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那本书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绵长的、不疾不徐的秋雨,
一滴一滴打在屋檐的瓦上,像在数着什么。书是旧书,纸页泛出茶渍般的黄,
边角被无数次摩挲过,起了柔软的毛边。扉页上没有题签,不知传了几代人手。他忽然想,
上一个在灯下读这几行字的人,是在怎样的时辰,怀着怎样的心事?《计篇》第一。
他年轻时读到这里,只觉得是讲算计、讲利害、讲成王败寇。那时他相信世间万事皆有定数,
输便是输,赢便是赢,泾渭分明,如同棋盘上的黑白子。如今再读,
却在那“不可先传也”五字上停了很久。不可先传。原来真正的机心不在算尽,而在算不尽。
原来最高明的谋略,是保留一片混沌,让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他想起许多年前与人弈棋,总要先想好十步之后的杀招,步步紧逼,
结果往往在中盘就耗尽心力。反倒是后来,学会了一手落、一手看,让棋子自己去寻活路。
窗外雨声渐密。他忽然觉得,这书不是在教人如何赢。是在教人如何输得不那么难看。
《作战》篇。他跳过那些关于车甲、粮秣、日费千金的数字,目光落在“故杀敌者,
怒也”六个字上。怒。他不是没有怒过的。年轻时胸中壅塞着无名的火,烧得夜不能寐,
烧得对空壁挥拳,烧得在无人处嘶喊。那时以为怒是力量,以为恨能让人锋利如刀。
后来才明白,刀太锋利,易折。书里说,取敌之利者,货也。用利益驱使,用奖赏激励。
可他从不在别人眼中读到为货而战的狂热。真正让一个人破釜沉舟的,从来不是能得到什么,
而是不能失去什么。他想起祖父。老人一生温和,从无疾言厉色。临终前却攥着他的手,
说:你要记得,有些仗,非打不可。那时他不解。此刻他看着书页上那个“怒”字,
忽然懂了。那不是暴怒。是比暴怒更沉静的东西。是看见不义时喉咙里的铁锈味,
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是千年之前,有人在竹简上刻下这个字时,刀锋一顿,
留下的一点深痕。《谋攻》篇。他年轻时最爱这一章。
“不战而屈人之兵”——多漂亮的境界,不动刀兵,便令山河俯首。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揣摩这四个字,以为那是智者的极境,运筹帷幄,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如今他却在想,那个“屈”字,是用什么换来的。书里没有写。书里只写全胜为上,
破胜次之。写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写的是谋,是略,是庙算千里。
可那些没有写出来的呢?那些被牺牲的、被放弃的、被沉默掩埋的?他见过不战而屈的城池。
城门大开,百姓跪伏,旗换了颜色,岁月照常流过。只是很多年后,
有人在深夜里唱起旧时的歌,只唱半句,便哑了。书页上,那几行字静静地卧着。
墨色已褪成青灰,像隔着重雾的远山。他忽然觉得,或许“不战”比“战”更艰难。
或许每一次“全胜”,都是一场无人知晓的败。《虚实》篇。他读到“善攻者,
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忽然笑了一下。年轻时他把这两句背得滚瓜烂熟,
以为是兵法的枢机。如今却觉得,最难的不是让敌人不知,而是让自己知道。
知道自己守的是什么,攻的是什么。知道哪些城池可以弃守,哪些必须死战不退。
知道虚可以是实,实也可以是虚,但总有些东西,不可作假。他想起一位故人。
那人一生都在示人以虚,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末了却在一件极小的事上露了实。
旁人说他大意,他不辩。只有他知道,那是故意。守了太久。想让人看看自己守的是什么。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檐水还在滴,一声,两声,像漏刻。《军争》篇。
他跳过那些绕来绕去的“迂直之计”,目光落在“后人发,先人至”上。后发先至。
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争先,是不争先。是等,是忍,
是在所有人以为你已放弃时,才迈出那一步。他想起少年时练剑。师父总说他太快,
太急着击中。他不服,直到某天师父让他持竹剑攻来,只是侧身,只是等,等他招式用老,
等他力尽气竭,才轻轻递出一剑。那一剑落在喉前三寸,不偏不倚。师父说:剑比你急。
此刻他对着书,想:人比命急。急什么呢。该来的,总要来的。该到的,总会到的。
《九变》篇。他读到“途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停住了。不。
他年轻时读不懂这个字。那时以为兵法教的是取,是夺,是无所不用其极。后来才明白,
兵法最难的不是知道要做什么,而是知道不做什么。途有所不由——那条路是捷径,
但他不走。军有所不击——那个敌人已经溃败,他不追。城有所不攻——那座城池唾手可得,
他不取。地有所不争——那片疆土就在眼前,他不要。不是不能。是不为。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在路口站了很久,左边是坦途,右边是荒径。
同行的人都走了左边,只有他,不知为什么,转身踏上了右边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路口叫命运。而那个选择,他至今不悔。《行军》篇。
他读到“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想起一位已故的长者。那人带兵极严,却又极慈。
严时令人不敢仰视,慈时肯为小卒掖被角。旁人说他恩威并施,是权术。他后来才明白,
那不是权术。那是把人当人。书里说,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
他年轻时以为“取”是取胜。此刻才知,“取”是取信。让人信你。让千万人信你。
让千万人信你,然后跟你走。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让人怕你,是让人信你。夜渐渐深了。
他合上书,没有读到《用间》。不是不想读。是觉得该停在这里。
他想起第一次读《孙子兵法》时,把它当作攻伐之术,看作权谋之书,
以为字缝里都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读了这些年,刀光淡了,剑影散了,
剩下的只有那几个字——知,不,可。知己,知彼,知天,知地。知何时进,更知何时退。
知何为战,更知何为不战。可战,不可战。可为,不可为。他把手覆在书封上。竹纸微凉,
像抚过千年前那个人的额头。孙子著书时,是在怎样的夜里?他想必也有过许多不眠的晚上,
看过许多场胜负,送走过许多人。他写下这些字时,心里不是没有悲悯。
不然为何在十三篇的结尾,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原来兵法写到极处,
竟是一声叹息。雨又落下来了。他坐在灯下,书在手里,人在书外。千年之间,
无数人读过这十三篇。有人读出权谋,有人读出智慧,有人读出成败,有人读出兴亡。
他读出的,是人。是人面对不可知的命运,如何多算,如何少败,如何在胜负之外,
守住一点不曾变过的东西。那是比胜败更古远的。比攻守更沉默的。他把书放回架上。
窗外秋雨未歇,一滴一滴,还在数着什么。他在数什么,他不知道。只是今夜,
他与两千五百年前那个著书的人,隔着无尽的夜和无尽的雨,像是照过一面的邻人。
谁也没有说话。《地形》篇。他翻开时,灯焰跳了一下。“通形者,先居高阳,利粮道,
以战则利。”他年轻时读此,只当作行军布阵的常识。此刻再看,
却在那“居高阳”三字上停了很久。居之高,望之远。可高处从来不胜寒。
他想起有一年登泰山,夜半候日出。霜重,风烈,同行者都缩在军大衣里打战。
有人问值得不值得。他没答。等东方既白,云海翻涌,万山如跪,
一轮红日挣出地平线的刹那,他听见身旁有人哭了。那是他第一次明白,
有些人一生都在低处行走,从不知道高处的风是什么滋味。可知道又如何呢。书里说,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
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他阖眼。知与不知,胜与不胜。多少人穷尽一生,
不过是为了站上那个高处,看一眼——然后呢?然后还是要走下去的。
下坡路比上坡路更难走。他想起李广。飞将军,一生征战,最后是引刀自刭。史书写他迷道,
失期,不肯对簿。可他真的迷道吗?还是走了一辈子,终于走累了?高处不胜寒。
可低处也未必就暖。《九地》篇。他翻过几页,目光落在“投之亡地然后存,
陷之死地然后生”。这句话他听过太多人讲了。有人用来励志,有人用来赌命,
有人用来劝人破釜沉舟。他们以为“亡地”是绝境,“死地”是末路。只要置之死地,
就能后生。不是的。他见过被投入亡地的人。他们没有后生。他们死在那里。书里写的,
是不得已。是率然之蛇,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
可那是在一条蛇身上。千万人,不是一条蛇。他想起项羽。破釜沉舟,九战九胜,那是巨鹿。
可也是他,垓下四面楚歌,夜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亡地真的生了。生的是败亡。
书里没有写的是:死地之后,活着的人要用余生来擦拭那个“死”字。破釜之后,
再难煮出一餐安稳的饭。他轻轻翻过这一页。纸声如叹。《火攻》篇。这一篇很短。
他从前读得也快,以为不过是讲怎样放火、怎样趁火势进攻、怎样防备被人烧。今夜再读,
却在第五句停住了。“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三个非。三重门槛。
他不是没有见过火。火烧连营,火烧栈道,火烧粮草,火烧城门。火是烈性的,是暴怒的,
是决绝的。可书里写火,用的却是最冷峻的字。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他想起年轻时,有个人曾激怒他。他那时真想放一把火,烧掉那人所有在乎的东西。他没有。
不是因为宽恕,是因为有一个声音说: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他问自己:利在哪里?
没有利。只有快意。他最终没有放那把火。很多年后,那人死于另一场火。他听说时,
没有快意,也没有悲戚。只是想起那个曾有火在心里烧着的自己,觉得很远很远。
书里说: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亡国不可以复存,死者不可以复生。
他将这一行读了两遍。窗外雨声忽然大了。最后是《用间》篇。他年轻时最爱这一篇。
不是爱用间本身,是爱那种洞明——敌情可以知,军机可以晓,万事万物皆有缝隙,
只要找到那个缝隙。他曾在许多人身上用过间。察其言,观其行,揣其意,探其心。
他把人当作城池,以为总有薄弱的北门可以攻入。他得到了很多消息,也失去了很多东西。
因为他忘了,你在用间时,间也在用你。书里说:间事未发,而先闻者,间与所告者皆死。
他合上书,又打开。他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做过那个“先闻者”,
有没有害死过不该害死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书里还有一句:非圣智不能用间,
非仁义不能使间。圣智。仁义。他二十岁时觉得自己是圣智,三十岁时觉得自己在学仁义。
四十岁以后,他再也不敢说这两个词了。他只是常常想起一些人,
一些他曾经探过、问过、揣度过的人。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他想起那个在茶肆里告诉了他秘密的人。那人后来去了哪里,他竟从不过问。
他只是用了那个秘密。今夜他忽然想问一问。可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二十年前的一场雨里。
雨声渐渐稀了。他把《用间》篇读完,没有再多停留。不是不敬。是不忍。他合上书,
没有立刻放回架上。十三篇。七千余字。他读了一夜,也读了一生。年轻时读的是字,
后来读的是句,再后来读的是篇。今夜他读的,是字与字之间的空。是句号与句号之间,
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书没有写,胜仗之后,打扫战场的士兵蹲在尸首旁,
默默抽完一袋烟。书没有写,那些不战而屈的城里,有个孩子一辈子不敢再唱那半句歌。
书没有写,用间的人最后常常不知道自己信的是谁。书没有写,怒可以复喜,
可有些人再也喜不起来了。书没有写。但他知道。读着读着就知道了。他想起祖父。
老人临走前,攥着他的手说:你要记得,有些仗,非打不可。他那时不懂。后来懂了。
那些非打不可的仗,从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打别的仗。他把书放回架上。立了片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水也不滴了。天地间一片静,静得像一本书合上之后。他转身,
没有回头。两千五百年前,那个著书的人写下第一个字时,窗外有没有雨?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走过的夜,与那人走过的,是同一个夜。此刻他见过的胜负,
与那人见过的,是同一场胜负。此刻他放下的书,与那人写下的,是同一念慈悲。
他轻轻掩门。夜还很长。而书,已经读完了。他站在书架前,没有点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檐水也不滴了。天地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呼吸,
和自己的呼吸。书脊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光。不是光,是深夜里墨色对墨色的辨认。
他认得那道痕。方才他的手覆过那里,温度还没散尽。十三篇。七千余字。他读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是少年,在灯下疾读,用红笔在“兵者诡道也”旁画了一道又一道,
以为捉住了世间最锋利的刃。二十年前他是客,在异乡的旅舍里重读,窗外是陌生的方言,
他把“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默念了三遍,攥着书页的指节泛白。十年前他是倦客,
在子夜的书房里忽然停住,才发现“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这七个字,自己从未真正读懂。
今夜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合上书的人。他转身,在黑暗中坐回那把木椅。
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一声咽下去的叹息。他阖着眼,那些字句却还在眼前游走。
不是书页上的墨字,是更早、更模糊的——是祖父握着他的手,
在沙盘上划出的第一道阵图;是师门后山那片竹林,师父说“你听”,
他听了半天只听见风声,后来才知道师父让他听的从来不是风。是某一年秋天的黄昏,
他在渡口等人。等的人没有来。他独自坐在石阶上,江水无声东流。
那时他还不懂什么叫“逝者如斯”,
只在心里反复想着一句刚读过的兵法——“投之亡地然后存。”他想:我等的这个人,
是我的亡地,还是我的存地。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人那夜不是不来,是来了,
站在他身后二十步的柳树下,站了很久,又走了。没有为什么。世间的事,
大约有一半是没有为什么的。兵书教人算尽一切,唯独没有教人如何面对那算不尽的另一半。
他睁开眼。黑暗里,书架静默如阵列。那些书不是兵书,
是诗、是史、是稗官野记、是医卜星相。他一生买书、读书、藏书,
把它们按经史子集排得整整齐齐,仿佛这样就能把一生也排得整整齐齐。
可今夜他忽然想:那些书,真的都是他选的吗。还是他需要相信是自己选的。
《孙子兵法》说,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他年轻时把这七个字奉为圭臬,
以为人生就是一场不被人牵制的战争。他要做那个“致人”的人,要永远掌握主动,
永远站在棋盘的执子侧。可今夜他忽然想:人这一生,究竟有多少步棋是自己走的。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本要随商船下南洋。船票都买好了,临行前三天,祖父病重。他退了票,
守在榻前,守了三个月。祖父还是走了。那艘船在大海上遇了风,无一生还。有人说他命大,
躲过一劫。他从不这样想。他只是不敢去想:那个决定,究竟是他做的,还是祖父替他做的。
棋手以为自己落子。其实棋盘早就画好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没有雨,也没有月。
天是沉沉的铅灰色,像一方未被研磨的旧墨。他能感觉到黑夜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风,
不是云,是更慢、更沉的东西。他把那叫作“时”。时者,势也。书里说:善战者,
求之于势,不责于人。他从前以为“势”是大江奔流、万钧雷霆,是人力不可违的天命。
今夜他忽然想,势也许没有那么宏大。势是这一刻的沉默。是檐水积到某一滴,终于落下。
是他翻开书时,窗外正落着雨。是他合上书时,雨停了。
是他在灯下读“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忘了。可就在这一刻,
那个人的脸从墨色的水底浮上来,眉眼宛然,一如当年。这不是势是什么。他怔怔立在窗前。
黑暗里没有镜,但他知道自己是在望着什么。或者,是在望着谁。他忽然明白,
自己这一夜不是在读书。是在用书。用三十年的寒暑,用无数次的选择,用那些胜仗和败仗,
用那些得到和失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刻进这七千余字里。他不是读者。
他是这本书迟来的作者。窗外有鸟鸣。不是鸡鸣,是夜鸟。大约是梦见了天亮,错啼了一声,
又沉沉睡去。那一声短促而清越,像银针坠地,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他转过身。书架依旧,
书依旧。可他再看那些书脊时,觉得它们不一样了。不是书变了。是他的目光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向书求问的人。他像一个行过远路、回望来处的人。那些书是路标,是指南,
是曾经在岔路口为他举过灯的手。他欠它们一句谢,可他知道,它们不需要谢。
书被写出来的时候,就做好了被人读、被人忘、被人放在架上积灰的准备。书没有等。
书只是在那里。是他一直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句印证。等某种更宏大、更稳定的东西,
告诉他这一生没有走错。可今夜他知道了:没有那种东西。兵法不是那种东西。
圣人不是那种东西。祖父不是,师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