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夜,贴身丫鬟抱过来一匣子东珠,说是门外有人提前送的贺礼。
匣底压着一张字条:“委屈你了,待我归来。”只一眼,我便认出了那龙飞凤舞的字迹,
也想起了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我捏着字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冷汗浸湿了掌心。
片刻后,我当着丫鬟的面,将那匣子价值连城的东珠一颗颗碾得粉碎。对于那个人,曾经,
我也以为只要乖巧就能做他唯一的妻。可是自从我爹死后,我和他,就注定要血债血偿。
1满地的珍珠乱滚,映着烛火。丫鬟红豆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手忙脚乱地去捡。“小姐,这可是……边关进贡的东珠啊!
一颗就抵咱们平家半年嚼用……”我盯着那些珠子,胃里一阵翻涌。“不许捡。
”我的声音在发颤。“扫了,扔进茅厕。别脏了我的地界。”红豆一颤,不敢多言,
只得拿来扫帚。门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廉价脂粉味扑面而来。远房二婶一进门,
脚底踩碎一颗东珠,滑得“哎哟”一声。等看清满地的狼藉,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作孽哟!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平夏岚,你疯了不成?”二婶拍着大腿,
蹲下身抓起一把珍珠粉末就在袖口蹭。“我就说那是匡将军送来的吧?除了他,
谁还有这么大的手笔?”她眼珠一转,凑到我面前,脸上堆着假笑。“岚丫头,
听二婶一句劝,明天那穷酸婚事,咱推了吧。”我看着铜镜里苍白的脸,缓缓拔下木簪,
换上一支素银步摇。“推了?请帖已发,宾客已至,二婶是想让我平家背上骂名吗?
”二婶撇了撇嘴,满脸鄙夷。“什么背信弃义,那答修杰不过是个侍卫头子,
给咱们平家提鞋都不配!”“哪能跟如今威风八面的匡将军比?
”“人家匡将军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还惦记你这罪臣之女,多大的福分!”“你要是跟了他,
咱们平家不就又能翻身了吗?你那个死鬼爹也得笑醒。”我猛地转头,死死盯在她脸上。
“二婶慎言!”“我爹清流一生,若知你要我给当初的仇人做妾,
怕是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二婶被我的眼神吓得缩了缩脖子,
随即恼羞成怒地拔高嗓门。“我是为了你好!你以为答修杰是什么良配?
他图咱们平家剩下的那点名声!”“匡将军说了,只要你肯回头,哪怕做不得正妻,
平妻的位置还是你的。”我气得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平妻?匡睿才,
你踩着我爹的尸骨往上爬,如今想拿这带血的富贵来羞辱我?“滚出去。
”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二婶脸色一变,指着我的鼻子骂。“不识好歹的东西!
活该你受穷!”“等明天匡将军来了,我看你还怎么硬气!”她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还不忘揣走几颗完整的东珠。屋内重新安静,只剩红豆低低的啜泣。
门外传来沉稳又迟疑的脚步声,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夏岚,我给你煮了碗面,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是答修杰。他端着托盘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寒风,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没看地上的狼藉,小心翼翼地把面放在桌上。
碗里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洒了点葱花。“趁热吃吧,明天……吉服会压得累。
”他声音很轻。我看着这个明天就要成为我夫君的男人。他什么都没问,只端来一碗面。
我端起碗,热气熏红了眼眶,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眼泪混着面汤吞进肚里。答修杰有些慌了,
笨拙地递过一方粗布帕子,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我。“别哭,若是不想嫁……我,我去退婚。
哪怕被千夫所指,我也不会让你委屈。”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满是老茧,却温暖得让人心安。
“嫁。”我抬起头,眼神冰冷。“为什么不嫁?我不仅要嫁,还要风风光光地嫁。
”2大婚当日,寒酸却也热闹。几抬嫁妆撑着门面,花轿半旧。
答修杰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一身红衣,眉宇凝重。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这就是平家那个落魄小姐?放着大将军不要,非要嫁个侍卫?
”“听说匡将军带了十里红妆来求娶,这女人是不是傻?”我端坐在轿中,紧攥着一把匕首,
指节泛白。突然,轿身一顿,外面的吹打声戛然而止。一阵嚣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停在迎亲队伍前方。那声音让我浑身一颤。“平夏岚,下来。”是匡睿才。
轿帘外传来答修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匡将军,今日是我与夏岚的大喜之日,
还请将军依律让路。”匡睿才嗤笑一声。“依律?”“答修杰,本将军就是律。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我匡睿才的女人,你也敢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周围一片哗然。他的声音软了几分,透着一股施舍的意味。“夏岚,别闹了。
”“我知道你在气我这三年没音讯,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如今是正二品辅国将军,
跟我走,以前的婚约还作数。”“这破轿子坐着不嫌硌得慌?出来,我带你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走了出去。一身银甲的匡睿才骑在汗血宝马上看着我。
他眼中闪过惊艳,随即化为势在必得的笑,向我伸出手。“跟我走,以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我没动,嘴角勾起一抹讽刺。“匡将军是在说笑吗?”“我平夏岚今日大婚,
夫君就在身侧,何来跟你回家一说?”匡睿才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岚儿,
别任性。我知道你因伯父的事怪我,但那是朝廷旨意,我没办法。”“我也曾为你求情,
否则你以为凭你罪臣之女的身份,还能站在这里?”“我对你早已仁至义尽,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仁至义尽?“匡睿才,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勾勾手指,
我就该感激涕零地爬回你身边?”“你是不是觉得,我爹死了,平家倒了,
我就只能依附你才能活?”匡睿才皱起眉头,满脸不悦。“难道不是吗?答修杰能给你什么?
跟着他,你只能吃糠咽菜!”“只有我,才能让你重回云端!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是啊姐姐,将军这几年在边关,心里念的可都是你呢。
”一顶华贵软轿落地,一只纤纤玉手掀开帘子。走出来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扶着腰,
满脸柔弱,眼神里却藏着针。我瞳孔猛地一缩。林霜。我那个被爹爹收养,
视如己出的好妹妹。她竟然也回来了,还怀了匡睿才的孩子。3林霜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绸缎,
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那步摇轻轻晃动,是我娘的遗物。她走到匡睿才身边,
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眼神里带着挑衅。“姐姐,你就别跟将军置气了。
”“当年若没将军护着,咱们姐妹俩早就充入教坊司了。”“将军是个念旧情的人,
哪怕我已经有了身孕,他也坚持要立你为正妻,让我做小。”“姐姐,
你看在将军一片痴心的份上,就原谅他吧。”周围百姓指指点点,话锋立转。“哎呀,
这匡将军真是有情有义啊,连这种罪臣之女都要。”“是啊,那义妹也懂事,肯做小,
这平夏岚身在福中不知福。”匡睿才听着这些议论,脸色缓和下来。“岚儿,你看,
霜儿都这么大度,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答修杰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手按在了刀柄上。
“匡睿才,你别欺人太甚!夏岚不想跟你走,再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
”匡睿才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一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围了上来。“就凭你?答修杰,
我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推开答修杰,往前走了一步,直面他们二人。
“匡睿才,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为我好。那你知不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匡睿才眼神闪烁。“伯父……是因病去世的,牢里环境差……”“因病?”我冷笑一声,
死死盯着林霜,看着她脸上的笑一点点僵硬。“林霜,你来说说,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霜往匡睿才身后缩了缩,眼神慌乱。“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义父当然是病死的……”“撒谎!”我厉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我爹临死前,咬破手指写的血书!是他买通狱卒,千辛万苦送出来的!”我展开血书,
展示给众人。“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是你,林霜!偷了爹爹的印章,伪造通敌书信,
交给匡睿才!”“也是你们两个,去牢里探望他,告诉他,你们早就暗通款曲,珠胎暗结!
”“还要拿平家全族的命换你的前程!”“爹爹是被你们活活气死的!”全场死寂。
匡睿才的脸色瞬间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血书。他转头看向林霜,眼神凶狠。“你不是说,
那些信是你无意中发现的吗?”“你不是说伯父什么都没留下吗?”林霜吓得浑身发抖,
脸色惨白如纸。“将军,不是的!是姐姐污蔑我!那血书是假的!
”她惊慌失措地想去抓那血书,脚下却被长裙绊住,身子一歪,重重撞向旁边的石狮子。
“啊!”林霜捂着肚子瘫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裙摆。
“我的肚子……孩子……将军救我……”匡睿才却像是看脏东西一样看着她,
甚至后退了半步。“贱人!你竟敢骗我!”4大婚被搅黄了。林霜被抬回匡府,生死未卜。
匡睿才在众目睽睽下丢尽脸面,拂袖而去前,只留下一句。“你给我等着。
”大婚后的第三天傍晚,平家的大门被人暴力砸开。一群官兵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就要抓人。
“有人举报答修杰私藏禁书,意图谋反!带走!”我心里一沉。来了。答修杰被按在地上,
拼命挣扎。“我没有!这是污蔑!我要见皇上!”领头的官兵一脚踹在他心口,冷笑。
“见皇上?进了大牢,跟阎王爷喊冤去吧!带走!”我冲上去阻拦,却被一把推开,
重重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来。答修杰被拖走前,拼尽全力喊了一句。“夏岚!
别管我!去找……王大人!”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我从地上爬起来,手掌的血印在地板上。
我跑回卧房,撬开床下青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爹爹生前留下的账册,
记录着匡睿才在边关克扣军饷、杀良冒功的铁证!爹爹当年就是查到了这个苗头,
才被他们先下手为强。我换上一身夜行衣,将账册贴身藏好。现在,
只有御史大夫王大人能救我们。他是爹爹的至交,也是我最后的希望。我推开后门,
刚要迈步,却发现巷子口站着几个黑衣人。匡睿才的人!他果然派人监视了平家。
我握紧怀里的账册,退回院子,目光落在后院那堵年久失修的矮墙上。墙外,
是一条通往护城河的臭水沟。唯一的出路。我咬了咬牙,没有丝毫犹豫,翻身爬上了墙头。
匡睿才,咱们的账,今晚就算个清楚!5臭水沟里的淤泥没过了膝盖。
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每动一下,污浊的泥浆就发出咕叽的声响。我咬着牙,
举着手里的油布包,尽量不让它沾上一星半点的脏污。这是平家一百多口人的命。
墙外是一片荒林,穿过林子,就是御史大夫王大人的私宅后巷。我不敢停,
哪怕肺里像是吸进了冰渣子,火烧火燎地疼。爬出臭水沟时,浑身又湿又臭。风一吹,
衣服冻成了硬邦邦的铁皮,磨得皮肤生疼。我跌跌撞撞地摸到那扇不起眼的角门,抬手,
重重地叩响。一下,两下,三下。门房探出头,看见我这副鬼样子,皱着眉就要关门。
“哪里来的叫花子!滚滚滚!”一只手死死扣住门缝。“我是平夏岚。
”我盯着门房惊恐的眼睛,声音嘶哑却清晰。“去告诉王大人,
我有匡睿才通敌叛国、私吞军饷的铁证。”“要是晚一刻,
这证据就会出现在皇城的告示栏上。”门房脸色大变,慌乱地缩回脑袋。“你……你等着!
”一刻钟后,我跪在王大人的书房里。地龙烧得很旺,
烘得我身上的泥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王大人坐在太师椅上,翻看着那本账册。
他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啪地一声合上。“只有这个?”我不解地抬头。
“这上面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匡睿才亲笔批红的私印,难道不够吗?
”王大人把账册往桌上一扔,语气淡漠。“私印可以伪造,账册可以杜撰。
匡睿才如今圣眷正浓,仅凭这个,动不了他。”“弄不好,还会被他反咬一口,
说本官构陷忠良。”我的心凉了半截。“那加上这个呢?”我从怀里掏出那封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