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B超单在沈清口袋里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
像一颗迫不及待要破土而出的种子。她站在玄关处,
手指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像——六周,胎心胎芽都有了。为了这个孩子,
她打了两年的促排针,肚皮上全是青紫色的针眼,像一张残破的星图。现在,
星图终于指航到了目的地。“江辰?”客厅没开灯,只有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
把男人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江辰陷在沙发里,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听到她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沈清从未见过的赤红,
像是熬了三个通宵,又像是刚哭过。“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沈清心里咯噔一下,但喜悦冲昏了头脑。她走过去,甚至没换鞋,
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倒计时的秒针。她站在茶几前,手伸进口袋,
指尖触到那张单薄的纸。“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也有东西给你看。”江辰打断她,
动作粗暴地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扬手摔在她面前。信封口没封,照片滑出来,
散落在玻璃台面上。沈清低头。第一张照片,是她和小林。她的设计助理,
一个刚毕业的男孩子,总是戴着黑框眼镜,说话会脸红。照片拍摄角度刁钻,
从咖啡厅的绿植后面偷拍的,小林俯身过来指点她的平板,看起来像是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她的笑容在照片里被定格,显得暧昧又放肆。第二张,是地下停车场,小林替她拉开车门,
手“恰好”扶在她的腰侧。第三张更离谱,是小区楼下,小林递给她一个文件袋,手指交叠。
沈清的血液瞬间凝固,从脚底一直冻到天灵盖。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口袋里的B超单突然变得有千斤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大腿生疼。“解释。
”江辰盯着她,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沈清,
我他妈在公司被投资人指着鼻子骂,回家还要看你在外面风流快活?”“这是借位!
”沈清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得破了音,“我们在讨论四季度的方案,
小林在给我看草图!江辰,你疯了?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不清楚!
”江辰猛地站起来,啤酒罐被踢得咕噜噜滚远,撞在墙根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不清楚!我妈说你不愿意生孩子,我还不信,我以为是你工作忙,
压力大。现在看来,你他妈是心思根本不在家里!你在外面有人了,当然不想给我生孩子!
”“李梅?”沈清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厨房的门帘被掀起,李梅端着一碗汤走出来,
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她五十出头,头发烫着一丝不苟的小卷,
脸上堆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的慈爱。“哎哟,这是怎么了?吵什么呀?
”她把汤碗放在桌上,眼睛却瞟向那些照片,瞳孔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快得像毒蛇吐信,“清清回来了?快喝汤,我炖了一下午的排骨,补身体的。”她走过来,
作势要拉沈清的手,却在靠近时“不小心”撞了沈清一下。沈清踉跄着扶住沙发扶手,
口袋里的B超单顺势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地板中央。李梅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弯腰,
动作快得不像个中年妇女,一把将那张纸捡起来。沈清伸手去抢:“给我!”“哎哟,
这是什么呀?”李梅举起手,眯着眼睛看,随即夸张地叫起来,“B超单?清清,你怀孕了?
”空气死一般寂静。江辰的愤怒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愣在原地,
视线从照片移到李梅手里的纸上,又移到沈清惨白的脸上。
那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浮木。“清清,
你……”他的声音抖了。沈清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两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底的迟疑和动摇。她本该此刻说出真相,说出那些针眼的疼痛,
说出她今天特意提前下班,就是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这个惊喜。但李梅没给她机会。
李梅“啪”地把B超单按在茶几上,正正好盖住那些不堪的照片。她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裹着蜜糖似的毒药:“哎,我说清清啊,你这让阿姨怎么说你好呢?
你既然怀孕了,怎么还天天跟那个小伙子出去喝咖啡啊?这要是传出去,孩子的爸爸是谁,
那可说不清了。”“你闭嘴!”沈清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刀。李梅吓得往后一缩,
立刻红了眼眶,转身抓住江辰的胳膊:“辰辰,你看她……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你最近公司那么难,要是帮别人养了孩子,那咱们江家可就绝后了呀!
”“妈……”江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江辰,”沈清往前一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设计师的理智在崩溃的边缘死死拉住她,“那张照片是上周三下午三点,
在公司楼下的蓝山咖啡厅。你可以去调监控。小林当时坐在我的对面,不是旁边,
他看的是我的电脑屏幕,不是我的脖子。停车场的照片,是他在帮我捡掉在地上的文件。
至于最后一张,那是他归还我落在公司的U盘。”她一字一句,
清晰得如同在汇报设计方案:“我沈清嫁给你的时候,你连个像样的婚戒都买不起,
我图过你什么?我现在怀孕六周,就是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怀上的。
你信那些捕风捉影的照片,还是信我?”江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亮坚定的眼睛。
他想起创业失败的那晚,沈清抱着他说“我养你”;想起她为了省钱,
把工作室开在偏僻的文创园,每天通勤两小时;想起她那些肚皮上的针眼,
他偶然看见过一次,她笑着说“蚊子咬的”。他的心软了一瞬。李梅却在这时抽泣起来,
她抹着眼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递给江辰:“辰辰,
不是妈多事……是妈实在看不下去了。你看这个,是邻居张阿姨发给我的,
她说看见清清和一个男人去医院,有说有笑的,她没敢拍,
但 description描述得清清楚楚……”沈清看着那个手机,突然明白了。
那是一个必杀局。李梅根本没打算让她有解释的机会。伪造的照片是第一步,
这套“邻居证词”是第二步。下一步是什么?是不是连那份B超单,都会被说成是伪造的,
或者是她和小林去开的?“江辰,”沈清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我问你最后一遍,你信不信我?”江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语焉不详却充满恶意的文字,
又看了看桌上那张B超单。创业的压力,母亲的泪水,那些照片里确凿的“证据”,
像三座大山压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他抓起那张B钞单,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面。“沈清,
”他的声音冷硬下来,“这个孩子,真是我的吗?”时间静止了。沈清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过、扶持过、甚至准备为之牺牲事业的男人。她看见他眼底的怀疑,
像霉菌一样疯狂滋生,吞没了所有的爱与信任。她慢慢挺直了脊背,
设计师的傲骨在这一刻重新撑起她的灵魂。她不再颤抖,不再解释,甚至连眼泪都退了回去。
“江辰,”她轻轻地说,“我们离婚吧。”“正合我意。”江辰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净身出户!这房子是我爸妈出的首付,装修是我妈督的工,你那些破画板颜料,
统统给我扔出去!”“辰辰,别这样……”李梅假意去拦,嘴角却在上扬。
沈清没再看他们一眼。她转身走进卧室,反锁上门。门外传来江辰砸东西的声音,
和李梅虚伪的劝架声。她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证件、电脑、硬盘。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绒布盒子——里面是江辰求婚时买的银戒指,
那时候他没钱,她说比钻石还亮。她停顿了一秒,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想起了什么,
回到客厅。江辰和李梅站在一地狼藉中,李梅正在“心疼”地捡那些照片。
沈清径直走向玄关的鞋柜,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她放着一个备用钥匙包。她蹲下身,
手指探进去,摸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钥匙包,是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她拿出来,展开。
是那张B超单的医院存根联。她早上明明放在包里的那份,不知什么时候被李梅拿走,
藏在了这里。如果刚才她没找到,李梅大概就会把它销毁,然后坐实她“谎称怀孕”的罪名。
沈清捏着那张纸,站起身,看向李梅。李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沈清把存根联小心地折好,
放进口袋,拉起行李箱,打开门。外面的暴雨正倾盆而下,雨声淹没了整个世界。“江辰,
”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你会后悔的。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你亲手把刀递给了那个想捅死你的人。”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震落了玄关挂画上的一层灰。暴雨浇透了沈清的衬衫,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
像一只被驱逐的流浪猫。出租车一辆辆驶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没有哭,
只是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机响了,是周然。“在哪?
”闺蜜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干脆利落,像一把出鞘的刀。“你家楼下。”“站着别动,
我下来。”三分钟后,一把黑伞遮在了沈清头顶。周然穿着真丝睡袍,外面随便套了件风衣,
头发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洗到一半冲出来的。她看着沈清惨白的脸,
看着她被雨水和泪水糊成一团的妆容,眼神瞬间阴沉下来。“江辰干的?”沈清点头。
“因为什么?”“说我出轨。”沈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递过去,
“还有这个。”周然接过单子,借着路灯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她抬头看着沈清,
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他知道吗?”“本来准备说,”沈清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他先给我看了照片。多巧啊,角度找得比专业狗仔还好。”周然没说话,
她接过沈清的行李箱,一手撑伞,一手紧紧搂住沈清的肩膀,把她往楼里带。
她的手臂很有力,是常年健身和打网球练出来的,温暖而坚定。“先洗澡,然后吃东西,
”周然说,“然后我们来算账。”周然的公寓在二十八楼,落地窗俯瞰着半个城市的灯火。
沈清泡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她终于允许自己流下眼泪。水汽氤氲中,
她想起两年前那场简陋的婚礼,江辰在出租屋里单膝跪地,说会保护她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她裹上浴袍出去,周然已经煮好了姜汤,
茶几上摆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周然是个刑事律师,干练,短发,常年穿黑白灰,
此刻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什么。“照片我看了,”周然头也不抬,
“拙劣的借位,PS痕迹很明显。尤其是停车场那张,光影角度不对,
我明天可以找技术科的朋友做鉴定报告。”“没用的,”沈清捧着姜汤,热气熏着眼睛,
“江辰现在不会信。他妈给他灌了迷魂汤,他公司快破产了,精神濒临崩溃,
我只是那个刚好撞在枪口上的出气筒。”“那就让他破产,”周然冷冷地说,“我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