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二年,沈鹤洲把姜以宁当成替身。她穿白月光最爱的素色衣裙,
梳白月光习惯的堕马髻,甚至连笑时梨涡的深浅,都要与白月光有七分相似。
旁人都笑她这个沈太太当得可怜。姜以宁只是笑笑,从不解释。没人知道,
十二年前从火场里把沈鹤洲背出来的那个女孩,根本不是白月光。是她。
她用一条跛腿换他平安,他却用余生去爱一个冒领功劳的小偷。
沈鹤洲为白月光一掷千金那晚,姜以宁平静地签下离婚协议,搬出沈家。
后来沈鹤洲无意间翻到老照片,发现妻子十二年前的背影,与记忆里救他的女孩严丝合缝。
他疯了一样找到她。她正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温柔地笑。
沈鹤洲红着眼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姜以宁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雨天就会疼的旧伤腿,
声音很轻:“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恨错了人,也爱错了人?
”“可这关我什么事呢,沈鹤洲。”“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一 腊月她等了他年她死掉的那天早上,沈鹤洲正在给另一个女人挑簪子。
是腊月二十九,离除夕只剩一天。姜以宁站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他四十分钟,
攥着那张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指尖冻得发青。其实她早就习惯了等他。
十二年前等他从手术室里醒来,等了三天三夜,
他睁眼第一句话喊的是“岁岁”——不是她的名字。十二年前等他从白月光的订婚宴上回来,
等到凌晨三点,他喝得烂醉,把她认成另一个人,吻她眼角的时候喊的也是“岁岁”。
十二年婚姻,她等了他四千多个日夜。今天是她最后一次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十点零三分,他发来一条消息:上午有事,下午。没有解释,没有道歉,
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十二年了,他对她说话从来不用句号,
好像连停顿都不愿意多给她一秒。姜以宁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转身时跛了一下——左腿的老伤又在疼。腊月的风灌进裤管,像刀子剜进骨头缝里。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过去十二年走过沈家那条漫长的回廊。她没有回头。
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上午在城南的“宝芳斋”,为白月光挑一支点翠海棠簪。
掌柜的亲自捧出三个锦盒任他选,他挑了最贵的那支,三万七千两银票拍在柜上,
眼都没眨一下。那是沈家全年布施给慈幼局的钱。
也是姜以宁变卖最后一处陪嫁首饰凑出来的、给婆婆买人参的钱。
消息是沈鹤洲的堂妹沈蘅告诉她的。腊月二十九下午,姜以宁刚搬出沈家老宅,
行李还没来得及拆,沈蘅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嫂子,”沈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哥他……今天陪林岁岁去城南挑首饰了。那支簪子,三万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姜以宁“嗯”了一声。“嫂子,你怎么不难过?”姜以宁没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僵直的左腿,看着脚踝处那道盘虬卧龙似的旧疤——那是十二年前,
她从火场里背出一个男人时,被坍塌的房梁砸出来的。那年她十六岁,
是沈家世交姜家的大小姐,去沈家老宅给沈老太太贺寿。半夜东厢起火,所有人都往外跑,
只有她逆着人流往里冲。她不知道那间屋子里是谁。她只知道有人在喊救命。
她把那人从窗口推出去的时候,房梁塌了。醒来时左腿打了石膏,医生说神经损伤,
即便痊愈也会落下残疾。她躺在病床上,听到隔壁病房传来沈家老太太的哭声:“鹤洲啊,
你可算醒了!是林家的岁岁丫头把你从火里背出来的,你可得好好谢人家!
”她后来问过母亲,为什么不告诉她救的人是谁。母亲说:“林家那丫头自己认的。
你外公刚过世,你爹又续了弦,咱们姜家正被那几个庶出叔伯盯着,这时候得罪沈林两家,
你以后还怎么活?”她就没再问了。那年腊月二十九,她一个人办了出院,左腿跛着,
一步一步走出医院。雪下得很大。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满白,
久到护士催她快走别挡着门。后来她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十二年里,
她看着沈鹤洲为林岁岁建画楼、种海棠、从南洋运回整块翡翠雕成屏风。
她看着他把林岁岁捧成京城最令人艳羡的名媛,看着他在林岁岁远嫁扬州那夜喝到胃出血,
攥着她的手喊了一夜“岁岁”。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他爱的那个人,
本来就是从她这里偷走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时隔十二年,没有证人,没有物证,
只有腿上一道丑陋的疤——和他记忆里那双完完整整、纤细白净的脚踝。他说过的。
新婚那夜,他喝多了,捏着她的下巴看很久,目光迷离又温柔。他说:“岁岁,
你的脚怎么伤了?我记得从前你跳舞跳得那样好。”她僵在那里。原来他记得。
他记得那个救他的女孩有一双完好的脚。所以他永远不会相信,那个跛了十二年的人,
才是真正背他出火海的人。二 苏氏茶铺她眼里的光熄了离婚的消息传开是在正月十五。
沈家对外只说“姜氏无出,自请下堂”,七个字就把十二年的夫妻情分抹得干干净净。
姜以宁没有辩驳。她搬进城西一条老巷,租了间临街的铺面,楼上住人,楼下卖茶。
铺子是祖母留给她的。祖母姓苏,出身江南茶商,当年嫁给祖父时带了三十七种茶方作陪嫁。
后来家道中落,这间铺子租给别人开了二十几年粮油店,去年年底才收回来。
她把铺子重新拾掇了一遍,换下油腻的旧招牌,挂一块新匾,上书“苏氏茶铺”。
姜家的人来找过她,拐弯抹角地打听她手里还剩多少嫁妆。她只当听不懂,沏一壶祁红待客,
客走茶凉,再不往来。沈蘅倒是常来。这丫头今年二十出头,是沈家二房的独女,
打小跟姜以宁亲近。每次来都点一壶桂花乌龙,坐在靠窗的位置,对着茶汤发呆。“嫂子,
”这天她突然开口,“我哥知道你这铺子叫‘苏氏茶铺’了。”姜以宁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问这是谁家的产业,我说是你祖母传下来的。他沉默了很久。”“嗯。”“他后来问,
你祖母……是不是姓苏?”姜以宁把杯子放回博古架,没回头。“我说是。
”窗外传来卖杏花的声音,一声一声拖得很长。姜以宁望着檐角新筑的燕巢,
轻轻说:“知道了。”沈蘅等了很久,没等到下一句。她忽然有些难过。
嫂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在沈家,嫂子话不多,但眼里是有光的。
她会记得老宅里每个下人的生日,会在沈老太太失眠的夜里陪坐到天明,
会在他哥哥胃病发作时彻夜守在床边,一遍一遍换凉掉的暖炉。可现在,嫂子眼里的光熄了。
“嫂子,”沈蘅攥紧茶杯,“你就不好奇他问这个做什么?”姜以宁转过身来,
淡淡笑了一下。“不好奇。”她是真的不好奇。腊月二十九那天,
她在民政局门口等他的四十分钟里,把所有该好奇的都好奇完了。
比如他什么时候才能记得她不喝龙井。
比如他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每天晚上都要用艾草泡那条伤腿。比如他什么时候才能认出,
十二年前那个把他从火里背出来的人,根本不是林岁岁。四十分钟。她等了十二年,
只差这四十分钟。他没有来。所以那些答案,她已经不需要了。
三 泛黄相片揭开年的谎言沈鹤洲是在三月初发现那本相册的。
那天他陪林岁岁回林宅取旧物。林岁岁的新寡期还没过,婆家容不下她,只好回娘家暂住。
沈鹤洲替她安顿下来,又帮她整理从扬州带回来的箱笼。忙到傍晚,
林岁岁在阁楼翻出一只落灰的樟木箱,说是幼年旧物,央他帮忙抬下楼。箱子很沉,
抬的时候底板松动,滑出一叠泛黄的相片。沈鹤洲弯腰去捡。
第一张是林岁岁十二岁时的独照,穿洋装,梳双髻,站在留园门口笑。
第二张是林岁岁与沈家姐妹的合影,中秋夜,提一盏兔儿灯。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沈鹤洲一张一张拾起,忽然顿住了。最后一张照片压在箱底,
边角折损,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照片上是一个少女的背影。她穿着旧式的蓝布衫,
头发用一根木簪挽成髻,站在一座黑漆大门前。门楣上的匾额只拍进半个字,是个“姜”字。
她微微侧着头,似乎正要转身。夕阳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勒出瘦削的肩线,
和那条——那条微微跛着的左腿。沈鹤洲盯着那条腿。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夜晚。他从昏迷中醒来,沈老太太握着他的手,说岁岁丫头救了你,
是林家的岁岁丫头。他没有怀疑过。林岁岁从小在沈家长大,和他青梅竹马。
他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沾着灰,眼睛里全是泪。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她。可是那天,林岁岁来探望他的时候,他问:“你的腿没事吧?
”林岁岁愣了一下,笑着说:“没事呀,就是崴了一下,早就好了。”他那时没有多想。
此刻他盯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跛足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崴脚是不会跛十二年的。
能让人跛十二年的伤,只有骨折、神经损伤、或者……火烧。沈鹤洲攥着照片站起来,
声音发紧:“这是谁?”林岁岁正在整理另一只箱子,闻声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照片,
脸色微微变了。“这、这是……”她走过来,伸手想拿过照片,“小时候的旧物,
我不记得了。”沈鹤洲没给她。他一字一顿:“这个人是谁?”林岁岁沉默了很久。
久到阁楼里只剩下暮色沉降的声音,久到沈鹤洲指节攥得发白。她终于开口。“是我堂姐。
”她说,“姜以宁。”窗外传来一声春雷。沈鹤洲站在原地,像被那声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新婚那夜,他醉醺醺捏着姜以宁的下巴,问她脚怎么伤了。
她愣了很久,说:“你记得?”他以为她在问他记不记得林岁岁跳舞的样子。他答:“记得。
”她垂下眼睛,没有再说话。他以为她是难过。他不知道,
那是她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他问起那道伤口的时刻。他答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他想起每年冬天她的左腿都会疼,他从来没过问过。她每晚用艾草泡脚,他嫌味道重,
让她搬到西厢去泡。他想起她走路永远走在他右侧,让他看不见她微跛的步子。
他还以为那是她端庄守礼。他想起她嫁进沈家十二年,从来没有穿过露出脚踝的裙子。
夏天再热也是一袭长衫及地。他以为那是她守旧。
此刻他终于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那道疤。
那道为他留下的、被他亲手认到另一个女人身上的疤。
四 茶铺重逢她叫他沈先生沈鹤洲找到苏氏茶铺那天,是个雨天。三月江南,杏花烟雨。
巷口有人在卖青团,竹匾上盖着蓝布,蒸汽混着艾草的苦香。他站在茶铺对面,看了很久。
铺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檐下挂一帘细竹,窗台上养两盆素心兰。
门楣上那块“苏氏茶铺”的匾额是新制的,黑底青字,笔意清瘦。隔着细竹帘,
他看见她坐在柜台后面。她穿一件月白衫子,头发用一根檀木簪绾着,垂着头在包茶叶。
动作很慢,很静,像在做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烟青色长衫,
正在帮她折茶叶封口的红纸。他折得不怎么好,边角总是对不齐。她便伸手接过去,
重新折一遍,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沈鹤洲忽然迈不动步子。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温驯的、妥帖的、小心翼翼的。像一株养在阴影里的兰草,
努力把自己缩得很小,怕占了他半分光。他以为她生来就是那样。他不知道她也会这样笑。
站了很久,他终于抬手撩开竹帘。叮当——门上挂着铜铃,发出一声脆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鹤洲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她的眼神太平静了。没有惊讶,
没有怨怼,没有他预想中任何一种情绪。只是静静看着他,像看一个寻常走进茶铺的客。
“沈先生。”她说,“喝什么茶?”沈先生。她叫他沈先生。沈鹤洲攥紧掌心。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已经站起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姜以宁一眼。姜以宁对他微微颔首:“你先上楼。”年轻男人应了一声,
从柜台后绕出来,经过沈鹤洲身边时停了一步。很近的距离。
沈鹤洲这才看清他的脸——年轻,眉目清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气质温润如玉。
他看沈鹤洲的目光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好奇。只是淡淡的,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
然后他上了楼。沈鹤洲站在原地,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直觉。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他……是谁?”他问。姜以宁正在沏茶,闻言抬起眼帘。“铺子里请的账房先生。”她说,
“沈先生问这个做什么?”沈鹤洲答不上来。他从来没有过问过她身边的任何人。十二年里,
她的世界于他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他知道她有几个陪嫁丫鬟,
知道她每月初一十五去慈幼局做义工,知道她偶尔与沈蘅走动。仅此而已。他从不问她。
此刻他想问,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茶沏好了。姜以宁推过一只青瓷盏,
里面是橙黄明亮的茶汤,带着清苦的桂花香。是桂花乌龙。他忽然想起来,
她从前喝的是祁红。什么时候换成乌龙的?他竟全然不知。“你……”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