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局晨光刚爬到“守口如瓶”的石碑顶上。摩托车熄了火。方觉摘掉头盔,
视线扫过村口。一个老人在路边锄地,动作很慢,锄头举得高,落得轻,土块只是被推开,
不是被翻开。方觉走过去。“大爷,跟您打听一下。”老人没停。锄头又举起来。
“我是来做民俗调查的,想找地方住几天。村里有能借宿的人家吗?”锄头落下。
老人转过身,脸上沟壑很深,眼珠浑浊。他看了方觉一眼,又看了一眼摩托车,
最后目光停在方觉背包侧面露出的录音笔上。他没说话,抬起手指了指村子深处,
然后弯下腰继续锄地。锄头的落点换了方向,这次对准的是一丛野草。方觉等了一会儿。
老人再没抬头。路是土路,两边是青砖房。门都关着,窗都闭着。有条黄狗趴在檐下,
见人过来,耳朵动了动,没叫。第三户人家的门突然开了条缝。方觉停下。
门缝里露出半张女人的脸,四十来岁,头发梳得紧。“大姐。”方觉上前两步。
门缝立刻缩成一条线。“我想问问,村里有空房能租吗?就住几天。”门后没声音。
方觉看到门缝下沿有双布鞋的鞋尖,没动。“我给钱。”方觉说。门开了。
女人整个人挡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空房。”“我看村尾那间房,
窗户都破了,好像没人?”女人的手停了。“那屋……”她声音压低,“那屋不能住人。
”“为什么?”“不干净。”她说得很快,说完嘴唇抿紧,像是后悔说了这三个字。
“我不怕。”“不是怕不怕的事。”女人摇头,眼神往方觉身后瞟,“你听我的,趁天还亮,
去邻村问。我们这儿不留外人。”她退后半步,门关上。门闩滑动的声音很涩,
像是很久没用过,但推得很坚决。方觉转身。对面屋檐下,一个抽烟的男人别开了脸。
隔壁二楼的窗户,帘子晃了一下。他继续往村里走。正午的太阳直射下来,土路泛起白光。
方觉数了自己的脚步,一百三十七步,遇到的活物只有三只鸡和一条绕过屋角就消失的黑猫。
但他能感觉到目光。不是一道,是很多道。从窗缝里,从门板后,从柴垛的缝隙间投过来。
他停,那些目光就停。他走,那些目光就跟着走。他试过一次猛回头。
左边第二扇窗户的帘子“唰”地拉严了。右边柴垛后传来很轻的窸窣声,像衣角蹭过干草。
方觉没再回头。他走到村尾。那间破屋的院墙塌了一半,木门虚掩,门轴锈死了,
推开时发出像呻吟一样的长音。屋里空荡荡,地上有碎瓦和干掉的鸟粪。窗棂断了两根,
阳光斜切进来,光柱里浮尘缓慢旋转。能住。打扫一下就行。他退出院子,
发现刚才路过的柴垛旁,蹲了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盯着他看。孩子手里捏着块石子。
方觉蹲下来,摸出口袋里最后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反光。男孩眼睛跟着糖转。
“小朋友,”方觉把糖递过去,“跟你商量个事。这屋是谁家的?”男孩伸手,
指尖碰到糖纸,又缩回去。他扭头看向村子方向。“不能住。”男孩说,声音很小。
“为什么?”“爷爷说的。”男孩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跑开。石子掉在地上,
滚到方觉脚边。方觉捡起石子。很普通的鹅卵石,河边多得是。太阳偏西的时候,
他敲开了村中央那扇最齐整的黑漆木门。开门的是个老头,灰白头发梳得整齐,
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的手腕很瘦,但骨节突出。“我是村长。”老头说,没让进门,
自己跨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听说你要住下?”“是。我叫方觉,做民俗调查的。
村尾那间空屋——”“那屋不行。”村长打断他,语气平静,“墙要塌了。出事,
村里担不起。”“我能签免责书。”村长笑了笑,笑容很浅,只在嘴角扯动了一下。
“不是书不书的事。规矩。”“什么规矩?”“不留外人过夜。”村长说,“祖上传的规矩。
”“我白天看到有货郎骑车进村。”“送货的,卸了货就走。”村长侧过身,望向村口方向,
“天快黑了。村东头老陈家有空厢房,你住一晚,明天走。”厢房很小,一张木板床,
一张方桌,桌上有个陶壶,壶嘴缺了一角。窗外是天井,对面是主屋,门关着。
方觉放下背包。录音笔的指示灯亮着红点。他按了录音键,把笔别在领口。夜里起了风。
先是狗叫,很短促的一声,像被掐断了。然后安静下来。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方觉躺着没动。木板床硬,硌得肩胛骨疼。“叩。”声音很远,像敲在空木头上。“叩。
”近了点。“叩。”方觉坐起来,摸黑穿鞋。录音笔的红点在黑暗里像一粒血珠。
他推开房门。天井里月光惨白,照得青石板泛出冷光。主屋的门缝里没有光。“叩。
”声音从村子后面传来,隔着几重屋瓦。方觉贴着墙根走。土路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带子,
两边的房屋是深黑的块垒。他经过白天见过的柴垛,经过那扇拉紧帘子的窗户。没遇到人。
村后是片缓坡,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声音就是从坡上传来的。“叩。”“叩。”节奏固定,
不快不慢。像心跳。方觉弯下腰,借草影遮掩往上走。草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声。
他走一步停一下,声音还在响,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坡顶有块平地。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方觉伏低身体,透过草茎缝隙看过去。平地中央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声音停了。风压过草尖,整片山坡起伏如呼吸。
方觉等了一根烟的时间。什么也没有。他走上平地,地面是硬土,有几处草被踩倒,
痕迹很新,鞋印杂乱,至少三四个人。他在脚印最密集的地方蹲下。泥土里嵌着个小东西。
是个竹编的小筐,巴掌大,编得很糙,边缘的竹篾参差不齐。筐里空着,底上沾着点湿泥。
方觉把小筐翻过来。筐底用墨笔画了个圈,很潦草,像是随手涂的。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山坡另一侧连着密林,黑沉沉一片。月光到林子边缘就止步了。下山的路走得快。
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回到天井时,主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弱,蜡烛的光。
方觉推厢房门的手顿了一下。那线光灭了。他进屋,关门,没点灯。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模糊的光斑。他坐到床边,把小筐放在桌上。
竹篾在月光下泛黄。然后他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一个粗陶碗,碗里堆着米糕,白色,
已经冷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米糕中央,插着三根香。香烧完了,只剩下暗红色的香签,
插在糕体里,像三根细小的墓碑。方觉盯着碗看了很久。他站起来,端起碗,走到窗边。
窗纸的破洞外是凝固的夜色。他松手。碗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碎裂声很脆,在寂静里炸开。
米糕滚出来,沾了土,香签断了一根。主屋的门后传来很轻的吸气声。方觉没回头。
他蹲下来,捡起最大的一块米糕。糕体在摔落后裂开,里面露出一点异样的颜色。
他用指甲抠开。是张糖纸。很老式的糖纸,印着褪色的红花和“囍”字,边缘磨损得发毛,
纸质脆了,稍微用力就会碎。方觉捏着糖纸站起来。月光照在糖纸上,
那抹残红像干涸的血迹。他把糖纸摊平,夹进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他回到桌边,
拿起那个竹编小筐,看了看底部的墨圈。桌上的陶壶嘴缺了一角。壶身有层薄灰。
方觉对着窗户的方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明天我去买石灰。那间破屋的墙,
我自己修。”主屋那边,一片死寂。他吹掉陶壶上的灰,壶身露出原本的深褐色。壶很轻,
空的。他放下壶,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支录音笔,按下按钮,笔侧的绿灯开始缓慢闪烁。
然后他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眼看着房梁。月光移动,光斑从地面爬到墙上,
形状慢慢拉长。窗外的村子里,有扇门“吱呀”响了一声。很轻,很快又消失了。
方觉闭上眼睛。录音笔的绿灯在黑暗里规律地闪烁,像另一种心跳。
第二章 试石石灰袋倒在院墙根,扬起一片白雾。方觉往铁皮桶里舀水,
水是从村东头井里打的,井绳磨得发亮,辘轳转起来吱呀响。他开始和灰。水倒进去,
石灰嘶嘶地响,冒起热气。第一抹灰还没铲上墙,路边就多了个人。是昨天锄地的老人,
扛着锄头,站着看。方觉抹匀灰浆,铲起一坨,糊在塌了的墙缝里。老人的锄头换了个肩膀。
灰浆糊到第三坨时,路边多了第二个。是个中年女人,挎着篮子,篮子里是野菜。她也不走,
就站在老人旁边。方觉继续。墙缝补了半米长时,路边站了五个。都不说话,也不动,
像一排突然长出来的树。太阳升高,影子缩短。方觉去井边打第二桶水。
井台边有三个女人在洗衣。棒槌举起来,落下去。方觉摇辘轳时,棒槌声停了。他提起水桶,
转身。三个女人都看着他,手还在盆里,泡沫堆在手腕。他拎桶走回破屋。棒槌声又响起来,
一下,一下,和他脚步的节奏合不上。下午,墙补好了一面。方觉蹲在墙根歇气,摸出烟,
点上。烟灰积了一小截时,他听到脚步声。抬头。那个曾跑开的孩子站在院门外,
手里捏着个东西。方觉没动。孩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把东西扔了过来。
东西划了道弧线,落在灰浆桶边,啪嗒一声。是块鹅卵石,和昨天那块差不多。
孩子转身跑了。方觉捡起石头,对着光看。石头很普通,湿河滩上到处都是。
他把石头放进衣兜,继续抹墙。傍晚,墙补完了。石灰还没干透,在暮色里泛着惨白。
方觉收拾工具时,看见一个人影朝村口老槐树走去。是那个叫贵发伯的老人,背着手,
步子慢。方觉停下手,看着。贵发伯走到槐树下,树根有个洞,黑乎乎的。他在洞边站了站,
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弯腰放进去。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走了。放得很自然,像丢垃圾。
方觉等贵发伯走远,走到槐树下。洞不深,能看见底。底上堆着些石头,大小不一,
都是鹅卵石。最上面那颗,还带着点湿泥,是新的。他回到破屋,把工具放进屋角。
桌上有个陶罐,空的。他拿起陶罐,走出院子。天还没黑透,青灰的天光里,
又一个人走向槐树。是翠婶。她左右看了看,手很快地往树洞里一塞,缩回来,
低头快步走开。方觉数了。一刻钟里,有四个人往树洞里放了东西。都是石头。第二天清早,
方觉没去修墙。他去了井台。井台石板被磨得光滑,中间凹陷。他打上来半桶水,不喝,
也不洗,就放在脚边。然后他站在井台边,抬起头,慢慢地转了一圈。他看远处的山,
看近处的屋顶,看路,看树。看得很慢,像在找什么。做完这些,他提起桶,把水倒回井里,
走了。中午,他又去了井台。打水,倒水,站定,环视。第三天,他没去。
他站在破屋的窗口,用望远镜看。望远镜是背包里拿出来的,黑色,镜筒磨掉了漆。
井台边排着三个人。第一个打水,倒水,站定,环视。做完,第二个接上。第三个等在后面,
手里拎着空桶。动作一样,连环视时脖子转动的角度都差不多。望远镜移向槐树。
一个男人放完石头,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走开。方觉放下望远镜。桌上摊着笔记本,
他翻开新的一页,画了两个圈。一个圈标“井”,一个圈标“树”。两个圈之间画了条线,
线上打了个问号。夜里没有月亮。方觉躺在木板床上,录音笔别在领口,绿灯亮着。
窗外的村子黑透了,没有一家点灯。突然,所有灯都亮了。不是一家两家,是所有的窗,
同时透出光。黄色的光,烛火的光。三秒后,所有的灯同时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