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月,本该是春樱烂漫时节,却因突如其来的疫情显得萧瑟冷清。林初蕊站在医院顶楼,
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白大褂在微凉的风中轻轻摆动。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杏眼。“林医生,三号床的病人情况恶化。”护士匆匆跑来,
呼吸在口罩后急促起伏。林初蕊转身快步走向隔离病房,防护服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她是江城第一医院呼吸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也是抗疫一线最坚定的战士之一。走廊尽头,
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的脚步顿了顿。顾淮安这个名字在她心底蛰伏了二十二年,
像一枚深埋的种子,经历漫长冬季后,在疫情肆虐的春天,猝不及防地破土而出。
他穿着同样的防护服,身形挺拔如松,护目镜后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如初。两人擦肩而过,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一丝久违的、令人心悸的暖意。“林医生。
”他停下脚步,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悦耳。“顾医生。”她微微颔首,
强迫自己保持专业冷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握紧了病历夹,指尖泛白。二十二年前,
他们是医学院同窗。她是全院闻名的学霸才女,他是众人倾慕的温润学长。一场懵懂的暗恋,
一封未送出的情书,一次命运的阴差阳错,让他们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轨道。
她成了江城呼吸科专家,
嫁给了门当户对的大学教授沈知远——一个温文尔雅却与她灵魂永隔的男人。
他远赴国外深造,成为国际知名的公共卫生专家,疫情期间毅然回国支援。
命运齿轮在2020年初再次咬合。“晚上八点,专家组会议。”顾淮安提醒道,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瘦了。”简单三个字,却让林初蕊心头一颤。她匆匆点头,
几乎是逃离般走向病房。病房里,一位七十岁的老人呼吸急促,监护仪发出刺耳警报。
林初蕊迅速上前,冷静下达指令,双手稳定地为老人调整呼吸机参数。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在防护服内聚成细流。“奶奶,坚持住,您的女儿还在等您回家。
”她轻声安抚,握住老人枯瘦的手。这双手曾写下无数情诗,
曾在深夜里反复修改一封永远没勇气寄出的信。信的开头写着:“淮安学长,
如果你读到这些字,请知道有颗心为你跳动了整整五个春天。”深夜十一点,
林初蕊终于脱下层层防护,走进临时休息室。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乌青,
脸颊因长时间戴口罩勒出深深印痕。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试图洗去满身疲惫。
手机震动,是丈夫沈知远发来的信息:“初蕊,注意安全。爸妈很担心你。
”她回复:“一切安好,勿念。”短短几个字,是她与沈知远十年婚姻的缩影——相敬如宾,
礼貌周全,像两杯温水,既不烫手也不凉心。从储物柜取出个人物品时,
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滑落在地。林初蕊弯腰拾起,动作忽然凝滞。这不是她的东西。
深蓝色封皮,右下角用银箔印着一朵小小的杏花——这是她大学时最爱的图案。翻开扉页,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给初蕊:愿你如杏花,历经寒冬,终迎春日绽放。——顾淮安,
1998年3月”心跳漏了一拍。她颤抖着手翻开内页,一张照片飘然落下。
年轻的她站在医学院的杏花树下,白衣飘飘,笑得明媚灿烂。照片背面,
是顾淮安工整的字迹:“1999年4月12日,初蕊在杏花树下。那天她答辩结束,
全场掌声雷动。我想告诉她,她是我此生见过最美的风景。”林初蕊跌坐在椅子上,
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回忆如潮水涌来。那年她大四,他研二。图书馆的偶遇,实验室的并肩,
学术会议上的默契对视。她以为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单恋,却不知他早已将她珍藏在心。
笔记本中间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只有“致初蕊”二字。“初蕊:若你读到这封信,
想必我已不在你身边。原谅我的懦弱,当年没能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父亲突发心脏病,
我必须立刻回家接管家族企业。那是身为长子的责任,我无法逃避。我知道你志向远大,
不该被束缚在小城。所以选择不告而别,愿你飞向更广阔的天空。但请相信,
从见你第一眼起,我的心里便只有你一人。你在实验室专注的样子,
你在图书馆皱眉思考的样子,你在杏花树下微笑的样子——这些画面在我脑海中反复播放,
成为我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光。如果命运仁慈,许我们重逢,那时我一定不再沉默。
永远爱你的,淮安”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泪水模糊了视线,林初蕊捂住嘴,
不让自己哭出声。原来当年他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深到愿意放手让她自由飞翔。
“林医生?”门口传来温和的声音。她慌忙擦去眼泪,将信和笔记本塞进抽屉。
顾淮安站在门外,已换下防护服,穿着简单的衬衫西裤,岁月在他脸上留下成熟痕迹,
却更添沉稳魅力。“顾医生,有事吗?”“关于三号床病人的治疗方案,
我想再和你讨论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声音轻柔了几分,“你还好吗?
”“只是太累了。”她强作镇定,“我们去会议室吧。”会议室的灯光略显昏暗,
墙上挂着抗疫作战图,红色标记触目惊心。偌大房间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
顾淮安在白板上画出呼吸机参数调整方案,修长的手指握着记号笔,每一个线条都精准流畅。
林初蕊专注听着,偶尔提出专业意见,两人的思维碰撞出火花。
“这是我在德国参与SARS后续研究时的数据,”他调出一份文献,“结合这次病毒特性,
我认为可以尝试这个方案。”林初蕊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很新颖,
但需要密切监测病人心肺功能。”“是的,所以我建议由我们组成专门小组,
我负责数据监测,你负责临床实施。”“好。”她爽快应下,这是对病人最有利的选择,
她无法拒绝。讨论结束时已近凌晨一点。顾淮安合上笔记本电脑,忽然轻声问:“这些年,
你过得好吗?”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林初蕊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后回答:“很好。
丈夫是大学教授,女儿八岁,聪明可爱。”“那就好。”他微笑,
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黯然,“沈教授我认识,是位值得尊敬的学者。”空气突然安静,
只听得见空调低沉的嗡鸣。林初蕊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黄昏,他在图书馆门口拦住她,
手里拿着一本《呼吸系统病理学》,说有些问题想请教。那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紧张得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心跳。“你呢?”她轻声问,“听说你在国外成了家?
”顾淮安摇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她:“我一直单身。”几个字,轻如羽毛,
却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为什么?”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唐突,太越界。
他却笑了,眼尾有细细的纹路绽开,像岁月开出的温柔花朵。“我在等一个人,等她自由,
等她回头看见我一直在这里。”林初蕊感到呼吸困难,仿佛防护服还紧紧包裹着她。
她猛地站起身:“太晚了,我得回去了。”“我送你。”他也起身,“外面不安全,
你一个女性独自夜行不合适。”“我有车。”“我坚持。”夜色中的江城寂静得可怕,
路灯投下苍白的光晕。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林初蕊刻意保持距离,他却始终走在靠近车道的一侧,
是大学时养成的习惯——他总是把她护在安全的一侧。
“还记得医学院后街那家杏花糖水铺吗?”顾淮安忽然问。“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
那是他第一次请她吃东西的地方。清甜的杏仁茶,软糯的年糕,
还有他专注看着她时眼底的星光。“上个月我回去看过,铺子还在,老板已经换成他儿子了。
”他声音轻柔,“味道没变,只是少了当年一起喝糖水的人。”林初蕊鼻子一酸,
连忙仰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罕见地出现了星星,稀疏几颗,却亮得灼眼。
车子驶到她居住的小区门口,保安在岗亭里打着盹。林初蕊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初蕊。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二十二年来第一次,“保护好自己。疫情终会过去,
我要你完好无损地看到那一天。”她不敢回头,匆匆下车。走进小区大门时,却忍不住转身。
他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下,他的侧脸在昏黄路灯下轮廓分明。见她回头,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那一夜,林初蕊辗转难眠。抽屉里的信和笔记本像有温度,
灼烧着她的心。手机亮起,是顾淮安发来的信息:“刚到家。明天七点我来接你,
专家组要早到。”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许久才回复:“好。晚安。”“晚安,
初蕊。”接下来的日子,林初蕊和顾淮安成为抗疫前线最默契的搭档。他们负责的重症病区,
死亡率奇迹般低于全院平均水平。同事们私下称他们为“黄金组合”,只有林初蕊知道,
这份默契沉淀了二十二年光阴。四月初的一个雨夜,
医院接收了一位特殊病人——九十二岁的陈奶奶和她七十岁的儿子同时感染。儿子病情较轻,
却坚持守在母亲病房外,隔着玻璃窗一遍遍做手势鼓励。“我父亲走时我不在身边,
这次我一定要陪着母亲。”老人对林初蕊说,眼中含泪,“医生,求你们救救她,
哪怕用我的命换。”林初蕊心被触动,她想起自己年迈的父母。疫情爆发后,
她将女儿送到父母家,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每晚视频,女儿总问:“妈妈,
你什么时候打败病毒怪兽回家?”“很快,宝贝。”她每次都这样回答,心里却没底。
顾淮安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我们会竭尽全力。”他们确实做到了。
经过七天七夜的抢救,陈奶奶挺过了最危险的阶段。那天早上,阳光罕见地穿透云层,
照进隔离病房。儿子获准穿着防护服进入病房,握住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林初蕊站在病房外,眼眶湿润。顾淮安递给她一张纸巾,指尖轻触她的手背,温暖一瞬即逝。
“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他低声说。她点头,泪水滑落。这一刻,
所有的疲惫、恐惧、委屈都值得了。中午休息时,林初蕊收到女儿发来的画,
一个穿白大褂的超人妈妈,脚下踩着冠状病毒怪物。画纸角落歪歪扭扭写着:“妈妈加油,
我爱你。”她笑着流泪,将画小心折好放进胸前口袋。“你女儿?
”顾淮安端着两份盒饭走来,在她身边坐下。“嗯,八岁了,叫沈念安。”她擦干眼泪,
语气不自觉温柔。“念安,好名字。”他打开盒饭,将肉菜拨到她碗里,“多吃点,
你最近又瘦了。”“你自己也瘦了。”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昨晚又熬夜分析数据了?
”“值得。最新的治疗方案效果显著,死亡率下降了五个百分点。
”他眼中闪烁着专业的光芒,“初蕊,我们的努力正在改变结果。
”他的“我们”说得很自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开二十二年。林初蕊心跳加速,低头默默吃饭。
番茄炒蛋的味道让她忽然想起大学食堂,他也是这样,总把好菜分给她,说自己不爱吃。
“你还记得医学院食堂的番茄炒蛋吗?”两人几乎同时开口,然后相视一愣。
顾淮安先笑出声:“记得。你每次都抱怨太甜,却每次都点。
”“因为那是唯一你也会点的菜。”她脱口而出,随即懊恼地咬住嘴唇。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淮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初蕊,有些话我一直想告诉你。”她紧张得指尖发凉,
预感到什么将要发生,既期待又恐惧。“疫情结束后,我想……”“顾医生!林医生!
三号床突发室颤!”护士的呼喊打断了对话。两人同时起身冲向病房。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
病人终于恢复心跳。走出病房时,林初蕊几乎虚脱,顾淮安及时扶住她的胳膊。
“你脸色很差,去休息室躺会儿。”“我没事。”她挣扎着站直,却一阵眩晕。
顾淮安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将她带到休息室,按在沙发上。“在这里休息一小时,这是医嘱。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大学时督促她按时吃饭时一模一样。
林初蕊忽然感到一阵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蹲下来,
焦急地检查她的面色。她摇头,泪水却越流越凶。
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对病毒的恐惧,对病人的心疼,对家人的思念,
还有这份重逢带来的情感冲击。顾淮安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哭吧,这里只有我。”他的温柔是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林初蕊靠在他肩头,
放任自己哭了许久。他身上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淡淡的皂香,是令人安心的气息。“对不起,
”她终于平静下来,不好意思地退开,“我失态了。”“你也是人,林医生。”他递来温水,
“会累,会怕,会哭,这很正常。”她小口喝着水,忽然问:“刚才你想说什么?
”顾淮安静静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海。最终,他摇摇头:“等疫情结束再说。现在,
你的首要任务是照顾好自己。”手机响起,是丈夫沈知远打来视频。林初蕊犹豫了一下,
接通电话。屏幕上出现丈夫温文尔雅的脸,背景是自家书房。“初蕊,你眼睛怎么红了?
”沈知远敏锐地问。“刚刚抢救病人,有点累。”她掩饰道,下意识地调整镜头角度,
避开身后的顾淮安。“注意休息。念念今天画了幅新画,我发给你看。”沈知远顿了顿,
“爸妈那边物资充足,你放心。你自己需要什么吗?”“不用,医院都有。”她简短回答,
感到顾淮安起身悄悄离开了休息室。挂断电话,林初蕊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结婚十年,
她和沈知远从未争吵,也从未交心。他们是世人眼中的模范夫妻,门当户对,相敬如宾。
可夜深人静时,她总感到某种空洞,像心里缺了一角,用什么也填不满。
直到顾淮安重新出现,她才明白那一角是什么。四月中旬,疫情出现拐点。
新增病例持续下降,治愈出院人数不断增加。医院的压力略有缓解,
医护人员终于能轮流休息。林初蕊获得了两天假期。她本想回家看看女儿,
但考虑到潜在风险,最终决定留在医院宿舍。手机里,女儿的声音充满失望:“妈妈,
我想你了。”“妈妈也想你,很快就能见面了。”她柔声安慰,心却揪痛。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