥土和霉味的冷风灌进来，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快步走到路虎前，
把纸用力贴在驾驶座车窗上。怕被风吹掉，我还用记号笔在四个角又涂了一遍，
让它粘的更牢。做完这些，我才转身，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雨里。三百米的距离，
一个世纪那么长。回到家，我灯都懒得开，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手机亮了下，
公司群里经理@所有人。说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会，任何人不许缺席。我闭上眼，
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色SUV和张强理所当然的嘴脸。这一夜，
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麻将声和下不完的雨。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
我的车位前，路虎已经不见了。地上，躺着一团湿透的A4纸。
上面还有半个黑色的皮鞋脚印。我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昨晚是无心之失，这个脚印，
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我面无表情的捡起废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一言不发的开车去上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噩梦成了日常。每天晚上，不管我几点回家，我的车位上，
总停着那辆白色的路虎。我不再打电话。那只会换来敷衍和羞辱。
我每天默默把车停到遥远的角落，再走那三百米回家。我试着安慰自己，再忍忍，
他们占腻了，就会自觉。但我错了。我的忍让，在他们看来，是软弱和默许。周五，
我终于盼来了周末。我特意提前一小时下班，五点半就到了家。我的车位，
依旧被那个白色庞然大物占着。那一刻，我所有的忍耐，都到了头。我忍无可忍。
我直接冲进物业办公室。物业经理姓王，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油光发亮。
脸上挂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职业假笑。“哎呀，陈工，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他热情的站起来，递给我一杯凉茶。“王经理，我要投诉。”我声音冰冷。“投诉？
投诉什么？”他故作惊讶。“楼上1101的业主张强，长期、恶意霸占我的私人产权车位。
我跟他沟通无效，现在问题越来越严重，我要求物业出面解决。”我把这一个多星期的遭遇，
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王经理听完，脸上的笑容没变。他慢悠悠的嘬了口茶。“陈工啊，
多大点事儿嘛。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间，最重要的就是和气生财嘛。
这张先生可能也是一时没办法，他们家两辆车，车位确实紧张，你就多担待担待。
”我差点被他这套和稀泥的说辞气笑。“王经理，我纠正你三点。第一，这不是临时停，
是天天停。第二，这是我的产权车位，我花了钱买的，我没义务为他的‘没办法’买单。
第三，我每个月按时交物业费，是希望你们解决问题，不是来听你讲‘和气生财’的！
”我的语气很重，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下，随即又恢复了。
他放下茶杯，打着哈哈。“好好好，陈工你别生气。这样，我跟你一起上去一趟，
我们当面锣对面鼓的，把事情说清楚，行吧？”我冷着脸，点头。五分钟后，
我又站在了1101的门口。王经理整理了下他那不多的头发，按响门铃。门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穿真丝睡衣，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张强的妻子，刘莉。她看到我们，
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目光绕过我，只看着王经理。“哎呀，王经理，
什么事啊？还劳驾您亲自跑一趟。”“刘女士，是这样。”王经理陪着笑脸，小心措辞。
“楼下的陈工反映，你们家的车，好像是经常停在他的车位上”话还没说完，
刘莉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什么叫好像？不就停了几天吗？至于兴师动众的，
找到物业来告状？现在的年轻人，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她的声音尖锐，充满了刻薄。
“我们家这也是没办法啊，两辆车，一个车位。我老公生意忙，朋友多，来个客人什么的，
总得有地方停吧？你一个单身汉，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车位空着也是空着，
给我们停一下怎么了？掉了你一块肉还是怎么着？”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这种理直气壮的强盗逻辑，怎么培养出来的？“刘女士，车位是我花钱买的，产权是我的。
我有权决定给谁停，或者不给谁停。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长期占用，这是侵权行为。
”我冷冷的说。“侵权？哎哟哟，吓死我了！说得那么难听！”她双手叉腰。
“不就是个破车位吗？看把你金贵的！有本事别停我们小区啊！了不起了不起，读了几年书，
就知道拿大话吓唬人！”这时，张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
满脸横肉。“吵什么吵？在门口嚷嚷，丢不丢人？”他瞥了我一眼，皮笑肉不笑的走过来。
“小陈来了啊。”“张先生，我今天来，就是想明确一件事。我希望，从今天开始，
你们不要再停我的车位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嗨，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嘛。
”张强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的让我一个趔趄。“我们家车多，
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偶尔停一下，你通融通融不就完了？非要闹到物业去，多伤邻里和气。
”“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顿了顿，露出一副很大方的表情。“这样，
以后我们再停你车位，一天给你发二十块钱红包，当停车费了。这总行了吧？够意思了吧？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和那副施舍的嘴脸，一阵生理性的恶心。这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尊重的问题。这是边界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的尊严问题。“不必了。我只希望你们，
别再碰我的车位。”我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张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睛里闪过凶光。
“小子，别给你脸不要脸。一个破车位而已，天天挂在嘴边，你是不是穷疯了？没见过钱啊？
”“就是！真晦气！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刘莉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帮腔。
一直当木头人的王经理，此刻终于动了。他走上前来，对着我挤眉弄眼。“陈工，陈工，
少说两句。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看着这对夫妻的丑恶嘴脸，
又看了看旁边这个只知道和稀泥的物业经理。心里对“沟通”的最后一点期望也破灭了。
我没有再说话，深深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刘莉尖酸刻薄的嘲讽。
“什么东西！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身上一股子穷酸味儿，还学人买车位！
真是笑死人了！”我的脚步猛的顿住。穷酸味儿？我下意识的低头闻了闻自己的T恤。
因为常年在实验室，我的衣服上，确实常年带着一股淡淡的，外人闻不出来的化学试剂味道。
那是我的工作，我的专业，我赖以生存的技能。此刻，却成了他们口中，
攻击我的“穷酸味儿”。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没有回头，快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
眼神里充满愤怒和无力的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陈默，你错了。错在试图跟禽兽讲道理。
我以为，上门对峙，已是高潮。我还是太天真，低估了人性的丑陋。真正的暴风雨，
是在那个周末，于小区的业主群里掀起的。那天我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拿起来一看，是小区的业主群，几百条未读消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点开，一张长长的聊天记录截图映入眼帘。
是刘莉发的一篇小作文。标题是：现在的人情味，是不是都被水泥封了心？
一个母亲的无奈与心酸！这标题，深得咪蒙真传。内容洋洋洒洒上千字，声泪俱下，
颠倒黑白。她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家庭、孩子操碎了心的可怜母亲。说自己家车多困难，
老公打拼不容易，临时停一下邻居空着的车位，却被三番五次打电话骚扰，贴纸条威胁，
甚至还恶人先告状，带着物业上门兴师问罪。她没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
都在影射一个住在“楼下”的，“买了车位就了不起”的，
“毫无同情心”、“斤斤计较”、“冷漠自私”的年轻邻居。“我只是想，
大家都是一个单元楼的，互相帮衬一下怎么了？难道现在这个社会，
一点点人情味都没有了吗？那个空着的车位，照出了某些人冰冷的心。”写的是真好，
不去当编剧可惜了。群里，瞬间炸了锅。一群不明真相的“正义邻居”纷纷跳了出来。
“1101的姐姐别生气，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格局太小！”“就是啊，
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自私了，一点亏都吃不得。”“远亲不如近邻，一个车位而已，
至于把人逼成这样吗？太欺负人了！”一个ID叫“岁月静好”，头像是朵莲花的中年女人，
直接在群里@我。“@1001陈工，年轻人，你也太大度一点嘛，做人留一线，
日后好相见。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衬一下多好，何必闹得这么僵呢？”紧接着，
一个叫“以和为贵”的大爷也发言：“小陈啊，听大爷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看张太太一个女人家，带个孩子也不容易，你就多体谅体谅。
”我看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言论，手脚冰凉。这就是所谓的“沉默的大多数”和“圣母婊”。
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凭一篇小作文，就开始站在道德高地上，对我进行审判。
我气得浑身发抖，立刻在群里打字。“第一，这不是临时停，是连续数周，天天恶意占用。
第二，这不是互相帮衬，是单方面侵占。第三，产权车位是我的私有财产，
我有权维护我的合法权益，这和人情味无关，和法律有关！”我的消息发出去，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强出现了。他直接发了一段长达三十秒的语音，
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挑衅和浓浓的酒气。“哟，正主出来了？怎么着，觉得自己特有理是吧？
一个大男人，为个破车位在群里叽叽歪歪，你丢不丢人？我告诉你，
老子今天还就停你车位了，不仅今天停，以后天天停！你能把我怎么着？有本事报警啊！
看警察管不管你这屁事！小肚鸡肠的玩意儿！”语音最后，还附赠了一声响亮的酒嗝。群里，
那些刚才还在劝我大度的“圣母”们，瞬间噤声了。他们不敢惹张强这样的滚刀肉。
他们只会举着道德的大棒，欺负我这样试图讲道理的老实人。我拿着手机，
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个朋友圈的更新提醒。是张强的。
我鬼使神差的，点了进去。一张九宫格照片，定位是本市最高档的海鲜自助。照片里，
他和刘莉，还有几个油腻的朋友，围着一桌龙虾、鲍鱼、帝王蟹大快朵颐。
每个人都笑的满面红光，张强更是高举酒杯，对着镜头，露出一口黄牙。
配文是：“辛苦了一周，好好犒劳一下自己！生活，就是要这个味儿！”发布时间，
十分钟前。也就是刘莉在群里卖惨，他在群里骂我的同一时间。我死死的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张强那张油光满面的笑脸。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平静。我明白了。跟流氓讲道理，
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他们不是不懂道理。他们只是单纯的，
享受着欺负老实人带来的快感。我关掉手机，长按业主群图标，点击了“删除并退出”。
世界清净了。我转过身，一言不发的走回实验室，打开我的私人电脑。
没再看那些烦人的工作邮件。我输入一长串密码，打开了一个名为“潘多拉”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全是我这些年积累的化学研究资料，实验配方，还有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趣味研究”。
我的目光，精准的，落在一个名为“缓释型恶臭复合剂——ver 3.0”的文档上。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的，向上扬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生活，就是要这个“味儿”，是吗？
好。我会给你们的。一种你们倾家荡产，都洗不掉的，“味儿”。接下来的几天，
我像个没事人。每天按时上下班，在公司，我是兢兢业业的陈工；回到小区，
我是那个默默把车停在角落的“老好人”。张强夫妇认为我已经彻底认怂了。
占车位占得更加心安理得，甚至故意把车停的歪歪扭扭。一半在我的车位里，一半在过道上。
他们不知道，一场为他们量身定做的“芬芳”盛宴，正在一个不起眼的实验室里酝酿。
那份名为“缓释型恶臭复合剂”的资料，
是我几年前做一个关于“非致命性生物驱离剂”课题时的产物。当时的目的，
是研发一种喷洒在特定区域，用于在野外驱逐大型猛兽，但对环境和人体绝对安全的制剂。
后来项目经费被砍，不了了之。但核心配方和理论，已在我无数次实验中，臻于完美。
它的核心原理，相当精妙。利用高分子材料进行双层微胶囊包裹。简单说，
就是将两种本身无味或气味极淡的化学前体物质A和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