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吵得人烦躁,南都三中的教学楼里,空气闷得像要炸开,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眼睛盯着课本,心思却全在斜前方那个背影上。我叫苏念,是那种扔在人堆里,
半天都没人能注意到的女生。成绩还行,不算顶尖,但够努力,可我从来不敢抬头走路,
不敢和人对视,尤其是面对陆知珩的时候。陆知珩和我不一样,他是天之骄子,是年级第一,
是校篮球队长,走到哪儿都有光环跟着。男生围着他打打闹闹,女生偷偷在背后议论他,
连老师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笑意。我常常想,像他这样的人,就该活在阳光里,身边站着的,
也该是和他一样优秀、耀眼的女生,而不是我这种浑身都带着阴沟味的人。我家是什么样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爸在外边养了人,不管我和我妈的死活,偶尔回来一次,
不是要钱就是吵架。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总咳嗽,却舍不得去医院检查,怕花钱,
怕查出什么大病,拖垮这个早就支离破碎的家。我每天放学回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看着我妈强装没事的样子,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疼得喘不过气。我自卑,
深入骨髓的自卑。我觉得我不配拥有任何好东西,更不配得到陆知珩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
可他偏不,偏要一次次打破我给自己画的圈。上次数学课,我不小心把笔记碰掉在地上,
捡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生怕挡住别人的路,被人呵斥。是他弯腰,
先我一步把笔记捡了起来,递还给我的时候,声音很轻:“小心点,别摔着。
”我当时头都没敢抬,只匆匆说了句谢谢,就赶紧低下头,耳朵烫得能烧起来,
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口。我知道,他的善意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可我却记了好几天,
夜里躺在床上,一想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掉眼泪——我太缺这种温暖了,
缺到哪怕只是一句随口的关心,都能让我反复回味,又反复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不配。
还有上次,班里几个男生调侃我,说我整天死气沉沉,像谁欠了我几百万,
还说我肯定是没人要。我攥着笔,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却不敢反驳,
只能死死地低着头,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陆知珩走过来,冷冷地瞥了那几个男生一眼,
只说了一句“闭嘴”,那几个男生就不敢再说话了。他没看我,转身就走了,可我却知道,
他是为了我。那一刻,我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有人站出来护着我,酸的是,
我连抬头对他说一声谢谢的勇气都没有。校运动会那天,太阳特别大,晒得人皮肤发疼。
陆知珩跑1500米,我站在人群后面,死死地盯着跑道上的他。看着他一圈又一圈地跑,
汗水浸湿了他的校服,头发贴在额头上,却依旧跑得很稳,很坚定。我心里很慌,
慌的是他会不会累,慌的是他会不会受伤,更慌的是,我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他,
会不会被他发现,会不会被他讨厌。他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都在欢呼,
他的朋友沈星辞跑过去,递水给他,拍他的肩膀。可他却没有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吓得赶紧低下头,想躲,可他已经朝我走过来了。他走到我面前,
伸出手,掌心朝上,看着我,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却很清晰:“苏念,拉我一把。
”我僵在原地,手指抖得厉害,不敢伸手,也不敢抬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很暖,却也让我很有压力。我心里在喊,伸手啊,苏念,伸手就能碰到他了。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别碰,你不配,你这样的人,连碰他的资格都没有。纠结了很久,
我还是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大,很有力量,握住我的手的那一刻,
我感觉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敢看他,
赶紧松开他的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恭喜你,跑了第一。”他没说话,
只是站在我身边,陪着我。那天晚自习结束后,天已经黑了,蝉鸣依旧很吵,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他叫住了我,带我走到操场的角落,那里没有灯,很暗,
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隐约能照出彼此的轮廓。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才开口:“苏念,我知道你很努力,也知道你心里有事儿。高考,我们一起考宁大吧,
以后都留在南都,再也不分开,好不好?”我猛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
里面有期待,有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我想答应他,我太想答应他了,我想和他一起考宁大,想和他一起留在南都,
想一直陪在他身边。可我不能,我家里的情况,我的自卑,像一把枷锁,把我困住了。
我怕我会拖累他,怕我给不了他光明的未来,怕我最终会失信于他。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眼泪掉得更凶了:“好,我和你一起考宁大,我们以后都留在南都,再也不分开。”他笑了,
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我写给你的,高考加油,我等你一起去宁大。
”我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纸条被我攥得发皱,就像我此刻的心情,又欢喜,又不安。
我把纸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珍藏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眼泪一直掉。我心里暗下决心,我一定要变得足够好,
一定要考上宁大,一定要配得上陆知珩,一定不能失信于他。可我心里又很清楚,这份约定,
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守住,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和他一起去宁大的那一天。盛夏的晚风,吹不散我心里的不安和自卑,
蝉鸣依旧吵得人烦躁,而我手里的那张纸条,却成了我黑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也是我一生遗憾的开始。和陆知珩定下约定的那几天,我活得像在做梦。上课的时候,
总会忍不住摸一摸贴身口袋里的纸条,指尖碰到纸条的褶皱,心里就又甜又慌。
我开始更拼命地学习,每天熬夜刷题,哪怕眼睛酸得睁不开,也不敢停下。
我怕我考不上宁大,怕我守不住和他的约定,怕我连这点仅有的希望,都抓不住。可我忘了,
像我这样的人,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老天爷从来不会可怜我,
只会变本加厉地把我往泥里拖。那天放学回家,我刚推开门,就看见我妈蜷缩在沙发上,
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沾着一丝血迹。我吓得魂都飞了,
扔下书包就冲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我妈按住我的手,喘着气,摆了摆手,
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念念,妈就是咳得厉害点,不用去医院,浪费钱。
”“什么叫浪费钱!”我忍不住吼了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妈,你都咳出血了,
还说没事!我们必须去医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借,我去打工,怎么都能凑出来!
”我不管我妈的反对,硬扶着她起来,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挂号、排队、做检查,
全程我都紧紧攥着我妈的手,手心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语气沉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最多还有半年时间,
好好陪陪你妈妈吧,尽量满足她的心愿。”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什么都听不进去。肺癌晚期,半年时间。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尖刀,扎进我的心里,
扎得我体无完肤,连呼吸都带着疼。我走出办公室,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就崩溃了。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嚎啕大哭,不敢让我妈听见。我想给我爸打电话,
让他来看看我妈,可我拿出手机,却发现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他走了这么久,
从来没有给我和我妈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一刻,
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了。家里的债台高筑,我妈重病缠身,我爸杳无音信,而我,
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生,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晚上,我坐在医院的病床边,
看着我妈熟睡的脸,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痛苦。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指尖冰凉。
陆知珩的笑容、我们的约定、宁大的憧憬,此刻都变得无比遥远,遥远到我再也触不可及。
我想起了陆知珩,想起了他的阳光,想起了他对我的好,想起了他说“我们一起考宁大,
再也不分开”。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的愧疚和自卑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我不能拖累他,
绝对不能。他是天之骄子,他应该有光明的未来,应该考上宁大,
应该找一个和他一样优秀的女生,幸福地过一辈子。
而不是被我这样一个浑身是麻烦、连自己妈妈都保护不了的人拖累,跟着我一起吃苦,
一起面对这些烂摊子。我和他的约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不配拥有他的喜欢,更不配让他等我。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转学,
离开南都,带着我妈去外地治疗,再也不回来,再也不见陆知珩。这样,他就不会被我拖累,
就能安安心心地备考,就能实现他的梦想。接下来的几天,我趁着我妈睡着的时候,
偷偷办理了转学手续,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只带走了那张纸条,还有陆知珩那件备用校服。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我的同学,更没有告诉陆知珩。我怕我看到他的眼睛,
就会心软,就会舍不得离开,就会毁了他的未来。离开南都的那天,天还没亮,下着小雨,
就像我的心情一样,灰蒙蒙的,全是眼泪。我最后看了一眼南都三中的方向,
看了一眼那个我和陆知珩定下约定的地方,眼泪掉得更凶了。陆知珩,对不起。我又失信了。
我知道,我这样不告而别,很残忍,我知道,你一定会很生气,一定会很失望,
一定会疯找我。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这样做。我坐在火车上,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和那件校服,眼泪一直掉。我把脸埋在膝盖里,
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苏念,你做得对,这样对他最好,这样他就能拥有光明的未来了。
可心里的疼,却越来越强烈。我知道,从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失去他了,
彻底失去了那个给我温暖、给我希望、和我定下一生约定的少年。我不敢想象,
他发现我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欠他一个约定,
欠他一句解释,欠他一次勇敢。而这份亏欠,这份遗憾,会跟着我,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离开南都的这一年,我活得像具行尸走肉。带着我妈辗转在各个医院,每天不是喂药、陪检,
就是打零工凑医药费,累得倒头就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张纸条和陆知珩的校服,
被我锁在行李箱最底层,不敢碰,也不敢想,一想心就像被生生扯下来一块,疼得直抽抽。
我妈病情时好时坏,医生说只能保守治疗,撑一天是一天。我不敢再提宁大,
不敢再提任何和南都有关的事,连听到有人说“南都”两个字,都会下意识地躲开。我以为,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都不会再见到陆知珩,这样,至少能让他安安心心地考上宁大,
过他该过的日子。可老天爷就是这么残忍,它偏要把我拉回那个充满遗憾的地方,
偏要让我再次面对那些我拼命想逃避的人和事。因为我妈要做一项特殊治疗,
南都的医院最专业,我别无选择,只能带着她,重新回到了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城市。
为了方便照顾我妈,也为了能多赚点钱,我报了南都理工学院,一所离宁大不远,
却又注定和陆知珩不在一个世界的学校。我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两点一线,医院和学校,
从不肯多走一步,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陆知珩。我甚至不敢穿亮色的衣服,
总是裹着深色的外套,低着头走路,像当年在三中一样,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藏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落里。我还是会忍不住打听他的消息,从以前的同学口中,
从沈星辞的朋友圈里,我不敢加陆知珩,只能偷偷加了沈星辞,却从来不敢说话。我知道,
他如愿考上了宁大,还是那么优秀,还是那个走到哪儿都有光环的天之骄子,
身边围绕着很多优秀的女生,所有人都在祝福他,所有人都觉得,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就又酸又疼,酸的是,他的光明未来里,再也没有我;疼的是,
我亲手推开了那个曾经愿意给我光明的人。我常常在医院的走廊里,趁着我妈睡着,
偷偷掉眼泪,骂自己没用,骂自己懦弱,可骂完之后,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我没有退路了。重逢来得猝不及防,猝不及防到我连躲的机会都没有。那天,
学校组织和宁大的联合讲座,地点在宁大的礼堂。我本来不想去,可辅导员说必须参加,
不然会扣学分。我没办法,只能裹紧外套,低着头,缩在人群的最后一排,只想快点结束,
快点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讲座结束后,我跟着人群往外走,头埋得更低,
脚步走得更快,生怕被人认出来。可就在我快要走出礼堂大门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得让我挣脱不开。我心里一紧,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我僵硬地转过身,抬头的那一刻,
撞进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是陆知珩。他比一年前更高了,穿着宁大的校服,
身姿挺拔,眉眼间还是那股熟悉的清冷,可眼底却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
还有一丝我不敢深究的委屈。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死死地锁住我,仿佛要把我看穿,
语气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问我:“苏念,你终于肯出现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手腕被他抓得生疼,可我却感觉不到,我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想挣脱他的手,想转身就跑,可我却动不了,
只能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语气里的委屈越来越浓,“你当年说的话,你答应我的约定,
都是假的吗?你说你会和我一起考宁大,你说我们再也不分开,这些,都是你骗我的?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的心上,砸得我体无完肤。我张了张嘴,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有苦衷,想说我没有骗他,可话到嘴边,
却变成了一句冰冷又残忍的话:“是,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当真过,那个约定,不算数。
”我说得很坚定,坚定到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多疼,
有多愧疚。我不敢告诉他真相,我不敢让他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不敢让他被我拖累,
我只能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开。他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抓着我手腕的力道也慢慢松了下来。他笑了,笑得很难看,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语气里满是绝望:“苏念,你真狠。”我趁着他松手的瞬间,猛地挣脱他的手,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