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终南山背阴的崖壁上。那时她还是一只未开灵智的狸猫,毛色青灰,
瘦得皮包骨头。她在山中饿了三天,误食了一株化形草——那草本是三百年一熟,灵气霸道,
她囫囵吞下,妖力暴涨却不知如何疏导,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像被人攥在手里拧。
她蜷在石缝里,血从皮毛下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青苔。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拨开垂挂的藤蔓,日光漏进来。是个采药的年轻人,背着竹篓,袍角沾了露水,
手指修长干净。他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种半死不活的狸猫。
她那时痛得视线模糊,只记得他眉间有颗小痣,像一滴凝固的墨。他蹲下来,
伸手探她的鼻息。他的手指很暖,带着草药的苦香。“还活着。”他自言自语。
他把背篓放下,从里头取出几根银针。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想躲,却连尾巴都抬不起来。
银针刺进穴位的时候,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针尖涌进来,堵住那些溃散的妖力。
他又嚼了几味草药,嚼碎了敷在她的伤口上。草汁苦得她直抽鼻子,他却笑了:“知道苦?
知道苦就能活。”她记住了那个笑。临走前,他把半块干粮放在她面前,说:“能不能活,
看你自己的造化。”她趴在石缝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藤蔓后面。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她够不着。那块干粮,她舔了三天才吃完。二伤好后,
她遁入深山。她寻了一处灵气充沛的洞穴,洞口有瀑布垂挂,外人进不来。山中无岁月,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皮毛换了又换,从青灰变成银白,又从银白变成火红。
修炼是寂寞的。有时候她蹲在洞口看月亮,一看就是一整夜。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她数着月亮的次数,数到后来忘了是多少。后来山神来了。那是个披着蓑衣的老头,
总叼着烟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头一回见她,他在洞口抽了半袋烟,她才察觉有人。
“小狸猫,修炼多少年了?”他问。她摇摇头,她不会数数。山神笑了,
吐出一口烟圈:“我头回见你,你还趴在崖壁上等死。那个采药的小子,是你恩人?
”她点点头。“修成人形要去做什么?”她说:“报恩。”山神又笑了,
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报恩可不是容易的事。你可知他是凡人,会老会死?
你还没修成人形,他说不定已经入土了。”她愣住了。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发了疯似的修炼。
妖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吐血,她也不停。山神在一旁看着,抽着烟,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山神是来陪她的。这深山里没有别的妖兽,他怕她寂寞。三一百年过去,
她终于化形成功。那天她对着潭水照了照自己的脸——那是她第一次看清自己的模样。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肤白胜雪,唇不点而朱。一头青丝垂到腰际,风一吹,
像流动的墨。山神在旁抽着烟,眯着眼睛看她:“小狸猫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那化形草的灵气都叫你占了去,寻常妖物可比不上你。”她不懂美丑,
只问:“这样去见恩人,会吓着他吗?”山神没答,只是笑。出山那天,她走了很久。
一百年过去,山下的路变了,村子也变了。她循着那一缕熟悉的气息找过去——是他的转世。
他还是采药人,还是在终南山脚下的小村里,还是那双手,那眉间一颗小痣。她隐在暗处,
看了他很久。他在替邻家的婆婆治咳疾。那婆婆咳嗽了半个月,他每日去诊脉,
药方开得仔细,诊金只收一篮鸡蛋。婆婆的儿子战死沙场,家里只剩她一人,
他隔三差五便去送些米面,顺便把院子里的柴劈好。婆婆拉着他的手说:“沈先生,
你这样好的人,怎么还不娶亲?”他笑了笑,没接话。她躲在墙后,
心想:他还是那个心软的人。四她化作一个孤女,自称姓苏,单名一个“缕”字,
说是逃难至此,无亲无故。头一回敲开药庐的门,他正在院子里晒药。
日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淡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他回过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只简单挽着,
可他愣是看了她好几息。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她的容貌——村里后来有人告诉她,
那天她站在门口,日光落在她身上,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可他只是愣了一愣,便垂下眼睛,
问:“姑娘找谁?”她说:“我……我逃难来的,没有去处。听说您这里缺人手,
能不能收留我?我会洗衣做饭,也会晒药碾药,不要月钱,管饭就成。”他想了想,
说:“进来吧。”她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间住人,一间做药房,
一间堆放杂物。东墙根下种着几株寻常草药,西墙根下搭着架子,
晒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他指了指杂物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那间空着,你住。
月钱一个月二百文,管两顿饭。明天开始,我教你认药。”她点点头,眼眶有点热。二百文,
比她想要的多了。五她开始叫他“沈先生”。沈先生话少,待人和气却疏离。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后来才发现,他对谁都这样。村里的病人来看诊,
他细细地问,细细地看,可话说完了,就没了。她每天早起生火做饭,
然后帮他晒药、碾药、分拣药材。他在药房里写方子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忙活,
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子里他的身影。有时候他会出来,站在她旁边看一会儿,
指点她哪样药晒得不够干,哪样药不能见太阳。她听着,点头,心里却想着他靠得这样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村里的人开始打趣她。“苏姑娘生得这样好,
沈先生怎么就不动心呢?”“沈先生是个木头,苏姑娘你得主动些。”她听了只是笑,
心里却有些发苦。她主动过的。有一回她故意在院子里梳头,让那一头青丝垂下来,
在风里飘啊飘。他从药房里出来,看见了,脚步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绕着她走过去了。
有一回她做了他爱吃的野菜团子,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说了句“多谢”,吃得干干净净,
可第二天她再做,他就说:“不用了,我自己会做。”有一回她问他:“沈先生,
我晒的药对不对?”他走过来看了看,说“对”,然后退开两步,离她远了些。她想,
他大概是不喜欢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对他好。六后来她才知道,他心里有人。那人叫阿蘅,
是山下镇子上的医女。生得不算顶美,却有一双含情目,看人的时候水光潋滟的,像会说话。
她时常来药庐借书,或送些时令瓜果,与沈先生谈论医理时,眉眼间都是温柔。
有一回她在院子里晒药,听见阿蘅在药房里笑,笑声脆生生的,像银铃。她低着头,
把一片药叶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好几遍。沈先生送阿蘅出来的时候,她在墙角蹲着,
假装在拔草。阿蘅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可那温柔是假的。她化形百年,
见过太多人心。阿蘅看沈先生的眼神,和看药庐里那些稀世珍药的眼神是一样的。
那是看东西的眼神,不是看人的。她告诉山神。山神还是那副样子,叼着烟杆,
眯着眼睛:“你管他们做什么,你报你的恩。”她说:“可是……”“可是什么?
”她没说下去。七阿蘅想要一株九叶青莲。那莲要种在寒潭底,以人血浇灌七七四十九日,
方能在月圆之夜开花。沈先生听了,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她拦他:“你会死的。
寒潭的水能冻断骨头,你下去一次就起不来了。”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她在窗下坐了一夜,听见他在屋里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身去了寒潭。潭水冷得刺骨。她是妖,抗得住,
可那寒意还是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她咬着牙潜到底,把指尖割破,
一滴一滴的血渗进泥里。四十九天,她每天都去。有时候回来得太晚,他已经睡了。
她就站在他窗外,看一会儿他的影子,然后悄悄回屋。有时候回来得早,他还没睡,
会端一碗姜汤给她。她捧着碗,心里又暖又酸。有一回他问:“你每天晚上去哪儿?
”她愣了一下,说:“睡不着,出去走走。”他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
说:“下次别走太远。”她点头,眼眶有点热。他是在担心她吗?八九叶青莲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她为他取过悬崖上的千年雪参。那悬崖有千丈高,罡风像刀子一样割人。
她被割得满身是伤,回来的时候衣裳都被血浸透了。他替她上药,手很轻,眉头却皱着,
一直皱着。她为他引过深山的灵泉。那泉有妖兽守着,是一条修行两百年的蟒蛇。
她和它斗了一夜,被缠得险些断气,最后抢了一瓢水逃回来。他看见她脖子上的勒痕,
脸色变了,可还是什么也没说。她为他守过三夜的药田。那阵子山里闹獐子,专偷吃灵药。
她在田边守了三夜,困得眼皮打架,就用针扎自己的手背。第四天早上他来看田,
看见她缩在田埂上睡着了,手背上全是血点子。他把她抱回屋的。
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抱她,那怀抱很暖,带着药香。她想睁眼看看,可太困了,
眼皮像灌了铅。后来她醒了,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床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她把那外袍抱了很久。九那天黄昏,她上山采药,无意间撞见阿蘅与人私会。
那是个锦衣男子,眉宇间有股阴鸷之气,是隔壁山头的蛇妖。阿蘅偎在他怀里,
笑得轻佻:“再等些日子,等他把最后一株九叶青莲种出来,我取了他的心头血,
咱们一起服用。他那药庐里还有几株千年灵芝,到时候一并拿走。
”蛇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辛苦你了,这些年陪着那个呆子。
”阿蘅冷笑:“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陪?不过是看他那双手能种活灵药罢了。
”她躲在树后,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月亮升起来了,
清冷冷的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她脸上。她想起沈先生说起阿蘅时的神情,
想起他说的那句“她懂我”。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背地里把他说得一文不值。她第一次生出私心。十那晚回去,她没有睡。她烧了热水,
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她找出压箱底的那件衣裳——是山神送她的贺礼,
一匹月华织成的轻纱,穿在身上,像拢了一层月光。她把头发散下来,用木梳一遍一遍地梳,
梳得又黑又亮,垂到腰际。天亮时,她去给他送药。他正在院子里翻晒药草,听见脚步声,
抬起头来。就那一眼,他愣住了。她站在晨光里,月白的衣裳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目如画。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拂过脸颊,她抬手轻轻拨开,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山间的清泉流过石头。她看见他愣住的样子,心里忽然跳得快了。“沈先生,
”她轻声唤他,把药碗递过去,“该喝药了。”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睛接过碗,耳根红了。
他低头喝药,喝完了把碗还给她,说了句“多谢”。她还是站在那里,没走。
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发亮。她故意站得近了些,
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不是花香,是月光和清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又抬起头来,
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闪。只是一闪,就又没了。
“外头晒,进去吧。”他说。她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有点冷。
十一从那以后,她变着法子接近他。有时是送刚摘的野果,红艳艳的,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说“多谢”,然后放在一边,看也不多看。有时是问他药理上的事,
故意挨得很近,近到胳膊碰着胳膊。他往旁边让一让,细细地讲,讲完了就走。
有时是借着月光在院子里梳头,让那一头青丝垂下来,在夜风里飘啊飘。
他出来收晾干的药草,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加快了。
有一回她故意穿着那件月白衣裳,在他面前蹲下来捡东西,让领口微微敞开。他看见了,
眼睛别开,声音却沉了些:“外头凉,多穿点。”她抬起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
可他低着头收药,收完就进屋了,门关得很快。她蹲在那里,半天没动。村里的人说,
苏姑娘这样美,沈先生怎么就看不见呢?她心想,他看得见的。他只是假装看不见。
十二有一回她终于忍不住了。那天阿蘅又来了,在药房里待了一个时辰,
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她在院子里晒药,手里的药叶被她揉碎了又揉碎。阿蘅走后,
她端了一碗绿豆汤进去。他正在写字,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把碗放在桌上,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