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大雪封山。金陵城外三十里,一片无边无际的枯林。林中草木早已枯死百年,
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抓挠的鬼手。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又像是有人在暗处,一遍遍地呼唤着活人的名字。这片林子,
从没有人敢在日落之后踏入。传说,踏入者,有去无回。传说,林中有茶,能换命,
也能索命。林子最深处,立着一间破旧不堪的茶寮。黑瓦朽木,土墙斑驳,
门帘是几块发黑的破布缝成,风一吹便哗啦啦作响,像是亡魂在拍手,又像是骨头在碰撞。
茶寮没有名字,没有牌匾,没有任何标识,可在金陵城的暗处,人人都称它为——哑茶寮。
寮内没有灯,只有一盆炭火在屋中央静静燃烧。火色不是寻常的橘红,而是幽幽的深蓝,
映得四壁发黑,人影扭曲,处处透着一股渗人的寒意。炭火之上,架着一张缺角的旧木桌,
桌上摆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陶壶。壶身爬满细密的暗纹,细看之下,
那些纹路竟像是一张张哭嚎的人脸,似怨似怒,似咒似诅。壶下的炭火噼啪作响,
煮着一锅深不见底的黑汤。那汤不冒热气,不飘茶香,反而往外渗出刺骨的寒意,
冷得能冻僵人的指尖,冷得能冻结人的魂魄。靠近一步,便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之气,
像是腐肉,又像是鲜血,闻之让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心跳都随之停滞。煮茶之人,
名唤苏清砚。她垂着眼,长发如墨,直直垂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容颜,
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白的下颌,和一双毫无温度的眼。她唇色浅淡,面色苍白,
周身气息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唯有喉间,一道深黑色的疤痕蜿蜒而下,
从下颌一直延伸至颈间,如墨汁浸骨,如毒蛇盘踞,触目惊心,诡异至极。她不能说话。
自她饮下那碗逆天改命的喉茶那日起,她便被夺走了声音。她说不出一句谎言,
也发不出一丝人声。可她眼中所见,皆是世间真相;她指尖所指,皆是他人死路。无声,
便是她最锋利的刀;沉默,便是她最狠的咒。一眼破虚妄,一语定生死,虽不能言,
却胜千军万马。那夜风雪极大,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将枯林彻底覆盖,天地间一片惨白。
茶寮那扇破旧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狠狠推开。狂风卷着雪沫子疯狂涌入,
扑在苏清砚的手背上,凉得刺骨,冷得钻心。门外站着一位妇人。她衣着华贵,锦缎披风,
珠翠满头,可此刻却凌乱不堪。发髻散了,金钗掉了,裙摆沾满污泥,双眼红肿如核桃,
面色惨白如纸,浑身瑟瑟发抖,像是被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追了一路。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孩童,孩子面色青紫,双目紧闭,四肢时不时剧烈抽搐,
喉咙里发出细碎又绝望的呜咽,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咽喉,
又像是被拖进了无边无际的噩梦深渊。妇人一进门,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仙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她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泣血的绝望,
“我儿被梦魇缠了整整三个月,夜夜哭嚎不止,睁眼便疯癫打人,闭眼便见鬼缠身。
大夫看遍,束手无策;道士请尽,符咒无用。求您……求您赐一碗茶,让他醒过来!
我愿付出任何代价!”苏清砚缓缓抬眼。只一眼。妇人便浑身僵住,如坠冰窟,
血液瞬间冻凝,连呼吸都忘记。苏清砚看见的,不是妇人,不是孩童。
她看见层层叠叠、浓如墨汁的怨念黑雾,死死缠绕在孩子瘦小的身躯上。黑雾之中,
立着一道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女影。那女影七窍流血,双眼翻白,长发滴水,双手如枯爪,
死死扣住孩子的魂魄,一口一口,疯狂啃噬着他的生气与阳气。每啃噬一口,
孩子便浑身剧烈抽搐一下,脸色便更青一分。那不是普通的梦魇。
那是含冤而死、不得超生的厉鬼,借梦索命,以魂为食。孩子每夜入睡,
便会被厉鬼强行拖进无边黑水之中。厉鬼掐着他的咽喉,逼他看自己溺死的全过程,
逼他替自己鸣冤,逼他承受自己死前所有的痛苦与绝望。孩子年纪太小,魂魄太弱,
根本承受不住这般折磨。不出七日,他便会魂飞魄散,
变成一具只会沉睡的活尸——肉身活着,魂魄烂透,永世沉沦噩梦。妇人早已走投无路。
她求遍金陵城的权贵名医,跪遍全城的庙堂神佛。可求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无人肯帮,
无人能救。最后,一位深夜流浪的老婆婆偷偷告诉她:去城外枯林,找哑茶寮。那里的茶,
能破魇,能复仇,能换命,能救你孩儿。只是,代价,你付不起。妇人早已顾不上代价。
只要能救孩子,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她也心甘情愿。苏清砚缓缓抬起手,
指尖轻轻指向那把漆黑的陶壶。壶口缓缓升起一缕极细的黑烟,不飘不散,
贴着桌面缓缓游走,像一条寻找猎物的毒蛇。黑烟所过之处,木桌瞬间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
寒气逼人。妇人浑身发抖,声音颤抖:“仙人……此茶……真的能救我儿?”苏清砚不言。
她拿起桌边一块烧得发黑的木炭,在一块破旧的木板上缓缓写字。字迹漆黑,力透木背,
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噬骨的寒意与决绝。梦茶入喉,魇随茶走。以你半生喜乐,
换孩儿一世无梦。妇人脸色骤然大白。半生喜乐。那是她活着的所有念想,
是夫君征战归来的温暖拥抱,是儿女绕膝的欢声笑语,
是春日花开、冬日围炉的所有甜蜜与幸福。失去喜乐,她便如同行尸走肉,
余生只剩痛苦与孤寂。可看着怀里气息越来越微弱、随时都会断气的孩子,她咬牙闭眼,
泪如雨下,对着苏清砚重重磕头,额头磕出鲜血:“我换!我换!只要我儿能活,
我什么都愿意给!什么代价都愿意付!”苏清砚微微颔首。她缓缓提起黑陶壶,倾斜壶身。
一碗浓黑如墨、深不见底的茶汤,缓缓注入破旧的瓷碗之中。无香,无味,却让人闻之欲呕,
仿佛里面煮的不是茶叶,而是尸油、怨念、鲜血与千年沉冤。茶烟袅袅升起,
轻轻贴着妇人的面颊掠过。妇人浑身猛地一颤,
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这缕茶烟生生勾走了半截。“喝……喝下这碗茶,我儿就会好,对吗?
”苏清砚轻轻点头。妇人颤抖着手,一点点撬开孩子僵硬冰冷的嘴,一勺一勺,
将那碗漆黑诡异的梦茶,缓缓灌进孩子口中。茶汤入喉的刹那,孩子猛地浑身一抽,
身体绷得笔直。下一秒,缠绕在他身上的浓黑怨念,如同被狂风狠狠撕扯,
发出凄厉尖锐的鬼哭,疯狂从孩子的七窍之中被抽离而出,化作无数扭曲狰狞的影子,
被黑陶壶疯狂吸入。壶身剧烈震动,发出呜呜的鬼嚎之声,
炭火猛地窜起三尺多高的幽蓝火焰,映得整个茶寮鬼影幢幢,阴森至极。孩子缓缓睁开双眼。
眼神清澈透亮,不再抽搐,不再哭嚎,恢复了孩童该有的平静。只是——他从此,
再也不会做梦。无美梦,无噩梦,一生无梦,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对着苏清砚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抱着孩子,
跌跌撞撞冲出茶寮,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她以为自己赢了。她以为自己用半生喜乐,
换来了孩子的性命。她永远不会知道。梦茶的交易,从来没有公平可言。你拿走一样,
它便夺走你另一样更珍贵的东西。你以为自己在求生,其实早已踏入万劫不复的死局。
求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这便是哑茶寮最恐怖、最冰冷的规矩——来者,皆为祭品。
三日后,金陵城彻底炸开了锅。当朝太傅苏启山——苏清砚的亲生父亲,
被人指控通敌叛国、私藏兵符、勾结北狄、意图谋反。罪证如山,不容辩驳。
一封盖着苏太傅私印的通敌密信,从书房暗格被当众搜出;一份完整的北境军队布防图,
从苏夫人的妆盒之中被翻出;一名北狄死士,在金銮大殿之上,
当堂指认苏太傅许以高官厚禄,共谋天下。龙颜大怒,圣旨当即下达:苏家满门抄斩,
男丁凌迟处死,女眷打入教坊司,永世为奴,世代不得翻身。一夜之间,百年名门望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