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筠第一次见陆执,是她八岁那年的冬天。彼时她刚被接到主院,
因着嫡母一句话——“庶女养在后院不成体统,既到了年纪,便去前头给长公主做伴读吧。
”说是伴读,实则是沙包。长公主金枝玉叶,学骑射得有人扶马镫,学琴棋得有人研墨铺纸,
学女红更简单,针扎歪了往旁边一递,自然有人替她挨先生那一戒尺。宋筠就是那个人。
那日她在练武场边候着,长公主在场上跑马,她捧着披风站在风口,
手脚冻得没了知觉也不敢挪半步。有人从背后扯她辫子。宋筠回头,看见一个半大少年,
穿一身玄色骑装,腰间别着柄没开刃的木剑,正歪着脑袋打量她。“你站这儿干嘛?
跟根桩子似的。”宋筠没答话,把辫子从他手里抽回来,垂着眼睛往旁边让了让。
少年却不走,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往她眼底瞅。“你哭什么?”“……没哭。
”“没哭你眼眶红什么?冻的?”宋筠还是不答。少年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
往她头上一罩。那围巾还带着体温,混着马场草料和冬日炭火的气息,
严严实实盖了她半张脸。“我叫陆执,”他说,“你呢?”围巾太大,
宋筠从毛茸茸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小声道:“宋筠。”“宋筠。”他念了一遍,笑起来,
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我记住了。”那是建元十二年的冬天。宋筠十二岁之前,
不曾有人特意记住她的名字。陆执不是那种记不住事的人。相反,他记性太好,
好到让宋筠头疼。头回见面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来堵她。不是在长公主下学的路上,
就是在厨房后门她给嫡母取燕窝的当口,有一回甚至翻墙进了相府后院,
被巡夜的婆子当成贼撵了半条街。“你怎么进来的?”宋筠压着声音,把人往假山后头拽。
“翻墙。”陆执理直气壮,拍着膝盖上的土,“你们家墙头那棵枣树,枝子都伸到外头来了,
踩着可稳当。”宋筠闭了闭眼。“你来找我做什么?”“给你送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御膳房新来的江南点心师傅,玫瑰酥,
听说好吃得很。我爷进宫议事,我跟着蹭进去的,刚出锅,还热乎。
”油纸隔着衣料烫着掌心,宋筠低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半晌没说话。“你不爱吃甜的?
”陆执凑过来,“那你爱吃什么?我下回换一样。”“不是……”宋筠攥紧纸包,
声音轻轻的,“你不用给我送东西。”“为什么不用?”“我……”宋筠说不出口。
她怎么解释呢?说她是个庶女,嫡母不喜,生母早逝,在这府里不过是比丫鬟体面些的物件,
不值当被将军府的少爷惦记。陆执却不耐烦等她想词儿,把玫瑰酥往她怀里一按,
道:“送都送了,你吃了就是。我走了,下回再来。”他说完转身,
当真踩着那棵歪脖子枣树翻了出去。宋筠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包玫瑰酥,风一吹,
甜香扑了满脸。她站了很久,久到裙角被夜露打湿,才慢慢把油纸包塞进袖中。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独独给她的东西。后来陆执来得愈发勤了。骑射赢了赏钱,
买一包糖炒栗子,揣在胸口捂热了送来。猎场打了头一遭猎物,鹿皮硝好了,
托人偷偷带进相府,给她冬天焐手。他甚至还学会了摸她的课业进度。哪篇赋背不下来,
第二日便有一份手抄的注解,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但每一条释义都对。
宋筠问他:“你哪来的工夫?”陆执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她,
答得理直气壮:“我问过我爷了。我爷说,读书这种事,武将家的孩子不必太精,
认得几个字、会读兵书就够用。所以我不必把工夫花在背书上——我有的是工夫。
”宋筠:“……所以你把工夫花在替我抄注解上?”“那可不。”他笑起来,虎牙亮晶晶的,
“你的工夫省下来,替我多吃两块点心,划算得很。”宋筠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太浅,像冬日湖面裂开一道细缝,还没来得及化开春水,便又被她抿了回去。
陆执却看见了。他直起身子,凑近了些,认认真真盯着她的脸。“你笑什么?
”宋筠别开眼:“没笑。”“你笑了,我看见的。”他语气笃定,带着点得意,
“原来你会笑啊,阿筠。”阿筠。他什么时候改的口?从前是“宋筠”“宋筠”地叫,
直愣愣的,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阿筠”。好像原本就该这么叫似的。宋筠垂着眼睛,
手指无意识绞紧了袖口。她想说,别这样叫。你是将军府的嫡孙,我是相府的庶女,
这亲疏远近乱了分寸,传出去不好听。可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倒是一旁有人替她说了。
“小将军这样不知轻重,皇后娘娘知道了会难过的。”长公主不知何时站在廊下,
手里挽着马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宋筠立刻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垂首敛衽。
陆执却没动,仍坐她原先坐过的那块石头上,仰着脸问:“我哪儿不知轻重了?
”“满京城都知道,阿筠是我的伴读,”长公主慢条斯理走过来,马鞭在掌心轻敲,
“你成日往她跟前凑,赏钱买了东西也只送她——知道的说是你心善,不知道的,
还以为你眼里没有天家威仪呢。”陆执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我……”他年纪小,
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机锋,但“眼里没有天家威仪”这罪名太重,他本能地要辩解,
又不知从何说起。长公主仍旧笑着,语气闲闲的:“怎么,小将军是瞧不上我?”“不是!
”陆执急了,声音清脆又莽撞,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没有瞧不上殿下——我只是、我只是想娶阿筠!”话音落地,廊下静了一瞬。
宋筠猛地抬头,对上他涨红的脸和亮得灼人的眼睛。他好像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话,
愣在那里,耳朵尖红透了,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长公主挑了挑眉,似有意外,
旋即轻笑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她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小将军这话,本宫记下了。
”宋筠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疯了。
”陆执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闷声道:“我没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但神情认真极了,“阿筠,
我以后是要当将军的人。将军说话不能不算数。”他说完,也不等宋筠回话,翻身上了墙头,
踩着枣树枝子走了。背影看起来比从前稳了些,没那么毛躁了。宋筠站在原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冻疮还没好全,指节粗粗的,
掌心有几道旧疤——替公主理琴弦时割的,替公主扶马镫时磨的,替公主挨戒尺时打的。
那只手此刻攥着袖中半凉的栗子,攥得紧紧的。她想,他大约是说真的。建元十八年春,
镇北大将军战死北疆。消息传回京城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蓝得透亮,
御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长公主在窗下绣一枝海棠,宋筠坐在脚踏上分线。
太监尖利的嗓音从前殿一路传过来,隔着重重帘幕,
只听见零星的词:“大将军……殉国……陆家……”长公主的针停了一瞬。
宋筠手里的丝线散了。她没抬头,一根一根把彩线捋齐,指尖却抖得怎么也捋不顺。
陆执的父亲,陆家独子,镇守北疆十二年的镇北大将军,死了。他父亲死的时候,
陆执十五岁。他在北疆接回父亲的灵柩,千里扶棺,
一夜间从将门娇养的少爷变成陆家唯一的男人。宋筠没能见到他。陆府闭门治丧,
相府与将军府素无往来,她没有理由登门。她只能在夜里偷偷翻过后墙,
站在巷子尽头的槐树下,远远望着陆府门前的白灯笼。那盏灯笼挂了七七四十九天。
她就站了四十九夜。最后一夜,下起了雨。宋筠没带伞,站在槐树下淋得透湿,
裙摆糊了半腿的泥,却执拗地不肯走。后半夜,陆府角门开了一条缝。有人走出来,没打伞,
一步一步走到槐树下。是陆执。他瘦了太多,孝服空落落挂在身上,下颌收了尖,
眼下青黑一片,像大病初愈的人。他站在她面前,垂眼看她。“你怎么来了?”宋筠仰着脸,
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来送慰藉的。她只是个庶女,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可她还是来了。每一夜都来。
陆执看着她,忽然抬起手,笨拙地替她抹脸上的雨水。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眼角,
也不知是擦干了雨,还是擦出了泪。“阿筠,”他低声说,“我没爹了。
”宋筠喉咙哽得生疼,半晌,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雨越下越大。
陆执的孝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固执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筠上前一步,踮起脚,把自己那柄小小的油纸伞举过他的头顶。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
她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冰凉的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激得她一颤。可她没放下手。
陆执低下头,看着她。雨水从他眉骨滑落,滴在她撑伞的手背上。他忽然伸手,
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阿筠,”他说,
“你等我。”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等我做了将军,我来娶你。
”宋筠没有答话。她只是把伞又举高了些,挡住他头顶的风雨。孝期过后,陆执回了北疆。
他承袭了父亲的官职,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带着三千亲兵,去了那个埋着他父亲骨血的地方。
宋筠留在京城,依旧是长公主的伴读。日子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不再隔三差五收到油纸包着的点心了。偶尔有家书从北疆寄来,信封厚厚一摞,拆开来,
里头是歪歪扭扭的字迹,错别字还是很多,但一条一条写得清楚:“这边冷得很,
比京城冷多了。你的手还生冻疮吗?我托人带了两张狐皮回去,硝好了的,你缝个手筒。
”“今日巡边,经过父亲当年扎营的地方。山桃花开了,我想折一枝给你,
又怕送到京城就谢了。”“阿筠,这里没有人叫我小将军了。他们叫我将军。
”宋筠把每一封信叠好,收在枕下那只旧木匣里。木匣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油纸,
是许多年前那包玫瑰酥包过的。她没有回过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该写什么。
她是相府庶女,他是镇北将军。一在京城,一在边关,隔着三千里山河,隔着君臣尊卑,
隔着无数双盯着他们的眼睛。她写过许多封信,又烧了许多封信。最后只在每年他生辰时,
托人送去一坛自己酿的青梅酒。不附只言片语。陆执二十岁那年,北疆打了胜仗。
他一战成名,以三千铁骑破敌军两万,收复三座失城,阵斩敌酋。捷报传回京城,天子大喜,
御笔亲题“忠勇”二字,加封镇北将军为忠勇侯。消息传到相府时,宋筠正在窗下绣花。
长公主已出嫁,她不必再做伴读了。嫡母把她调到针线房,专管府里女眷的衣裳绣品。
活计比从前轻省,只是年过二十还未议亲,下人们背地里嚼了不少闲话。她只当听不见。
那天傍晚,门房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只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山桃花。
宋筠认得这笔迹。她拆开信,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仍是熟悉的、错别字连篇的字迹:“阿筠,我做将军了。”她攥着信纸,
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暮色四合,丫鬟进来掌灯,她才回过神,慢慢把信叠好,
放回那只旧木匣里。木匣已经快装满了。她没有哭。第二年开春,一道圣旨从宫中发出,
送至陆府。天子赐婚,忠勇侯陆执尚长公主。宋筠是在厨房后门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来取嫡母要的燕窝,两个婆子蹲在井边洗衣裳,压着嗓子说闲话:“……听说了没?
陆家那位侯爷,要尚公主了。”“可不是嘛。可惜那位——”“嘘,轻些。她来了。
”两个婆子住了口,低头洗衣,再没吭声。宋筠从她们身侧走过,面色平静,脚步稳稳的。
燕窝盛在描金盖碗里,烫着指尖。她端得稳稳的,一滴也没洒。夜里,
她把那只旧木匣抱出来。一封信一封信念过去,从“我今天赢了骑射”到“山桃花开了”,
从“你等我”到“我做将军了”。念完了,把信叠好,放回匣中。然后盖上匣盖,塞回枕下。
她没有再打开过。大婚定在三月初九,钦天监择的吉日,宜嫁娶,宜出行。宋筠也出了门。
不是去喝喜酒。是嫡母娘家侄女生子,派她送贺礼。那户人家住在城东,
从相府过去要穿过半个京城。宋筠乘一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
途径正阳门时,轿夫停下来歇脚。她掀开轿帘,向外望了一眼。正阳门大街张灯结彩,
红绸从城门一直铺到宫门。百姓们挤在道旁看热闹,交头接耳,翘首以盼。
那是迎亲的队伍要经过的路。宋筠放下轿帘。“走吧。”她说。轿夫抬起轿子,拐进巷子,
红绸和喧哗都被抛在身后。贺礼送完,日头已经偏西。宋筠没让轿夫等,自己走回去。
天色暗下来,长街两侧次第亮起灯笼。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寂寂地跟着她。路过陆府时,
她停了一下。府门前的白灯笼早换成大红宫灯,
映着朱漆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匾额——“忠勇”。门房忙着迎送宾客,
没人留意巷口站着个布衣女子。宋筠站了片刻,转身离去。喜宴设在陆府。天子亲临,
百官云集,觥筹交错直至亥时。陆执坐在主位,一身大红婚服,衬得眉眼愈发出挑。
宾客们轮番敬酒,他来者不拒,饮尽一盏又添一盏,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没有人觉得不对。少年得志,尚主为驸马,人生大喜莫过于此。多喝几杯是应当的。子时,
宴散。陆执被扶进新房。长公主端坐床沿,凤冠霞帔,容色端丽。合卺酒摆在案上,
鸳鸯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琼浆。陆执走过去,端起酒盏。他没有看长公主,垂着眼,
不知在想什么。长公主静了一瞬,忽然开口:“驸马不必勉强。”陆执抬眼。
“本宫知道你不愿娶我,”长公主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圣意难违,
你我都懂。这杯酒喝不喝,往后做不做真夫妻,本宫不强求。”她顿了顿,看向他。
“只一点,驸马需记得——陆家的兵权、北疆的将士、满朝的文武,此刻都在看着你。
将军的婚事不只是婚事,是圣心,是权衡,是千万条人命。”陆执握着酒盏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仰头饮尽了那杯酒。长公主垂下眼帘,也端起了自己那盏。
窗外忽然传来叩门声。“殿下,”婢女轻声道,“相府遣人送了醒酒汤来。
”陆执手里的酒盏落在案上,骨碌碌滚了两圈。“……谁送的?”婢女似被他的语气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