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寒发现自己死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是吧老天爷?
我还没活够呢!第二反应是:怎么旁边还躺着倒霉蛋?第三反应是:???怎么是陆征?
!她飘在自己的尸体上方,低头看着殡仪馆冷柜里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她太熟了——不是熟到亲近,是熟到恨不得撕了。十二年,从高中同桌到职场死敌,
整整十二年,她跟陆征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现在好了,俩人并排躺这儿,
跟超市里打折的并排猪蹄似的。冷柜拉门上贴着标签:A区3号,沈听寒;A区4号,陆征。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疑似殉情案件,待家属确认。沈听寒:?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凑近了再看。没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疑似殉情。殉情?!她和陆征?
!殉情!!!沈听寒的魂体当场就炸了。她活了二十八年,受过的最大的侮辱是什么?
是高中时候陆征当着全班面说她数学卷子是抄的?是工作以后陆征抢了她三个项目?
还是上个月陆征在行业峰会上阴阳怪气地说“沈总能力确实强,就是运气不太好”?都不是。
是现在。是“殉情”这两个字。是“殉情”这两个字前面还加了个“疑似”。什么叫疑似?
这玩意儿还能疑似?她飘在空中,气得魂体都在发抖。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一个同样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东西?!”沈听寒转头,
看见陆征的魂体正从自己尸体上方坐起来。
他脸色铁青——虽然魂体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瞪着那个标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殉情?”他声音都劈了,“谁?我?和她?
”沈听寒的火气蹭地又往上窜了一截:“你什么意思?跟我殉情委屈你了?
”陆征这才注意到她,猛地转过头。四目相对,两张脸上都是大写的晦气。“你怎么也在?
”他问。“我怎么知道?”她说,“我死的时候明明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死的。
”俩人沉默了两秒,同时看向那两具并排放着的尸体。冷柜里,沈听寒穿着一件驼色大衣,
陆征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两个人的姿势很安详,表情也很安详,
乍一看确实有点……不对,乍一看也不像殉情啊?他俩中间还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呢!
殉情的情侣会隔二十厘米躺着吗?不得手拉手吗?不得含情脉脉吗?“这标签谁贴的?
”陆征咬牙切齿,“我要找他算账。”“你先别急着找人算账。”沈听寒飘到冷柜门口,
往外看了一眼,“你先看看外面。”冷柜外面是殡仪馆的停尸间。这会儿是晚上,没人,
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照着几排冷柜。
但冷柜门上贴着的那张纸不是唯一的——旁边还有好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张印着几个大字:事故调查报告。沈听寒飘过去看,陆征也跟过来。
调查报告写得挺详细:今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市中心商场五楼发生护栏坍塌事故。死者两人,
分别为二十八岁女性沈某与二十九岁男性陆某。经调查,两人事发时均在护栏附近,
因护栏断裂同时坠楼,当场死亡。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据现场目击者称,
两人坠楼前曾发生过争执,疑似感情纠纷。另据商场监控显示,两人系同时坠楼,
坠楼过程中曾有肢体接触。综合以上信息,初步判断为殉情案件,待家属进一步确认。
沈听寒看完,沉默了。陆征也沉默了。“所以……”沈听寒艰难地开口,
“我们是……一起掉下去的?”“好像是的。”陆征的语气也很艰难。
“我记得我去商场是买东西的。”沈听寒努力回忆,“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也记得我去商场是买……”陆征顿了顿,脸色突然变了,“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
”沈听寒也想起来了。今天下午三点,她确实在商场。她本来是去买一瓶粉底液,
结果在五楼电梯口遇见了陆征。陆征也看见了她。两个人同时停住脚步,
脸上同时露出“怎么这么晦气”的表情。然后——然后他们同时看到了那个小男孩。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过了护栏,正趴在护栏外面那块窄窄的装饰板上,
底下是四层楼高的中庭。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扒着护栏边缘。
沈听寒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已经冲了出去。与此同时,她余光里看见陆征也冲了过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到护栏边的。沈听寒抓住小男孩的一只手,陆征抓住另一只。
小男孩整个人悬在半空,全靠他们俩拽着。但护栏已经松了。就在他们把小孩往上拉的瞬间,
护栏整个断了。沈听寒只来得及把小孩用力往上一甩——她不知道小孩最后怎么样了,
因为她自己已经往后倒去。坠落的前一秒,她看见陆征也松了手,朝她这边伸过来。
然后他们就一起掉下去了。“我想起来了。”沈听寒说,“你最后那个动作是在干嘛?拉我?
”“谁拉你了?”陆征立刻否认,“我是想抓住那个栏杆,没抓住。”“你明明朝我伸手了。
”“那是意外。”“陆征,你死了还嘴硬。”“你也死了,你管我?”俩人瞪着对方,
一时无言。说实话,沈听寒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她跟陆征斗了十二年,从高中斗到职场,
恨不得这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结果呢?结果他们死在一起了。死在一起就算了,
还被当成殉情的。这是什么狗血剧本?“现在怎么办?”她问。陆征沉默了一会儿,
飘回自己尸体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脸。“不知道。”他说,“但我现在很生气。
”“我也很生气。”“不是一般的生气。”“我也不是一般的生气。”沈听寒飘到他旁边,
俩人一起低头看着那两具尸体。标签上的“疑似殉情”四个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你说,”陆征突然开口,“如果我们活过来,那个贴标签的人会不会吓死?
”沈听寒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会。”她说,“但我觉得在那之前,
我们得先解决另一个问题。”“什么问题?”“我们怎么活过来?”陆征沉默了。
沈听寒也沉默了。死了怎么活过来?这问题超出了他们俩的知识范围。沈听寒是搞互联网的,
陆征是搞金融的,俩人谁都没修过“死后复活”这门课。“要不……”陆征试探性地开口,
“我们试试?”“试什么?”“就是……试试。”陆征说得含糊,“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演吗,
灵魂回到身体里,然后就能活过来。”“那是电视剧。”沈听寒说,“再说了,
我们怎么回去?”“钻进去?”沈听寒看着自己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陆征,表情一言难尽。
“你先钻。”“凭什么我先?”“你提出来的。”“我提出来的就得我先?万一钻不进去呢?
”“那正好,你示范一下怎么失败。”陆征瞪着她,她也瞪着陆征。十二年了,
他们就连死了都还在斗嘴。最后还是陆征先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魂体不需要呼吸——然后朝自己的尸体飘过去。“看着。”他说。
然后他就钻进去了。沈听寒屏住呼吸,盯着那具尸体。一秒。两秒。三秒。尸体一动不动。
沈听寒正准备开口嘲讽,突然看见陆征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冷柜里的陆征猛地坐起来,脑袋重重撞在冷柜盖子上,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真倒霉!”他捂着脑袋骂了一句。沈听寒惊呆了。真活了?
陆征揉着脑袋,转头看向她,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看到了吗?就这么简单。
”沈听寒二话不说,转身朝自己尸体飘去。她学着陆征的样子,
往下一沉——然后她就回到了自己身体里。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穿上了一件很久没穿的衣服,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能感觉到血液在流动,能感觉到冷柜里的寒气正在往骨头缝里钻。她睁开眼,
看见的就是冷柜盖子上那层薄薄的霜。还有旁边陆征那张凑过来的脸。“活了?”他问。
沈听寒想说话,结果先打了个喷嚏。“活了。”她说,声音沙哑。
陆征伸手帮她把冷柜盖子推开。沈听寒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驼色大衣上还有血迹,是坠楼时摔的。“我们现在……”她刚开口,
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从冷柜里跳出来。
沈听寒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陆征一把扶住。“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说。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听寒和陆征躲到一排冷柜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进来的是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
一个年轻的,一个中年的。年轻的那个手里拿着手电筒,到处照。“我就说不用来看,
这大半夜的,谁会来偷尸体?”年轻保安打着哈欠。“你懂什么?”中年保安说,
“上面交代了,这两个死者身份不一般,家属明天就来认领,今晚必须看好。
”“有什么不一般的?不就是殉情的小情侣吗?
”沈听寒:……陆征:……“听说那女的是个什么公司的副总,男的是投行的高管。
”中年保安继续说,“俩人都挺有头有脸的,结果为了感情闹成这样,啧啧。”“所以说,
爱情这东西啊。”年轻保安感慨,“能把人逼死。”“行了行了,别感慨了,
赶紧看完回去睡觉。”两个保安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
沈听寒和陆征同时从冷柜后面站起来。“殉情的小情侣。”沈听寒咬着牙重复了一遍。
“为了感情闹成这样。”陆征也咬着牙重复了一遍。“能把人逼死。”“爱情这东西。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气。沈听寒感觉自己头顶都快冒烟了——虽然她现在确实很冷。
“不行。”她转身就往外走,“我要去找那个写报告的。”“你找谁?”陆征拦住她,
“你知道是谁写的?”“不是写报告的人,就是贴标签的人。”沈听寒气冲冲地说,
“不管是谁,我要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两个字吃了。”“然后呢?你吃完了就没事了?
明天家属来认领,报纸一发,新闻一登,全世界都知道沈听寒和陆征殉情了。
”沈听寒停住脚步。她想到了她妈。她妈要是知道她死了,肯定哭得死去活来。
但如果她妈知道她是“殉情”死的——等等。她妈要是知道她是殉情死的,
会不会当场笑出声?她妈催婚催了多少年了,每次打电话都念叨“你看看人家谁谁谁,
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要是让她妈知道自己最后是跟男人一起死的——沈听寒打了个寒颤。
不行,绝对不行。她转身看向陆征,突然发现陆征的表情也很微妙。“你想到什么了?
”她问。陆征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地开口:“我妈……也催婚。”俩人对视一眼,
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不行。绝对不能以“殉情”的身份死去。绝对不能。
“走。”沈听寒说。“去哪儿?”“活过来还不够。”她咬牙道,“我们要活回去。
”“什么叫活回去?”“回去解释清楚。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殉情,我们是救人死的。
”陆征眼睛一亮。“对。”他说,“我们得回去。”俩人说完,同时看向门口。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殡仪馆的大门。大门外面,是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世界。
沈听寒低头看了看自己——驼色大衣上全是血,头发也乱糟糟的,
活像个刚从凶杀现场爬出来的女鬼。陆征也没好到哪儿去。黑色西装外套皱巴巴的,
脸上还有摔出来的淤青,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人揍过。就这副样子,出去见人?
沈听寒深吸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你冷?”陆征问。“废话,刚从冰柜里爬出来,
你不冷?”陆征想了想,把自己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沈听寒愣住了。
她认识陆征十二年,第一次接受他的衣服。“……谢谢。”她说,语气有点别扭。“别谢。
”陆征说,“你要是冻死了,我还得再死一次跟你解释清楚。太麻烦。
”沈听寒:“……”她就知道。两个人偷偷摸摸地溜出停尸间。走廊里没人,
大概是因为大半夜的,谁也不会想到有两具尸体在乱跑。他们顺利找到出口,推开一扇侧门,
外面是一条小巷。深夜的冷风灌进来,沈听寒打了个哆嗦。她把陆征的外套裹紧了一点,
抬头看向巷子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远处的高楼上,霓虹灯闪烁,
一切都和白天没什么两样。但沈听寒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在她“死亡”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一份报告被送到了某个地方。
有一个人——或者很多人——正在传着“殉情”的谣言。而她必须在谣言变成“真相”之前,
把它掐死在摇篮里。“走吧。”陆征说。沈听寒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小巷。走了两步,
她突然停下。“等一下。”她说。“怎么了?”“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
”陆征看了看四周,表情僵住。不知道。俩人刚从冰柜里爬出来,别说方向了,
连这是哪个城市都不确定。沈听寒掏出手机——居然还在口袋里,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她打开地图定位,看了一眼,沉默了。“怎么了?”陆征凑过来看。
沈听寒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地图上,一个红点闪烁着。红点上方,
赫然写着四个字:西郊殡仪馆。红点旁边,是一片荒地。最近的公交站,两公里外。
“所以我们现在……”陆征艰难地开口。“在郊区。”沈听寒说,“没车,没钱,
两具刚从冰柜里爬出来的尸体,要在天亮之前赶到市中心,找到那个写报告的,
然后证明我们不是殉情。”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我们身上还穿着带血的衣服。
”陆征沉默了。深夜的风吹过,两个人站在殡仪馆门口,像两个走投无路的逃犯。
“要不……”陆征试探性地开口,“我们打个车?”“你有钱吗?”“手机里应该有。
”“那你试试。”陆征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也碎了,但还能亮。他打开打车软件,
输入目的地,点击呼叫——“需要支付方式。”他说,“我的支付方式都是指纹支付,
现在人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试试不就知道了?”陆征试了试。
手机提示:指纹验证失败。他又试了试人脸识别。手机提示:人脸识别失败,请稍后重试。
“得。”他把手机收起来,“死人的脸识别不出来。”沈听寒也试了试自己的手机。
同样的问题,指纹和人脸都用不了。“走回去吧。”她说。“两公里?”“不然呢?
在这儿等到天亮,然后被保安发现尸体不见了?”陆征想了想,没再说话,
默默跟着她往前走。深夜的郊区公路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
但没人会注意到路边走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沈听寒裹紧外套,低着头快步走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到自己今天下午去商场买粉底液。那瓶粉底液挺贵的,
她看了好久才决定买。结果还没买到,人就死了。她又想到那个小男孩。
不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接住,有没有受伤。她还想到自己妈。明天一早,
她妈应该会接到电话,然后哭着赶来认领尸体。如果她不能在那之前把事情解释清楚,
她妈就会看到那个“疑似殉情”的标签。然后她妈可能会当场晕过去。然后又活过来,
揪着她的耳朵骂她。沈听寒突然有点想笑。她妈要是真能揪她耳朵就好了,
至少说明她还活着。“你在想什么?”陆征的声音突然响起。沈听寒转头看他。路灯下,
他脸上的淤青看起来更明显了,眉头皱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想我妈。”她说,“你呢?
”“想……”陆征顿了顿,“想我同事。他们要是知道我是殉情死的,能笑话我一辈子。
”沈听寒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笑什么?”“没什么。”她说,“就是没想到,
你也会在乎别人的看法。”“谁不在乎?”陆征说,“你以为我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
”“你是。”“沈听寒,咱俩死了你还要跟我吵?”“死了才更要吵。死了就没人管了。
”陆征被她噎住,瞪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俩人继续往前走。夜色很凉,路上很静。
沈听寒裹着陆征的外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陆征。”“嗯?”“你那个外套,
是从自己尸体上脱下来的吧?”陆征脚步一顿。“对。”“那你现在,就穿着一件衬衫?
”陆征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皱巴巴贴在身上。“冷吗?
”沈听寒问。“不冷。”他说。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过。陆征打了个寒颤,
但硬是咬着牙没出声。沈听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走了一段,她突然停下,
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穿上。”“不用。”“穿上,冻死了我还得给你解释。
”陆征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谢谢。”他说。“别谢。
”沈听寒学着他的语气,“你要是冻死了,我还得再死一次,太麻烦。”陆征笑了一下。
沈听寒第一次看见他笑。认识十二年,她见过他各种表情——得意的,嘲讽的,不屑的,
愤怒的——唯独没见过他笑。原来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沈听寒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疯了吧,她居然觉得陆征好看。一定是刚从冰柜里爬出来,
脑子冻坏了。两公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等他们终于走到有公交站的地方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公交站旁边有一个报刊亭,老板正在开门。沈听寒和陆征躲在一个角落里,
看着那份被送到报刊亭的晨报。头版头条:商场护栏坍塌致两人死亡,疑似情侣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