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规我们村有块石碑,立在祠堂门口,风吹雨打了两百多年。
碑文用繁体字刻着:“畜生过廿,必成精怪。见者立诛,焚骨扬灰。”二十岁,
是村里所有家畜的死期。自我记事起,每隔几年,就会有一场“送行”。主人家红着眼眶,
把养了二十年的牛、马、驴牵到村口老槐树下。全村人围成一圈,沉默地看着。
屠户杨三爷提着那把祖传的杀牛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祭酒,上香,叩拜。
然后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尸体不能留全,必须烧成灰,
撒进后山的“孽畜冢”——一个深不见底的天然坑洞,据说直通地府。
小时候我问爷爷:“为啥非要杀?”爷爷摸着我的头,眼神躲闪:“祖宗定的规矩,
总有道理。”“可大黄也二十岁了,”我指着家里那条老狗,“它多乖啊,为啥也要杀?
”爷爷不说话了,只是叹气。那年冬至,大黄满二十岁的第二天,爷爷亲手勒死了它。
我记得大黄死前一直摇尾巴,以为爷爷在跟它玩。绳子收紧时,它才反应过来,
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解和哀求。爷爷一边哭一边说:“大黄啊,别怪爷爷,不杀你,
你会变成害人的东西...”大黄的尸体在槐树下烧了整整一夜。我躲在家里,
还是闻到了焦糊味,混合着一种奇怪的甜腥气,像烤过头的肉。那味道在村里飘了三天才散。
后来我问过村里最老的九太公,他九十多了,眼睛浑浊,但脑子清楚。“娃儿,
知道为啥是二十年么?”九太公缺牙的嘴咧了咧,“畜生修行,二十年一小劫。过了这个坎,
就开灵智,晓人事。可畜生毕竟是畜生,开了灵智,就会学人,学不像,就成了妖。
”“所有畜生都会变妖?”“那倒不是。”九太公眯起眼睛,“一百个里,
可能有一个真能成精。可咱们赌不起。万一成了,是要吃人的。”“您见过成精的畜生吗?
”九太公沉默了,枯枝般的手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喃喃道:“见过...见过一次,
就够了...”他没说是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见的。但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
眼睛一直盯着祠堂那面墙——墙上挂着些陈旧的黑白照片,最旧的一张已经发黄模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照片角落有日期:民国三十七年秋。民国三十七年,是1948年。
那年村里发生了什么,没人提起。直到昨天,轮到我家了。2 老羊我家这只山羊,
我叫他老杨。不是姓氏的杨,是山羊的羊,我爸说这样叫亲切。
老杨是我爸二十年前从山里捡回来的。那年冬天大雪封山,我爸上山砍柴,
在雪窝里发现一只冻僵的小羊羔,母羊已经死了。我爸心软,把小羊揣在怀里带回家,
用米汤一口口喂活。从此老杨就在我家住下了。他通人性,听得懂话。叫他名字,
他会“咩”一声回应;我爸干活回来,他会用头蹭我爸的手;我小时候学走路摔跤,
他会用角轻轻顶我起来。时间一晃,二十年了。昨天是老杨的二十岁生日。按规矩,
今天日落前必须处理掉。一大早,村长就带着人来了。杨三爷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刀,
刀用红布裹着——这是规矩,杀廿年老畜前不见光。“陈老四,准备好了吗?”村长姓赵,
五十多岁,一脸严肃。我爸蹲在屋檐下抽烟,脚边一堆烟头。他抬头看了眼羊圈,
老杨正在吃草,浑然不知死期将至。“赵哥,再缓一天行不?”我爸声音沙哑,“就一天。
”“规矩就是规矩。”村长摇头,“陈老四,全村人都看着。你家不守规矩,
别人家还守不守?今天是你家羊,明天是张家牛,后天是李家驴。开了这个口子,
全村都得遭殃。”“老杨不一样...”我爸还想争辩。“有啥不一样?”杨三爷开口了,
声音像破锣,“畜生就是畜生,养再久也是畜生。陈老四,你忘了王老五家的事了?
”听到“王老五”,所有人脸色都变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王老五家有条黑狗,
养了二十一年——不是故意不杀,是王老五出门打工,把狗留给老母亲。老太太糊涂,
忘了日子,等想起来,狗已经过了二十岁三个月。就在满二十一年那天晚上,出事了。
先是王老太太失踪,第二天被发现死在柴房,脖子上两个血洞,全身血被吸干大半。
接着是王老五的媳妇,死在水井边,死状相同。最后是王老五本人,死在自己床上,
眼睛瞪得老大,像看见了极其恐怖的东西。村里人在王老五家后院找到了那条黑狗。
它趴在狗窝里,嘴角还挂着血,眼睛不再是狗眼,而是泛着绿光,
像人的眼睛一样转动着看人。杨三爷带人围杀,那狗凶得很,咬伤了三个人才被乱棍打死。
尸体烧的时候,火是绿的,还发出婴儿哭一样的叫声。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违背规矩。
“陈老四,你想让你家也变成那样?”村长厉声问。我爸不说话了,只是抽烟。
我妈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她推了我爸一把:“杀吧...为了娃儿...”我站在门口,心情复杂。按理说,
我该舍不得老杨。可实际上,我害怕他,从七岁那年起就怕。那年我七岁,
半夜肚子疼起来上厕所。农村厕所都在院子角落,要穿过整个院子。那天月亮很亮,
我迷迷糊糊走到院子中间,突然听见羊圈有动静。转头一看,
我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老杨——那时候他还叫小羊——正用两条后腿站着,
前腿搭在羊圈围栏上。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不像羊,像人。我以为眼花了,
揉揉眼睛再看。老杨已经翻出了羊圈,落地时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站直了身子,
真的像人一样用两条后腿走路,一步一步,走向鸡圈。我吓傻了,躲在柴堆后面不敢动。
老杨用角顶开鸡圈门钻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嘎嘣嘎嘣”的声音,像在嚼骨头。
还有鸡临死的扑腾声,很短暂。我鬼使神差地摸到鸡圈门边,从门缝往里看。老杨背对着我,
人立着,前蹄捧着一只鸡。他低头,一口咬断鸡脖子,然后开始撕扯鸡肉。血溅了他一脸,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像人在品尝美食。突然,他停住了,缓缓转过头。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羊脸沾满血,嘴角还挂着鸡毛。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不再是温顺的羊眼,而是某种狡黠的、近乎人类的眼神。他看着我,
嘴巴还在动,咀嚼着鸡肉。我连滚爬爬跑回屋,一头钻进被窝,抖了一夜。第二天我发高烧,
胡话连篇,说老杨吃鸡,说老杨像人一样走路。爸妈以为我烧糊涂了,
请了赤脚医生来打针吃药。等我退烧,鸡圈里确实少了一只鸡。爸妈说是黄鼠狼叼走的,
还说我在做梦。我不信,可再去看老杨,他又变回那只温顺的山羊,咩咩叫着讨草吃。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单独和老杨相处。每次喂食都匆匆扔下草就跑,
晚上睡觉一定要锁好房门。这些我没告诉爸妈,说了他们也不信。
村里人都说老杨是最通人性的羊,我爸更是把他当半个家人。所以此刻,
我看着蹲在地上抽烟的爸爸,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心里竟有一丝庆幸——终于要杀掉老杨了。
3 替代僵持到中午,村长发了狠话:“陈老四,日落前你自己不动手,我们就来帮你动手。
到时候别怪乡亲们不讲情面。”说完带人走了,留下杨三爷在院门外守着,
怕我爸把羊藏起来。我爸在院子里坐到太阳偏西,终于站起身,走到羊圈边。老杨正在打盹,
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爸,亲昵地蹭过来。我爸摸摸他的头,老杨舒服地眯起眼。
“老伙计...”我爸声音哽咽,“对不住了。”他牵着老杨走出羊圈,走向后院。
杨三爷在门外看见,点点头,转身去通知村长。我跟到后院,看见我爸把老杨拴在枣树下,
然后回屋拿了把刀。不是杨三爷那种杀牛刀,是普通的菜刀。“爸,用这个行吗?”我问。
“行不行都得行。”我爸蹲下身,看着老杨。老杨似乎感觉到不对劲,不安地踱步,
发出低低的叫声。我爸举起刀,手在抖。老杨看着他,金黄的眼珠里突然流出眼泪,
大颗大颗,顺着羊毛往下滴。“咩...”叫声凄楚。我爸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抱着头蹲下,肩膀抽动。
“我下不了手...真的下不了手...”我妈也哭了:“那咋办?村长他们快来了!
”我爸突然抬起头,眼睛发红:“有个办法。”他让我妈去村口看看情况,
然后拉着我跑到邻居张伯家。张伯家也养羊,有只两岁的公山羊,体型毛色和老杨很像。
我爸花双倍价钱买下那只羊,牵回家。
接着把老杨藏进我房间隔壁的柴房——那柴房很久不用,堆满杂物,一般没人进去。
“老伙计,你千万别叫,”我爸摸着老杨的头,像对人说话一样,“叫了就完了,知道不?
”老杨静静站着,真的没出声。藏好老杨,我爸把买来的羊牵到枣树下。
这时村长带着人来了,杨三爷提着刀跟在后头。“陈老四,想通了?”“想通了。
”我爸低着头,“动手吧。”杨三爷走到羊身边,看了看:“这羊...好像不太对劲?
”“哪不对劲?就是老了,没精神。”我爸抢白。杨三爷没再多说,按规矩祭拜天地,
然后一刀抹了羊脖子。血喷出来,羊挣扎几下就不动了。我爸扭过头不敢看。
我看见他眼角有泪。“尸体得烧。”村长说。“我知道。”我爸哑着嗓子,“就在这儿烧吧。
”柴火堆起来,浇上煤油。点火,火焰窜起,羊尸在火中慢慢蜷缩,
发出“滋滋”的声音和焦臭味。村里人陆续散了,只有杨三爷留下监督烧完。
他盯着火堆看了很久,突然说:“陈老四,这羊烧出来的味道不对。”“啥不对?
”“廿年老畜烧起来,有股特别的腥味,像铁锈。”杨三爷抽抽鼻子,“这只没有。
”我爸脸色变了:“杨三哥,你啥意思?”杨三爷盯着我爸,又看了看我家院子,
最后摆摆手:“算了,烧了就成。你好自为之。”他走了,
留下我和我爸面对渐渐熄灭的火堆。灰烬里,那只替死羊的骨头已经焦黑碎裂。“爸,
杨三爷是不是发现了?”我小声问。“发现了又怎样?”我爸咬牙,“老杨我养了二十年,
跟家人一样。要我杀他,不如杀我。”“可是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爸突然暴躁,“我就不信,老杨真会变成吃人的妖怪!”他转身走向柴房,打开门。
老杨安静地站在里面,金黄的眼睛在昏暗中发着微光。“没事了,老伙计。”我爸轻声说,
“你安全了。”老杨“咩”了一声,走过来蹭我爸的手。那一瞬间,
我好像看见他嘴角向上弯了弯——像人的微笑。是我眼花了吗?4 夜声那天晚上,
我家气氛诡异。我妈做了饭,谁都没胃口。我爸一直待在柴房陪老杨,很晚才回屋睡觉。
临睡前,他叮嘱我:“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点头,心里却更加不安。
半夜,我睡得正熟,突然被一种声音惊醒。“嗒...嗒...嗒...”是脚步声,
但很奇怪。不是人穿着鞋走路的声音,也不是羊蹄的“哒哒”声,
倒像是...什么东西踮着脚在走。声音从柴房方向传来,正朝我房间靠近。
我浑身汗毛倒竖,屏住呼吸听。脚步声在门外停了,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咔哒,
咔哒。门锁着。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院子方向。
我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刚才那是什么?老杨?可羊怎么会转门把手?
也许是我做梦了。对,一定是做梦。我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可一闭眼就看见七岁那晚的画面:沾满血的羊脸,人类般的眼神。迷迷糊糊到天快亮,
我才睡着。第二天一切如常。老杨安分地待在柴房,我爸按时喂食喂水。村里没人再来问,
看来替身计划成功了。但我注意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首先是鸡。我家养了六只鸡,
每天早上都会下蛋。可这两天,一个蛋都没有。鸡也蔫蔫的,不爱吃食,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其次是我爸。他越来越瘦,眼窝深陷,像是没睡好。问他,他只说没事。
最奇怪的是柴房附近的气味。以前是干草和灰尘味,现在多了种淡淡的腥味,像生肉放久了。
第三天夜里,我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更清晰,就在我房门外来回踱步。我吓得缩在被窝里,
一动不敢动。踱步声持续了十几分钟,然后停了。接着,我听见了说话声。很低,很模糊,
像含着一口水在说。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男人的声音。柴房里只有老杨,哪来的男人?
我胆子大了一点,悄悄下床,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饿...”就一个字,拉得很长,
带着嘶哑的回音。“饿啊...”又是那个声音。我腿一软,坐在地上。门外突然安静了,
然后脚步声快速远离,消失在柴房方向。第二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