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赴约子时的梆子敲过不久,汴京枕着运河的水汽沉沉睡去。柳无言没走院门。
他阖上厢房窗户,指尖在窗棂暗榫处使了个巧劲,
整扇木格向内悄声滑开半尺——这是白日里仔细观察的结果,
这间用来安置三司办案随员的屋子旧,旧有旧的好处,几十年风雨侵蚀让榫卯略有松动,
够一个瘦削身形侧身挤出。缝隙外连着专案驻地边墙外那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顾七今夜轮值守在内堂廊下。亥时议事散后,柳无言回房路上经过廊角,
余光瞥见那老吏揣着手立在阴影里,眼皮耷拉着,一副倦怠模样。可靴尖对着的方向,
分毫不差正是自己厢房的门。那道目光像黏在背上,带着暮气沉沉的、却又滴水不漏的审视。
皇城司的暗桩,即便暂时换了刑部书吏的皮,骨子里的警觉是改不掉的。落地无声,
巷子里满是雨水沤烂的菜叶和夜露气味。他贴着墙根疾行,绕过两个弯,
在一处废弃的水井栏边停下,迅速脱下外罩的公服,露出底下早已备好的深褐短褐,
又用块灰扑扑的头巾裹了发髻和半张脸。收拾停当,身形一矮,便没入更深的巷道阴影,
朝着东南方向去。陶光园。这个名字在检索的工部旧档里见过一角。
流杯殿的东西廊曾从园中引水,做九曲漆渠,前朝显贵在此行曲水流觞之雅事。
但那是几十年前,甚至百年前的光景了。金兵过后,漕运改道,
城东南大片官家园囿渐渐荒败,砖石被盗卖,草木疯长,成了狐鼠野狗的巢穴。越靠近,
空气里的荒草与淤泥气味越浓。翻过一道坍塌大半的土墙,眼前豁开一片空旷的野地。
月光吝啬,只勉强勾勒出轮廓:远处曾应是水榭台基的地方,
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支着残破的歇山顶,像巨兽枯朽的骨架。近处一片荷池,
早已干涸龟裂,枯死的荷梗东倒西歪,在风里发出细碎折裂声。池边假山石大半滚落,
半掩在及腰的蒿草中。一只野狐被惊动,黑影般窜过碎石路,消失在远处黑黢黢的拱门洞里。
风声穿过断壁残垣,呜咽作响。柳无言依着白日强记下的方位图索寻。丙七标记所在,
应是园子西侧一处偏院附近。穿过那片枯池,绕过一座塌了半边飞檐的亭子,
前方果然出现一堵矮墙。墙内有座低矮的圆形石台,月光照在上面,泛起惨淡的青白色。
不是石台。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井栏。井口直径约三尺,以整块青石凿成,
沿口被磨得光滑,却布满深绿色苔藓与暗红铁锈。几条碗口粗的铁链一端楔入井沿石孔,
另一端垂入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里,链环锈蚀得厉害,表面起了层层鳞片状的痂。他俯身,
拾了块碎石抛下。没有水声。过了很久,才从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敲击硬物的回响,
旋即消失。井口内侧,靠近他脚边的一方石壁上,借着月光仔细辨认,
能看见极浅的刻痕:一个潦草的圆圈,套着一个方框,中间一道斜线划过。正是“丙七”。
二十年前赵珏所见,今汝亦见。纸上的字句和这阴冷的记号重叠。井下等待的,
究竟是握有钥匙的幸存者,还是磨利了刀的灭口人?那牵引铁链的黑暗深处,
是藏着解开毒药库与宗谱图谜题的证人与证物,
还是早已张好的、等着将他这个过分靠近火堆的飞蛾一网打尽的罗网?风突然紧了,
刮过枯荷残梗,声音如泣。柳无言手指拂过井沿冰冷的锈链,触感粗砺刺人。
他抬眼望了望来路,黑沉沉一片,顾七或许还在廊下打着瞌睡,或许已经发现人去房空。
专案组里“另一方的眼睛”,此刻又落在何处?是藏在更远处的树影后,还是已先一步,
潜入了这井下的咽喉?没有退路。他深吸一口带着腐朽气息的夜风,
抓住一条相对完好的铁链。链环冰冷彻骨,锈屑簌簌落下。井下暗影指尖触到井壁,
触感不是想象中湿滑的水藻或淤泥。干燥,粗砺,是切割规整的石砖,砖缝用灰浆抹得极平。
滑降约三丈,脚下传来硬实的触感——是地面。柳无言松开铁链,
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稳住身形,静立片刻。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周遭死寂,空气滞闷,
却没什么潮气,只隐隐有股陈旧的灰尘味,混着一丝极淡、隔了岁月烟火气的药味。
他摸出火折子,擦亮。火苗腾起,照亮了容身之处。不是水井,甚至不是窖。
这是一个丈许见方的石室,四壁与头顶皆是汉白玉砖石砌成,拱券顶,规制严整,
与之前发现的密道如出一辙。脚下青砖铺地,积着薄灰。石室并非尽头,
对面墙上赫然嵌着一扇厚重的木门,门轴铁件锈蚀,门却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缝隙里,
透出一星极其微弱、颤动的光。不是火把,更像油灯。柳无言屏息,移步至门边。
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三下,声音在石室里空洞回响。门内沉默了一息,一个苍老、嘶哑,
像是被沙砾磨过无数遍的声音传出来,低得几乎听不真切:“……进来吧。门没闩。
”柳无言推门。木轴发出艰涩悠长的吱呀声,像是推开了几十年的光阴。
门后是另一间略小的石室,靠墙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几,几上一盏黑釉油灯,
豆大火苗舔着灯芯,光线昏黄,仅能照亮方寸之地。灯旁坐着一个身影,佝偻着,
裹着一身深灰色的内侍省旧制袍服,衣料已洗得发白。那人缓缓抬起头。
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双颊松垂,眼皮耷拉,
掩着一双浑浊却异常沉静的眼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鬓角——并非花白,
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全秃的灰败,那是长年接触某些特殊药物留下的痕迹。
柳无言认得这张脸,在内侍省籍册的夹页里见过模糊画影,也在前几日探访苑东门库外围时,
听老宦官远远指认过——孙公公,毒药库现任秘密管事,陈都知陈文礼当年最得力的徒弟。
老宦官孙某的目光在柳无言脸上停留片刻,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没起身,只伸手指了指木几对面一个矮墩:“坐。地方窄,委屈柳评事了。
”声音依旧低哑,却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柳无言坐下,隔着一盏油灯与他对视。
“孙公公?”“是我。”孙某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露出更多苦纹,
“没想到吧?二十年前陈年旧案里,一个早该烂在泥里的名字,还能坐在这儿,
等着给专案的人递刀子。”他直接撕破了所有伪装。柳无言心脏骤然一缩,
面上却不动:“递刀子,还是递绳套?”“刀子。”孙某斩钉截铁,
浑浊眼底闪过一丝尖锐的光,“也是给我自己一个绳套……但总比无声无息地‘病故’,
做了地下道的无名尸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
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艰难挤出:“大观元年,睦亲宅,七郎君赵珏……那案子,我经手了。
不是主谋,不是行凶,只是个……递东西的。陈都知——我师傅,给我一个小瓷瓶,
吩咐我送到擷芳殿后墙第三个通风口,放在那里,自有人取。瓶里装的,就是‘湛露’。
”油灯火苗猛地一跳。“那时候,郓王殿下……赵楷,风头正盛。他身边有个得力的内臣,
常来苑东门库走动。不是为公事,是为私账。”孙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几边缘,
留下浅浅痕迹,“赵珏的生父,那位郡王,早先与郓王府走动颇勤。后来不知怎的,
大约是从哪里拿到了一本账。不是明账,是东南各路贡品运抵汴京后,
私下‘折价’处理、银子流入郓王府内库的暗账副本。郡王拿着这个,想要求个什么,
或是怕了,想撇清。郓王府那边,给的命令是‘拿回来’。郡王没交。”他抬起眼,
直勾勾盯着柳无言:“然后,他那个才七岁的庶子,就在上巳节后,‘失足’落水,
还被人扮作女童抛在汴河废栈里。颈子上,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皮肉发蓝。
”沉默在狭小的石室里弥漫,几乎要将那点油灯光压灭。“东西是我送去的。”孙某重复道,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冰冷的陈述,“孩子不是我杀的。但我知道那瓶‘湛露’送出去,
就是要死人的。死的还是个孩子。那天之后,郡王就‘闭门谢客’,不久郁郁而终。那本账,
再没人提起。宫里,开封府,查了半个月,结论是‘事涉宫闱,存疑封档’。卷宗墨迹一涂,
推官仵作名字一抹,就像从水里捞起块石头,沉下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他忽然伸出手,
从怀里贴身处,摸索出一个扁平的油布包。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骨骸。
油布层层揭开,最里面,是半张焦黄脆硬的纸,边缘明显是被火烧过,
呈不规则的焦黑卷曲状。孙某将纸片摊在木几上,推向柳无言。借着昏暗灯光,
柳无言凝目看去。纸是质地较好的公文用纸,
残留部分能看出原来应是完整一页清单的右下角。竖排墨字,馆阁体,
记录着几项物品:“南海珊瑚树一株三尺余,折银……”、“暹罗象牙笏板十副,
折银……”、“苏木二百斤,折银……”。字迹工整,每一项后都有折价银两数目,
虽部分被烧毁,仍能辨出数额不小。最关键的是,在残页最下方,未完全烧毁的落款处,
盖着一个半个指甲盖大小的朱印,印文已残缺,但残留的笔画结构与纹样,
与之前查获的郓王府内臣专用私记,如出一辙。“贡品折价清单。
”孙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当年他们要烧的,就是这类东西。我抢下这半页,
藏了二十年。够不够证明,那位郡王手里拿的是什么?又够不够证明,赵珏那孩子,
到底是‘失足’,还是被人用‘湛露’灭了口?”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
也映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绝望:“二十年了……这条‘流水线’没停过。工具从苑东门库出,
经密道送,尸首由漕帮‘平安令’处理。最近,我师傅那些旧人,
一个接一个‘病故’、‘意外’。轮到我了。柳评事,我找你,不是求你保我,
我知道我活不了。我只求你,把这页纸,把这桩旧案,掀开来。让该晒到日头底下的东西,
晒一晒。给我……也给孩子,一个能闭上眼的下场。”话音未落,石室外,
那扇连通废井方向的木门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石被踩动的咯吱声。
不是风声。不是野鼠。孙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点祈求的光凝固成彻底的恐惧。
他猛地攥紧拳头,看向柳无言,嘴唇颤抖,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来了。
”真相剖白孙某一抓桌上那半张焦纸,扑到石室另一侧墙壁,
手指在几块看似普通的砖缝间快速按压。砖石内传来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靠墙一块石板应声滑开,露出约二尺见方的暗格。他从中抽出一卷发黄的皮纸,
哗啦一声在木几上抖开。纸上墨迹纵横交错,构成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流程图”。顶点,
是醒目的“郓王府核心圈决策”。一条粗线垂直向下,分出三叉。
第一叉指向“内侍省毒药库工具”,
处;管事:陈文礼→孙某;主要供给:‘湛露’、‘无息散’等秘制毒液;封装:特制瓷瓶,
瓶塞有暗记”。第二叉指向“宫苑密道网络运输”,
个出口代号“丙七陶光园”、“庚三撷芳殿后墙”、“乙十一苑东门库外侧”,
并注明“依《营造法式》地穴规制,汉白玉砌,直达目标区域”。
第三叉指向“外缘善后体系”,
漕帮‘平安令’尸骸处置与痕迹抹除”、“无忧洞关联势力外围接应与谣言散布”。
三条支线在底部汇合,箭头指向一个模糊的墨圈,旁书二字:“蒸发”。“‘蒸发’,
就是人没了,案消了,像水汽一样,半点痕迹不留。”孙某的指尖点在那两个字上,
微微颤抖,“二十年前赵珏,就是这流水线上第一个……或者说,
第一个被我们发现的‘成品’。”他移开镇纸,指向“撷芳殿后墙”那个节点。
“孩子不是从睦亲宅直接绑走的。有人用他喜欢的雀儿,引他溜到撷芳殿附近的花圃。
那里僻静,离宫墙近,也连着密道。动手的不止一个,至少三人:一个捂嘴抱人,一个望风,
一个行针。针是特制的空心银针,蘸满‘湛露’,从颈侧最薄处刺入,推入毒液。
孩子几乎来不及挣扎,盏茶功夫,瞳孔散开,身体软下去。然后,
他们迅速扒掉他原本的锦缎小袄,换上一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略宽大的女童襦裙。
脸上扑了厚厚一层宫粉,发髻也拆开重新梳了双丫髻。做这些时,手脚极快,显然演练过。
”灯油将尽,火苗愈发黯淡,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晃动。“接着,
尸体就被塞进密道,通过‘庚三’口,运到汴河边。那里有漕帮的人候着,
用‘平安令’调来的小船,将尸身抛入预定好的废栈水域。为什么要扮女童?一来,
孩童溺毙常见,扮作女童更易往‘失足落水’或‘家宅丑闻’上引,
转移视线;二来……”他嗓子发干,“那身装扮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给那些可能知情、或犹豫不决的人看:连孩子都能被如此折辱,下场是什么,自己掂量。
”“韩承嗣的父亲,韩雍。”柳无言盯着皮纸上的“外缘善后体系”,低声道。“他不一样。
”孙某摇头,眼中恐惧更甚,“赵珏父亲是外围,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属于‘清除隐患’。
韩雍是早期参与者,东南贡品折价的账,他经手过部分,分过红。二十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