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洲书院立了几百年,书声琅琅,出了不少进士举人。书院西侧有个小院,名唤风月阁,
原是为了让学子们赏景休憩之所,后因年久失修,渐渐荒废。院中有一棵老芭蕉,
不知长了多少年,叶子比人还高,绿荫遮了半边天。这芭蕉,成了精。是个胆小的精怪。
她修炼了百年,才勉强能幻化成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怯生生的,从不敢在人前露面。
白日里躲在芭蕉叶下,夜间才敢偷偷出来,在月光下走两步,又吓得躲回去。她最大的爱好,
是闻书院里的烟火气。尤其是西边伙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有一年,来了个小厮,十四五岁,
生得眉清目秀,手脚勤快,在风月阁旁边的小灶房里给自家少爷做吃食。他做的梅菜扣肉饼,
香飘十里。芭蕉精闻着那香味,馋得夜不能寐。终于有一天夜里,她壮着胆子,
摸进了小灶房。从此,一人一精,结下了一段奇缘。只是她没想到,
那个小厮后来顶替了少爷的身份,入朝拜相,历经了一生的荣辱悲欢。而她,
在风月阁的芭蕉树下,等了他六十年。下面,是我的故事。1 芭蕉我是一棵芭蕉。
长在白鹭洲书院的风月阁里。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只记得这院子荒废的时候,
我还没这么高。后来墙塌了,瓦碎了,人走了,我一年年往上长,叶子一年年变大,
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书院里的学子来来去去,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们读书的声音,
我听了无数遍。四书五经,诗词歌赋,听得多了,我也记住了一些。有时候,
我会在夜里悄悄念两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声音很小,怕被人听见。我胆小。
是真的胆小。修炼了一百多年,才能幻化成人形。但只敢在没人的时候变一会儿,
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缩回去。我怕人。不是怕他们伤害我。是怕他们看见我,
把我当成妖怪。他们怕妖怪,我也怕他们。我们各有各的怕。但有一件事,我不怕。
就是闻香味。书院西边有个伙房,每天到了饭点,就会飘出各种香味。米饭的香,青菜的香,
红烧肉的香,还有我最爱的一种——梅菜扣肉饼的香。那香味,不知道怎么形容。咸的,
鲜的,带着一点点焦,一点点油,闻着闻着,就馋得不行。我每天夜里,都会跑到伙房门口,
使劲闻那些残留的味道。闻着闻着,就像吃了一样。但我从不敢进去。那里面有人气。我怕。
直到有一天,那香味实在太浓了。浓到我忍不住了。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我从芭蕉叶下钻出来,变作一个小丫头的模样,轻手轻脚地走向伙房。
伙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我凑过去,往里看。灶台上,放着几个圆圆的饼,金黄色的,
还冒着热气。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灰色的短打,正低着头,
往灶里添柴火。他生得好看。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就是脸上有点灰,大概是烧火熏的。
我看了一会儿,见他一直低着头,就壮着胆子,从窗户缝里伸进一只手。手指碰到那个饼,
热乎乎的。我轻轻捏下一小块,缩回来。放进嘴里。那个味道……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又软,
又香,有点咸,有点甜,还有一股梅菜的鲜味。我差点叫出声来。太好吃了。我又伸进手去,
又捏了一块。再捏一块。再捏一块。等我想起来看的时候,那个饼,已经少了一大半。
我吓了一跳,赶紧缩回手。那个少年忽然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过来。我吓得蹲下去,
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他看了一会儿,没看见什么,又低下头去。我赶紧跑了。
回到芭蕉叶下,心还砰砰跳。但嘴里,还留着那个味道。太香了。从那以后,
我每天晚上都去。他每天晚上都做饼。我就每天晚上,从窗户缝里,偷偷捏一点。
他做的饼越来越好吃了。我偷吃的也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个饼,能被我偷吃掉半个。
有一天晚上,我又去了。窗户还是开着一条缝。灶台上,放着好几个饼,比平时多。
我高兴极了,伸手就去拿。刚碰到一个饼,忽然手上一紧。我低头一看,一根细细的麻绳,
套住了我的手腕。我愣住了。然后,我被拉了进去。那个少年站在窗户里面,
手里攥着那根麻绳,看着我。他看清我的脸,也愣住了。
“你……你是……”我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话都说不出来。他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松开手。“你疼不疼?”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他看着我的手腕,上面有一道红印子。
“对不起,我以为是有老鼠,设了个套。没想到……”他不说了。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忽然问:“你是……那个天天来偷饼的?”我还是不敢说话。他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你是人吗?”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问:“你是妖精?
”我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饿不饿?”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拿起一个饼,递给我。“吃吧。”我愣住了。他说:“偷都偷了那么多,
这个算是赔你的。”我接过饼,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好吃。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我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怕他嫌我吃相难看。他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点点头。吃完了,我站起来,想把绳子还给他。他摆摆手。“留着吧,下次来,不用偷。
”我看着他。他笑了笑。“我叫阿福,你呢?”我想了想。“我……我没有名字。
”他说:“那我给你起一个?”我点点头。他看着窗外那棵芭蕉。“你住在芭蕉树下?
”我说:“嗯。”他说:“那叫你蕉儿吧。”蕉儿。我点点头。他笑了。那天晚上,
我们在伙房里坐了很久。他问我从哪儿来,修炼了多少年,怕不怕人。我都说了。他听着,
时不时点点头。后来他说:“你以后晚上来,我给你留饼。不用偷。”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都去。他每天晚上都给我留一个饼。
我们坐在伙房里,吃饼,说话。他给我讲书院里的事,讲他的少爷,
讲那些学子们读书的趣事。我给他讲我修炼的事,讲我听的诗词,讲那些月光下的日子。
有时候讲着讲着,天就快亮了。他就说:“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我就赶紧跑回去。
躲在芭蕉叶下,想着他说的话,心里暖暖的。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2 阿福阿福是少爷的小厮。少爷姓沈,名玉郎,是沈家的嫡出长子。沈家是庐陵的大户,
祖上出过进士,如今虽不如从前,但在这庐陵府里,也是数得上的人家。少爷身子弱,
从小就多病,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跑跳玩闹,只能待在书院里,跟着先生读书。
阿福是夫人从人市上买来的。那一年,他才七岁,父母都死了,被人贩子卖来卖去,
最后到了庐陵。夫人看他生得端正,人也机灵,就把他留下,给少爷做伴读。
他跟着少爷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少爷读书,他在旁边伺候。少爷写字,他研墨铺纸。
少爷吃药,他一勺一勺地喂。少爷待他好,从不把他当下人看。他也把少爷当兄弟。
可他知道,他们不一样。少爷是主子,他是奴才。这身份,改不了。阿福喜欢做吃食。
小时候饿怕了,对吃的东西格外上心。伙房的师傅看他机灵,就教他做些简单的。他学得快,
没两年,做得比师傅还好。少爷最爱吃他做的梅菜扣肉饼。那饼,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梅菜是庐陵特产,扣肉是家常菜,他把两样合在一起,做成馅,包进面里,
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少爷第一次吃,连吃了三个。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做。做给少爷吃,
也做给自己吃。可他没想到,他做的饼,还引来了一棵芭蕉精。第一次见到蕉儿,
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哪家的姑娘走错了门,可深更半夜,哪有姑娘往伙房里钻?
后来看见她从窗户缝里伸手,捏那个饼,他才明白,是妖精。他听人说过妖精的故事,
都是吃人害人的那种。可这个妖精,瘦瘦小小的,怕得浑身发抖,连话都不敢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小鹿一样。他忽然觉得,她不害人。她就是馋。
馋他做的饼。他给她起名叫蕉儿。她点点头,笑了。那个笑,让他心里软了一下。从那以后,
他每天晚上都给她留一个饼。她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她来早了,他还在做,
她就坐在旁边等。灶火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看着那些饼,眼睛亮亮的。他看着她,
心里想,这妖精,还挺可爱。3 少爷少爷病了。那年秋天,庐陵下了好几场雨。
少爷本就体弱,受了凉,咳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咳,后来就发热,再后来,就起不了床了。
夫人从府里赶过来,日夜守着。阿福也在旁边伺候,端药递水,寸步不离。少爷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时候清醒的时候,他会拉着阿福的手,说:“阿福,
我是不是要死了?”阿福说:“少爷,您别瞎说。您会好的。”少爷摇摇头。“我知道,
我好不了。”阿福说不出话。少爷看着他,忽然笑了。“阿福,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阿福点点头。少爷说:“要是我死了,你替我活着。”阿福愣住了。“少爷,您说什么?
”少爷说:“替我活着。替我照顾娘,替我撑起这个家。”阿福说:“少爷,我不行。
我是个下人。”少爷说:“你不比别人差。你比我聪明,比我结实,比我能干。你行的。
”阿福不知道该说什么。少爷闭上眼睛,睡着了。那天晚上,阿福没有去伙房。
他守在少爷床边,一夜没合眼。蕉儿等了他一晚上,没等到他。第二天夜里,他去了。
蕉儿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阿福说:“少爷病了。
”蕉儿说:“严重吗?”阿福点点头。蕉儿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了想,
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绿色的汁液。“这是我修炼的时候,
从芭蕉叶上收集的露水。有点用。你给他喝一点。”阿福接过瓶子。“谢谢你,蕉儿。
”蕉儿摇摇头。“他要是好了,你就能开心了。”阿福看着她。心里忽然暖暖的。
少爷喝了蕉儿的露水,确实好了一些。咳得没那么厉害了,烧也退了一点。可没过几天,
又反复了。夫人急得团团转,请了无数大夫,抓了无数药,都没用。那天晚上,
夫人把阿福叫到一边。“阿福,我问你一句话。”阿福说:“夫人请讲。
”夫人说:“如果少爷……没了,你愿意替他活着吗?”阿福愣住了。“夫人,
您……”夫人说:“沈家不能没有嫡子。族里那些人,虎视眈眈。一旦玉郎没了,
他们就会来抢家产,抢田产,抢一切。到时候,我这老婆子,就只能任人宰割。
”阿福说:“夫人,我……”夫人说:“你听我说完。你七岁就跟着玉郎,你们一起长大,
你识字,懂规矩,人又聪明。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变成玉郎。”阿福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