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被认回姜家的第三年,依旧像个局外人。
客厅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将姜念众星捧月般的小脸映衬得格外动人。
今天是姜念的二十岁生日。
“念念,快许个愿。”
母亲赵文君满眼宠溺,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姜念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剪影。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身上,包括姜家的父亲姜国栋,和哥哥姜辞。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姜月安静地站着,像一抹融不进光里的影子。
她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质礼盒。
为了这份礼物,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亲手用小刀一点点雕刻,指尖被磨破了好几次,才有了这个精致的八音盒。
她以为,这至少能换来母亲的一句夸奖。
“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幸福快乐,姐姐也能真正地开心起来。”
姜念睁开眼,水汪汪的眼睛第一时间看向姜月,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调转方向,落在了姜月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耐,还有责备。
姜月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这样。
无论她做什么,不做什么,在他们眼里,她永远是那个不合群的、让气氛尴尬的源头。
赵文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小月,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今天是你妹妹的生日,你就不能笑一笑?”
姜月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没有闹脾气。
可她知道,她的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捧着礼盒走上前。
“念念,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姜念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礼盒的瞬间,姜念的手腕却突然一歪,像是被人推了一下。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啪嗒——”
木质的礼盒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那个她雕刻了一个月的小人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姜月低头看着那摔碎的八音盒,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碎了。
“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姜念眼眶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突然就没力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似乎想去捡那些碎片。
“别动!念念,你的手多金贵,要是划伤了怎么办!”
赵文君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姜念护在身后,随即怒视着姜月。
“姜月!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而冰冷,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姜月的心里。
“你是不是看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不顺眼?非要在这个时候给你妹妹添堵?”
姜月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
那上面,还沾着她不小心弄上去的血迹,如今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或者的颤抖。
“你没有?那念念的礼物怎么会掉在地上?不是你推的,难道是它自己长腿跑了?”
赵文君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满脸的失望与愤怒。
“我早就跟你说过,念念从小就娇生惯养,身体不好,你这个做姐姐的就不能让着她点吗?一块破木头而已,摔了就摔了,你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一块破木头。
姜月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她抬起头,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辩解,也没有掉眼泪。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盛怒的母亲,楚楚可怜的姜念,一脸不耐烦的哥哥,和始终沉默的父亲。
他们,就是她血缘上的家人。
三年前,她被从那个贫穷但温暖的小山村里接回来。
他们告诉她,她才是姜家真正的千金。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亲人,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寄人篱下。
可三年来,她努力学习上流社会的礼仪,努力讨好他们每一个人,换来的却永远是“你看看念念”和“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像一个跳梁小丑,拼尽全力地表演,只为博得台下观众的一点点认可。
可他们,连一个敷衍的掌声都吝于给予。
原来,不是她不够努力。
而是他们心里,根本没有她的位置。
那个被他们捧在手心里的,永远只有姜念。
她这个真千金,不过是一个打破了他们完美家庭的闯入者。
心底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好像“啪”地一声,断了。
算了。
真的,算了。
姜月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地上的狼藉。
过了许久,就在赵文君以为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哭闹或者顶嘴时,姜月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句道歉,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文君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就连姜念,也忘了继续掉眼泪。
姜月没有再看任何人,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片。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收拾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捧着那些碎片,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客厅里,气氛一时有些诡异的安静。
赵文君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的姜月,每次受了委屈,要么是红着眼眶跟她顶嘴,要么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
可今天,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妈,姐姐她……是不是生气了?”姜念怯生生地拉了拉赵文君的衣角。
赵文君回过神,心里的那点异样瞬间被心疼取代。
她摸了摸姜念的头,柔声安慰:“别管她,就是被惯出来的臭脾气,晾她几天就好了。来,我们继续切蛋糕。”
生日的歌声再次响起,客厅里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景象。
没有人再提起姜月,也没有人关心她捧着一堆碎片回了房间。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姜月的房间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窗外是一堵墙,终年不见阳光。
她将那些碎片倒在书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小的存钱罐。
这是她从那个养了她十七年的家里,带来的全部行李。
她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堆八音盒的残骸上。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断成两截的小人偶。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不该回来的。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对这个所谓的“家”抱有任何幻想。
姜月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名牌衣裙,都是赵文君让人送来的。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却也每一件都不合她的身。
她一件都没有穿过。
她从衣柜的最底下,拖出一个积了灰的行李箱。
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姜月沉默地看着行李箱,然后,她转过身,开始一件一件地,将那些属于她的,或者说,她以为属于她的东西,放进箱子里。
动作不快,但很坚定。
没有哭,没有犹豫。
就像在做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决定。
收拾到一半,房门被敲响了。
“姜月,开门。”
是她哥哥,姜辞的声音。
一如既往地不耐烦。
姜月没有理会,继续手上的动作。
“我让你开门,你听见没有!”
门外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丝薄怒。
紧接着,门把手被用力转动。
“咔哒”一声,门被从外面用备用钥匙打开了。
姜辞一脸不爽地站在门口,看到屋内的情景时,愣住了。
他看到姜月正蹲在地上,往一个行李箱里塞东西。
而她的床上,已经放了一个整理好的小布包。
那架势,不像是闹脾气,倒像是……要离家出走。
姜辞嗤笑一声,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
“怎么,又玩新花样?离家出走?你能走到哪儿去?回那个穷山沟吗?”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嘲讽。
姜月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姜辞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说完了吗?”
姜月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说完,可以把门带上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