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奈何桥头支口锅，一干就是三百年。三百年里，我看过痴情女鬼为了等情郎不肯投胎，
看过恶霸鬼差偷偷加塞让人插队，还看过阎王爷每个月十五准时来桥头视察，
板着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把排队的鬼魂吓得直哆嗦。但我没想到，这位阎王爷，他嗜甜。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那是个普通的孟婆汤熬制日，我正按照标准配方，
一滴生泪、二钱老泪、三分苦泪、四杯悔泪，加忘川水慢火熬煮。锅里的汤色清透，味道，
嗯，标准的孟婆汤味，喝一口前世尽忘，绝无例外。“不够甜。”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低低沉沉，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我手一抖，汤勺差点掉锅里。回头，
阎王爷墨临渊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玄色长袍，领口用银线绣着彼岸花纹，
墨发松松束在脑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盯着我的汤锅，眉头微皱。
“阎、阎王大人。”我赶紧行礼，“您说什么？”“汤，不够甜。”他重复一遍，走过来，
拿起我放在一旁的备用汤勺，从锅里舀起半勺，凑到唇边尝了一口。
我眼睁睁看着这位执掌地府生杀大权的阎君，喝了我熬的孟婆汤，然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苦。”他放下汤勺，“下次多放糖。”我愣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孟婆汤……放糖？“大人，”我小心翼翼地问，“孟婆汤的配方是上古传下来的，
不能随意更改。喝了要忘尽前尘，糖放多了会不会影响效果？
”墨临渊瞥我一眼：“谁规定的不能改？”“地府管理条例第一百二十七条，
孟婆汤配方及熬制标准……”“我是阎王。”他打断我，“我说能改就能改。”说完，
他转身走了，玄色衣袍在忘川河畔的风里翻飞，留下我对着汤锅发呆。那天我失眠了。
倒不是担心工作失职，主要是，阎王爷喝孟婆汤干嘛？他又不用投胎。第二天，
我硬着头皮往汤里加了一小勺糖。熬好之后，我舀了点尝了尝。嗯，还是苦，
但后味确实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应该不影响效果吧？鬼魂们照常排队喝汤，
没出什么乱子。我松了口气。结果下午墨临渊又来了。这次他没说话，直接走到锅边，舀汤，
尝。“还是不够。”他放下勺子，“再加。”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是。
”第三天，我加了三勺糖。第四天，五勺。第五天，墨临渊来的时候，
我正往锅里倒第六勺糖。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手又一抖，糖洒出来一点。“回大人，我叫白糯糯。”“白糯糯。”他重复一遍，
声音在唇齿间滚过，莫名多了几分柔软，“名字倒是挺甜。”我耳朵有点热。“明天开始，
”他说，“每天熬两份汤。一份标准的给鬼魂，另一份单独熬，按我的口味来。
”我眨眨眼：“您的口味是？”“甜。”他言简意赅，“越甜越好。”从此，
我开始了给阎王爷开小灶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得到奈何桥头，先熬一大锅标准孟婆汤，
再另起小灶，专门给墨临渊熬他的特供版。特供版的配方完全打乱重组，不要苦泪，
少放悔泪，多加生泪里的甜味记忆，再加双份的糖，熬到浓稠挂勺，
撒上我从仙界偷渡来的干桂花。第一次把特供汤端给墨临渊时，他正在阎罗殿批阅生死簿。
殿内阴森肃穆，两边站着青面獠牙的鬼差。我端着汤碗，手有点抖。“大人，您要的汤。
”墨临渊从一堆文书中抬起头，看了眼我手里的碗：“放下。”我把碗放在他案几一角，
准备退下。“等等。”他说，“过来。”我挪过去。他舀起一勺汤，递到我嘴边：“尝尝。
”我愣住。“尝尝味道。”他重复，语气不容拒绝。我只好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我眼睛瞪大了。这哪儿还是孟婆汤？这分明是一碗顶级甜品！甜而不腻，
带着桂花香，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甜到心里。“如何？”墨临渊问。
“好、好喝。”我实话实说，“但这还能让人忘掉前世吗？”墨临渊自己喝了一口，
慢慢咽下：“我不需要忘掉什么。”“那您喝这个是？”“提神。”他面不改色，
“地府公务繁多，需要甜食提神醒脑。”我信了。毕竟阎王爷日理万机，批不完的生死簿，
审不完的冤魂案，喝点甜的提提神，合情合理。从那天起，
我每天准时给墨临渊送特供孟婆汤。有时在阎罗殿，有时在忘川河畔，
有时甚至在他寝殿门口，他派鬼差来传话，说今天在寝殿办公，汤直接送过去。送了一个月，
我和墨临渊混熟了。熟到我能在他批文书时，
偷偷把他桌上的苦茶换成我自制的花蜜水；熟到他知道我嗜睡，
特许我每天中午在奈何桥头的小亭子里眯半个时辰；熟到地府开始流传一些不太靠谱的传言。
“听说了吗？孟婆白糯糯天天往阎王殿跑。”“何止！我上次看见阎王大人喝她熬的汤，
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不可能，阎王大人三百年没笑过了。”“真的！
我拿我下辈子的投胎机会担保！”传言传到我这，我正往汤里撒第八勺糖。手一抖，
第九勺也下去了。完蛋，今天这汤得甜齁了。果然，下午墨临渊喝汤时，动作顿了顿。
我心里打鼓，等着挨训。他却什么也没说，一口接一口，把整碗汤喝完了。放下碗时，
我看到他唇角沾了一点汤渍。鬼使神差地，我递过去一张手帕。墨临渊接过，擦了擦嘴角，
然后把手帕还给我：“明天少放一勺糖。”“是。”“另外，”他抬眼看我，“从明天起，
你搬来阎罗殿偏殿住。”我：“？？？”“方便熬汤。”他语气平淡，“免得每天来回跑。
”“可是奈何桥这边……”“我会派其他鬼差暂代你的工作。”墨临渊站起身，
玄色衣袍垂落，“你专心熬汤就行。”说完，他转身进了内殿，
留下我捏着那张还带着他温度的手帕，在殿中央凌乱。我就这么搬进了阎罗殿偏殿。
偏殿不大，但比我在奈何桥头的茅屋好多了。有床有桌有窗，窗外还能看见一小片彼岸花田。
最重要的是，离墨临渊的主殿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搬家那天，墨临渊派了两个鬼差来帮忙。
其实我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几本菜谱，一罐从仙界带来的糖，
还有一只我偷偷养在奈何桥下的三尾灵猫。灵猫叫糖球，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带点黄，
是我一百年前从饿鬼道救出来的。地府不允许养宠物，我一直藏着掖着，这次搬家，
我把它塞在篮子里，上面盖了层布。结果刚进偏殿，糖球就从篮子里跳出来，
蹭一下窜进了主殿。我魂都吓飞了，追进去时，看见糖球正蹲在墨临渊的案几上，
好奇地扒拉他笔架上的判官笔。墨临渊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不速之猫。
我扑通跪下：“大人恕罪！这是我养的猫，我马上把它带走！”说完就去抓糖球。
糖球灵活地躲开，反而跳到墨临渊肩上，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脸。我闭眼，等待雷霆之怒。
等了半天，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起来吧。”我睁眼，看见墨临渊把糖球从肩上抱下来，
放在膝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糖球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翻出肚皮。“大人？
”我小心翼翼。“地府确实不许养宠物。”墨临渊一边撸猫一边说，“但既然是孟婆养的，
破例一次。”我眼睛亮了：“谢谢大人！”“不过，”他抬眼，“它得学会自己找茅厕，
不许在殿内乱拉。”“一定一定！”从那天起，糖球成了阎罗殿的编外成员。
白天在偏殿睡觉，晚上溜达去主殿，蹲在墨临渊案几上陪他批文书。墨临渊似乎并不讨厌它，
偶尔还会分一点我的特供孟婆汤给它喝，当然，是稀释过的。而我，
正式成为阎王爷的专属甜点师。每天早上，我在偏殿的小厨房里熬汤。
墨临渊的口味越来越刁，今天要加蜂蜜，明天要加枣泥，后天又说想尝尝奶香味。
我翻遍三界食谱，变着花样给他做“孟婆汤”。其实做的早就不是孟婆汤了。那锅特供汤里，
一滴忘川水都没加，全是各种甜品食材。我怀疑墨临渊早就知道，但他不说，我也不问。
这种默契持续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我摸清了墨临渊的一些习惯，他批文书时喜欢安静，
但允许我在旁边的小桌上研究新配方；他喝汤时习惯先闻一下，
再小口品尝；他不爱吃太腻的，但特别喜欢桂花香；他看上去冷冰冰的，
其实会偷偷喂糖球吃小鱼干。我还发现，墨临渊其实很忙。地府的大小事务都要他过目，
十八层地狱的恶鬼暴动要他镇压，人间生死轮回要他调控。他常常工作到深夜，
主殿的灯亮到忘川河泛起晨雾。每当这时，我会煮一壶安神的花草茶，
配两块刚烤好的杏仁饼，悄悄放在他案几一角。他从不道谢，但第二天，
我总能在偏殿门口收到一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枝新鲜的彼岸花，
有时是一盒仙界才有的酥糖，有时是一本失传已久的古食谱。日子甜得发腻。直到那天，
仙界来人。来的是月老座下的红鸾仙子，说是奉月老之命，
来地府核对三界姻缘簿与生死簿的关联数据。红鸾仙子一身红衣，明艳张扬，
在灰扑扑的地府里格外扎眼。她在阎罗殿待了三天，三天里，
我送汤时总能看到她围着墨临渊转。“阎君大人，这份数据您看这样核对可好？
”“阎君大人，听说忘川河畔的彼岸花开了，可否带小仙一观？
”“阎君大人……”墨临渊的反应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红鸾仙子似乎并不在意，
依旧笑靥如花。第四天，我照例去送汤。刚走到殿门口，
就听见红鸾仙子的声音：“阎君大人独守地府千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们仙界不少仙子都仰慕大人，若大人有意，月老愿意为大人牵一桩好姻缘。”我脚步顿住。
殿内沉默片刻，墨临渊的声音响起：“不必。”“大人何必拒人千里？”红鸾仙子轻笑，
“我听说大人近来常喝一位孟婆熬的汤，还特许她住进偏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