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天放学,暴雨如注。
我在废弃的自行车棚找到了我的“任务目标”。
沈知弦跪在泥水里,几个混混正要把尿撒在他头上。
“哐——!”
半块红砖狠狠砸在铁栅栏上,震得铁锈簌簌落下。
混混头子回过神,骂了一句:“操,宋淼?这疯子是你姘头?这闲事你也管?”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掂着手里的半块砖,笑得比流氓还浑:“主任刚把他过继给我当小弟。动他,就是打我的脸。怎么,想练练?”
我在这一带打架不要命的名声在外,那几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狠狠踩了一脚沈知弦的手背。
沈知弦连抖都没抖一下。
等人走了,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喂,死了没?”
沈知弦一声不吭,只是在一堆污泥里扒拉他那些沾满脚印的试卷,仿佛那是他的命。
我看得火大,一把揪住他湿透的衣领:“几张破纸比手还重要?”
被迫仰头的那一刻,我愣了一下。这人长得真好,就是嘴唇发紫,脸色苍白。
“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我手忙脚乱地从他兜里掏出药瓶塞进他嘴里。
缓了好几分钟,他推开我,摇摇晃晃往外走
“回家。”
“回个屁!送你回去,省得死半道上赖我!”
沈知弦家在城北的老别墅区,几百平的大房子,却很冷清。
唯一的活气儿是他那个满头白发的奶奶。
看见沈知弦带同学回来,老太太眼睛亮得吓人,热情地把我拉上餐桌。
桌上摆着一砂锅黑乎乎的汤,冒着一股烧焦的树皮混着烂菜叶的怪味。
“快喝,奶奶特意熬的,补气血。”老太太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
我看沈知弦面不改色地一勺勺喝下去,以为是闻着臭吃着香,便豪迈地灌了一大口。
“噗——”
那味道又苦又涩,我硬是用尽毕生修养才憋着没喷出来。
沈知弦却喝得安静,甚至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看着墙上的遗像,再看看一脸期待像个孩子般求夸奖的老太太,我突然明白了。
老太太味觉退化了,根本尝不出这汤有多难喝。
沈知弦知道,但他不仅喝,还要装作好喝来哄这个活着的老人。
这傻子。
那股苦味在舌根炸开,我看不得沈知弦那个独自忍受的死出。
把心一横,我一口闷了剩下的半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奶奶!这汤绝了!您能再给我盛一碗吗?”
我把空碗亮给老太太看。
沈知弦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我又被盛了满满一大碗。桌底下,我狠狠踢了沈知弦一脚,瞪他:看什么看?喝!
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爱喝就多喝点。这孩子真懂事。”
我又被盛了满满一大碗。
看着那黑漆漆的汤,我想给自己两巴掌。
嘴怎么就这么欠呢。
临走时,临走的时候,老太太非要塞给我一袋苹果。
沈知弦送我到门口。
双手不安地摩挲衣角,憋了很久才轻声道:“谢谢。”
我摆摆手,胃里还在反酸水。
“谢个屁。下次这汤你要是喝不完,别指望我帮你顶雷。”
2
周五,我那个混社会的表哥大军闻讯杀到。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大军光着膀子,酒瓶往桌上一磕,指着沈知弦。
“淼淼,听说你最近给个病秧子当保姆?也不怕晦气。”
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沈知弦低着头帮我烫碗筷,像个没脾气的面团。
大军更来劲了:“小子,识相的离我妹远点。她以后要嫁好人家的,你这种半截身子入土的别耽误她。”
我筷子一摔:“你有完没完?我乐意!”
“你乐意个屁!”
“大军哥。”
一直没说话的沈知弦突然开口了。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磨破皮的厚本子,推到大军面前。
“这是宋淼的数学错题集和下学期重点预习。”
他翻开本子,密密麻麻的红黑字迹工整,页脚还画着哄我开心的简笔画笑脸。
紧接着又是一本:“她胃不好,这是我整理的养胃食谱。还有,晚自习我会送她到楼下,看着灯亮再走。”
沈知弦抬起头,虽然身子在轻微发抖,眼神却直视着满脸横肉的大军。
“我不懂打架,也没什么力气。但我保证,生活上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成绩上,我会把她送进一本线。做不到,你打断我的腿。”
“我这身子不知道能撑多久。但在我死之前,谁也不能欺负她,包括你。”
四周变得安静。
大军那个粗人也愣住了。
他拿起本子翻了翻,又看了看那张食谱。
“草。”
他尴尬地喝了口酒,“姑父姑妈都没这么细心过……行吧,既然你愿意操这个心。”
他指了指沈知弦发抖的手:“算了,茶壶放下吧,别烫着我妹。”
沈知弦松了口气,放下茶壶,却顺势将那壶热茶移到了我这一侧,挡在我和滚烫的锅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