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陆沉舟把签字笔放回笔筒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三千万。合同最后一页,
甲方法定代表人的签名墨迹已经干透,王建国三个字写得潦草,但足够有力。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抽了两个月的红塔山,抽出一根,没点,只是衔在嘴里慢慢嚼着烟丝。
三千万的单子,他跟了整整九十三天。三月十七,第一次登门拜访,
对方前台连他名字都没记,直接说王总不在。四月,
他蹲在甲方办公楼下的咖啡店里喝了三十四杯美式,
摸清了王总每周二四下午会自己开车去健身房。五月,他堵在停车场递方案,
被保安架出去两次。六月,王总终于肯坐下来听他讲二十分钟,
听完只说了一句“你们报价太高”。他没放弃,熬了三个通宵重新核算成本,
把利润压到公司底线以下,又附加了两年免费运维。昨天夜里十一点,
王总的微信发过来:小陆,明天带公章来签。他回复“好的王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
盯着天花板看到凌晨三点。不是兴奋,是不敢相信。办公室里安静得像深夜。
窗外CBD的灯光一扇扇亮起来,早晨七点半,这座城市刚刚开始苏醒。
陆沉舟把合同收进牛皮纸袋,系好封口的白线。手机震动。周薇:陆经理,
十点大会议室,王总说庆祝签约,你准备一下发言。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周薇,
业务二部新来的副总监,入职刚满四十天。老板娘的亲侄女。他没有回复,
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走廊里遇见财务的小周,
小姑娘笑着打招呼:“陆哥,听说你签了大单,恭喜呀!”他点点头,没说话。
小周已经习惯了,陆经理在公司三年,一直是这副寡言少语的样子。不是高冷,
就是不爱说废话。但凡是跟他合作过项目的人都知道,这人办事极稳,从不掉链子,
也不抢风头,像一台沉默又精密的仪器。茶水间的水烧到九十度,陆沉舟把保温杯注满,
转身。周薇就站在门口。“陆经理。”她歪着头笑,马尾扎得高高的,
年轻的脸庞上有种刻意放软的甜,“我发的消息你看见了吧?”“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回我呀?”她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近得有些逾矩,
“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呢。”陆沉舟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在忙。
”周薇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牛皮纸袋上,弯起的眼角微微一跳。
“这就是那个大客户的合同吧?”她伸手,“给我看看行吗?
我还没见过三千万的单子长什么样呢。”陆沉舟没动。周薇的手悬在半空,笑意不减,
眼底却冷了一瞬。“陆经理,”她的声音轻下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待会儿开会,
我姑姑也会来。”她姑姑。老板娘王丽华,老板王建国的结发妻子,公司的实际财务控制人。
陆沉舟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牛皮纸袋递了过去。“十点前还我。”周薇接过来,
笑容重新甜起来:“放心吧。”她转身走得很快,马尾辫在肩头一甩,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又急促。陆沉舟站在原地,保温杯里的热气蒸腾上来,
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没有追上去。---九点四十五分,大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销售部全员到齐,财务、人事、运营各派代表列席,长桌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迟来的人只能靠墙站着。这种阵仗,一年也见不到几回。陆沉舟进门的时候,
屋里的嘈杂声突然静了一瞬。几道目光飞快地扫过他,又飞快地移开,像怕被烫着。
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对面坐着技术部的老李,两人以前合作过项目,算有点交情。
老李冲他使了个眼色,下巴朝主位的方向努了努。主位上,老板娘王丽华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五十出头,保养得宜,身上那件香奈儿外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的月薪都贵。
旁边坐着老板王建国,烟灰缸搁在手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周薇坐在老板娘右手边,
牛皮纸袋摊开在她面前,正在用手机给合同拍照。陆沉舟的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瞬,
又收回来。九点五十五分。王丽华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坐直了。
“今天临时叫大家来,”她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是有一件喜事要宣布。”她侧头看向周薇,眼尾的细纹弯起来,竟然有几分慈爱。
“薇薇来公司一个多月了,很多人私下议论,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
今天我就要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薇薇是靠本事吃饭的。”周薇低下头,耳廓微微泛红。
王丽华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继续说:“公司跟泰和集团那个项目,前前后后跟了三个多月。
难度有多大,在座的业务口最清楚。这个单子,是薇薇牵头拿下来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陆沉舟端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保温杯,
一口一口地喝水。王建国把烟塞回烟盒,没抬头。王丽华扫视全场,
目光在每个员工脸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周薇身上:“薇薇,你自己跟大家说说。
”周薇站起来,马尾辫轻轻一晃。她抿着嘴角,像是在努力压抑笑意。
“谢谢姑姑……谢谢王总。”她顿了一下,改口,“谢谢老板和各位同事给我这个机会。
”她拿起桌上的合同,翻开扉页,展示给所有人看。
“泰和集团的王总是一位非常严谨的客户,对供应商的要求极高。这三个月里,
我前后拜访他十几次,反复沟通方案,光是技术标就改了六版——”她顿了顿,
声音微微哽咽:“今天能签下这份合同,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整个团队的努力。
陆经理也帮了很多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陆沉舟。他放下保温杯,点了点头,
算是回应。“陆经理确实帮了忙,”周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前期做了一些基础对接工作,
非常辛苦。”基础对接工作。这七个字像一记闷拳,打在空气里。老李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财务的小周盯着自己的鞋尖。销售部几个老员工面无表情,
只有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小姑娘没忍住,轻轻“啊”了一声,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
陆沉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王丽华满意地点点头,转向王建国:“老王,你也说两句。
”王建国把烟盒揣回口袋,沉默了几秒钟。“合同签了是好事,”他的声音有点哑,
“散会吧。”“急什么。”王丽华按住他,“还有一件事。”她从周薇手里接过那份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金额栏说:“三千万的单子,按照公司提成制度,
业务负责人拿千分之五。”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全场。“薇薇的奖金,十五万。
”周薇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谢谢姑姑。”王丽华皱起眉:“叫王总。”“谢谢王总。
”会议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陆沉舟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线牵着一样,齐刷刷转向他。
“王总,”他看着王建国,语气平静,“我出去抽根烟。”王建国没说话,摆了摆手。
陆沉舟转身朝门口走。“陆经理。”周薇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待会儿庆功宴,
你可一定要来啊。”他脚步顿了一下。“晚上六点半,楼下日料店,包间订好了。
”周薇的声音甜甜的,“我请客。”陆沉舟没有回头。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把他的后背吹得冰凉。晚上六点二十分,
陆沉舟准时出现在日料店门口。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应该是洗过,
额前还有没吹干的水汽。手里没带公文包,只揣着手机和一包红塔山。老李在门口抽烟,
看见他来,愣了一下:“你怎么还真来了?”陆沉舟没答,推门进去。包间在最里侧,
推拉门半敞,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周薇坐在主位,身边一左一右空着两个位置,
左边的椅背上搭着老板娘的爱马仕丝巾。陆沉舟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服务员开始上菜。
刺身拼盘、烤鳗鱼、天妇罗、清酒,流水一样摆满长桌。周薇举着酒杯挨桌敬酒,
走到陆沉舟面前时,笑意盈盈地蹲下身。“陆经理,”她把酒杯举到他面前,“这杯敬你,
感谢你这几个月的配合。”陆沉舟看着杯中的清酒,没动。包间里的谈笑声渐渐低下去。
周薇的手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陆经理?”她的声音还是软的,眼底却结了冰。
陆沉舟端起面前的茶杯,跟她碰了一下。茶杯碰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近乎轻蔑的响。
“我不喝酒。”他说。周薇的笑容僵了一瞬。“没关系,”她很快又笑起来,
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陆经理是以茶代酒,给我面子。”她转身回去,
马尾辫扫过陆沉舟的肩头。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干嘛?
当着老板娘的面……”陆沉舟没说话,慢慢喝着茶。宴席过半,王丽华起身去洗手间,
包间里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几个业务部的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凑到周薇身边套近乎。
“周总真是太厉害了,刚来就签大单。”“是啊,泰和那个项目,
之前陆经理跑了那么久都没成……”说话的人意识到失言,讪讪住口。周薇笑了笑,
没接这个话茬,反而转向角落里沉默喝茶的陆沉舟。“陆经理,”她的声音不高,
但刚好能让半个包间的人都听见,“听说你以前当过兵?”陆沉舟抬眼看着她。“嗯。
”“怪不得,”周薇歪着头,笑盈盈的,“办事特别……规矩。”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像一粒裹了糖衣的药丸,甜里透着苦。陆沉舟放下茶杯。“周总,”他说,
“你见过泰和的王总吗?”包间里突然安静了。周薇脸上的笑意滞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当然见过,我跟王总前前后后开了不下十次会。”“他长什么样?
”“……什么意思?”“没什么。”陆沉舟的语气依然平静,“好奇。
”周薇的手指攥紧了酒杯。“陆经理,”她的声音轻下去,带一点委屈的尾音,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可以直接跟我说。”陆沉舟看着她,
没说话。空气像被抽走了。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王总。”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陆沉舟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几秒钟,说:“好的,
您说。”他按下免提键。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小陆,合同收到了,法务那边已经归档。你们公司效率可以,
昨天签今天寄。”陆沉舟:“谢谢王总。”“谢什么,这单子你追了我三个月,
是我不够爽快。”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对了,今天你们公司有个姓周的女士加我微信,
说是你的领导,要跟我约下周的启动会。我没通过。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清酒气泡破碎的声音。周薇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王总继续说:“我不喜欢跟陌生人对接。项目后续还是你负责吧?别人我不认。
”陆沉舟看了一眼周薇。她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倾斜着,酒液淌到桌布上,
洇开一片深色。“好的王总,”他说,“还是我负责。”“行,那下周见。”电话挂断。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王丽华推门进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满桌酒菜几乎没动,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一样,周薇低头坐在主位,
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酒杯里。“怎么了?”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薇薇,谁欺负你了?
”周薇没说话,只是摇头。王丽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沉舟身上。“你干什么了?
”陆沉舟放下茶杯,站起身。“王总,”他看着王建国,“客户刚才来电话,
确认项目后续由我负责。跟周总没有关系。”王丽华的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合同是薇薇签的,客户当然认的是她!”陆沉舟没有看她。他始终看着王建国。“王总,
”他说,“泰和的王总不认识周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办公室里安静的嘈杂声先传出来,然后是周薇的声音:“王总,我是周薇,
泰和这个项目后续由我接管,陆沉舟调去其他岗位了……”电话那头是片刻的沉默。
然后王总的声音响起,冷得像淬过火的铁:“周小姐,我不认识你。这个项目我只跟小陆谈,
换成别人,免谈。”录音结束。包间里没有一丝声音。周薇抬起头,满脸泪痕,
嘴唇翕动着:“姑姑,不是那样的……”王丽华没看她。她盯着王建国,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管?”王建国把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遮住了半张脸。
“管什么,”他说,“客户不认,谁能摁着人家的头签字?”王丽华站起来,
椅子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王建国,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拿嫁妆钱给你开的公司?
”包间里的员工们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桌子底下。王建国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陆沉舟把手机收回口袋,向门口走去。“站住。”王丽华厉声道,“陆沉舟,
你当着全公司人的面,让领导下不来台,你觉得你还待得下去?”陆沉舟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平淡:“王总,我调去仓库,或者自己辞职,都可以。
”他顿了顿。“但我辞职之前,会把今天这段录音,
还有过去三个月全部的拜访记录、邮件往来、微信聊天记录,打包发给泰和的王总。
”他回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薇惨白的脸,扫过王丽华铁青的面容。“问问他,
三千万的单子,签给一家冒领功劳的公司,他后不后悔。”他推开门。初秋的夜风灌进来,
吹散了一室沉闷的酒气。背后传来王丽华摔杯子的声音。他没有回头。走廊尽头,
老李追上来,压低声音:“老陆,你疯了吧?你知不知道她是谁?老板娘亲侄女!
”陆沉舟摸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我知道。
”他说。“那你——”“我在公司三年。”他打断老李,声音很轻,
“签的单子加起来快一个亿,没有一次迟到早退,没有一次跟同事红脸。”他弹了弹烟灰。
“就因为我不争不抢,我的合同就得让人?”老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陆沉舟把烟掐灭,
扔进垃圾桶。“我不是疯,”他说,“我只是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他走进夜色里。
背后,日料店的包间灯光明亮得像一个巨大的鱼缸,里面人影憧憧,像缺氧的鱼群,
挤在越来越浑浊的水里。第二章陆沉舟是在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七分接到调令的。
没有正式文件,没有人事约谈。他的企业微信后台权限被移除,门禁卡刷不开业务部的闸机,
工位上的私人物品被收进一个牛皮纸箱,搁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
行政小姑娘低着头把纸箱递给他,不敢看他的眼睛。“陆经理……老板娘说,仓库那边缺人,
您临时支援一阵。”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您的电脑被周总收走了,
说是有公司机密文件需要交接。”陆沉舟接过纸箱。箱子里很轻:一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
一包还剩七根的红塔山,一个黑色的充电器,一本翻到卷边的《民法典》。
他把保温杯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仓库在几楼?”小姑娘愣了一下,
像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负一……负一层,B07。”陆沉舟点点头,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背后传来窃窃私语,像秋后的蝉鸣,细碎又急切。“他真去啊?”“不然呢?
跟老板娘对着干,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听说周总昨晚哭了一夜,
老板娘气得要死……”“三千万的单子啊,说抢就抢,换我我也翻脸……”“翻脸有用吗?
人家亲侄女,你是什么?”电梯门合上,把声音切断。
陆沉舟看着楼层显示屏的数字从5跳到3,从3跳到1,从1跳到-1。负一层没有窗,
日光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整个走廊照得像蒙了一层旧胶片。
B07在走廊最尽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仓库比想象中大,货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塞满积灰的文件夹和淘汰的办公设备。唯一一张桌子靠着墙,桌面有一层薄灰,
椅子上扔着半卷透明胶带。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正在拆纸箱。听见脚步声,那人回过头。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他眯着眼看了陆沉舟两秒,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新来的?”“陆沉舟。”“老周。
”男人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没伸过来,“就你一个?”“就我一个。”老周点点头,
不再说话,继续拆他的纸箱。纸箱里是一批过期的产品手册,按公司规定要送去碎纸站销毁。
他把手册一摞摞搬出来,码在推车上,动作很慢,像跟每一页纸都有交情。
陆沉舟把牛皮纸箱放在桌上,开始收拾自己的地盘。擦灰,理线,把保温杯放在顺手的位置。
窗外透不进光,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李:陆哥,
周薇把你的客户名单导走了,说你要调岗,业务由她接管。老李:老板娘亲自批的。
老李:你倒是回句话啊!陆沉舟打了三个字,发送。陆沉舟:知道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老周还在搬书,动作慢得像一帧帧电影镜头。日光灯嗡嗡响着,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见三个月前的自己。三月十七,
第一次去泰和集团。前台小姑娘连正眼都没给他:“王总不见外部供应商,预约排到六月了。
”他站在大堂等了四十分钟,喝了三杯速溶咖啡。四月,他在泰和楼下的咖啡店办了会员卡。
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王总会去旁边的健身房,他就在那两小时里蹲在停车场出口,
递了七次方案,被保安架出去两次。五月二十三,王总终于肯见他。二十分钟,
只说了八个字:“报价太高,成本不合规。”他熬了三个通宵,把利润压到8.7%,
附赠两年免费运维。六月十四,深夜十一点。王总的微信:小陆,明天带公章来签。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那是他进公司第三年,签下的最大一单。三千万。三个月。九十三天。
——然后周薇用了四十分钟,把合同拍照发朋友圈。配文:三个月的努力没有白费,
感恩公司信任陆沉舟睁开眼。仓库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老周已经搬完书,
坐在角落的纸箱上喝水,用的是个掉漆的搪瓷杯。“你犯什么事儿了?”老周忽然问。
陆沉舟没答。老周也不追问,喝尽杯底最后一口水,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
“我在这儿待了七年。”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见过来仓库的,
少说二十多个。”他顿了顿。“你是最安静的一个。”陆沉舟看着他。老周站起身,
走向门口,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又松开的弓。“晚上七点锁门,”他没有回头,
“别待太晚。”门在身后合上。仓库重新陷入寂静。陆沉舟从桌上拿起手机,解开锁屏,
打开相册。最上面一张是周薇的朋友圈截图。她站在大会议室的主位,手里举着那本合同,
笑靥如花。发布时间:昨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比他收到调令的时间,早了十一个小时。
他把截图划走,点开下一个文件夹。文件名:泰和项目·拜访记录第一页:3月17日,
初次拜访,未见到王总。第二页:3月24日,二次拜访,递交公司资质,未见到王总。
第三页:4月2日,三次拜访,前台明确告知王总今日不在……四十七页。九十三天。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从纸箱里拿出那本翻到卷边的《民法典》,翻到第四百六十九条。
当事人订立合同,可以采用书面形式、口头形式或者其他形式。他看了三秒钟,把书合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陆沉舟抬起头。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穿着高跟鞋,脚步声清脆又急促。
周薇。她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装,妆容比昨天精致,眼尾扫了细闪的高光,
像刚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马尾辫依然扎得高高的,发圈换成了香奈儿双C logo。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灰暗的仓库,像在看一个笼子。“陆经理,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传遍每个角落,“听说你主动申请调来仓库?真是高风亮节。
”陆沉舟没说话,把《民法典》放回纸箱。周薇往前走了两步,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回响。“我姑姑说,公司不会亏待老员工。”她歪着头,
像在斟酌用词,“等你在这儿待满三个月,业务部那边要是还有空缺,可以考虑让你回去。
”三个月。正好是他追泰和项目的时间。陆沉舟抬起头,看着她。周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太静了,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深潭,看不见底,
也看不见任何她期待的情绪——愤怒、委屈、不甘,都没有。只有平静。让人发慌的平静。
“你……”周薇下意识后退半步,又马上稳住,“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陆沉舟站起身。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头,此刻仓库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进阴影里。周薇仰起脸,
喉头滚动了一下。“让一下,”陆沉舟说,“你挡着门了。”周薇的脸腾地红了。
她侧身让开,陆沉舟从她身边走过,连余光都没分给她。“陆沉舟!”她的声音陡然尖利,
走廊里的日光灯被震得闪了一下。陆沉舟停下脚步。周薇深吸一口气,把声调压下去,
重新端起那副甜软的腔调:“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泰和的启动会,
公司已经安排我去参加了。客户那边我已经约好,下周三下午两点。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举到他面前。“王总亲自确认的时间。
你要不要看看?”陆沉舟垂眼。那是一封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泰和集团总经办,
收件人是周薇的企业邮箱。内容:周经理,下周三下午两点,王总办公室,启动会准时召开,
请提前十分钟抵达。右下角有泰和集团的对公电子印章。陆沉舟看了三秒。周薇把纸收回去,
折好,放回包里。“陆经理,”她轻声说,“你追了三个月的客户,
我接手四十天就能约到王总当面开会。你说,这是为什么?”她不等他回答,
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你不配。”三个字,像三枚钉子,钉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陆沉舟没有回头。他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周薇站在原地,
指甲掐进掌心。明明是他被赶去了仓库。明明是她赢了。可她心里那只空了的罐子,
怎么也填不满。傍晚六点五十。陆沉舟从仓库出来,没有回家,打车去了城西。
泰和集团总部大楼在夜幕里亮起灯,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巨轮。前台的接待员已经下班,
只留下一个保安值班,正低头刷手机。陆沉舟穿过大堂,走向电梯。保安抬起头:“哎,
你找谁?”陆沉舟没停,径直走向最里侧的VIP电梯。保安站起身,刚要走过来,
电梯门开了。门里走出一个穿灰色衬衫的中年男人,鬓角微霜,手里拎着公文包。
正是泰和集团创始人,王远山。“小陆?”王远山愣了一下,“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陆沉舟站在电梯口,没有往里进,也没有往后退。“王总,”他说,“打扰您十五分钟。
”王远山看了他三秒。“走吧,”他按下一楼按键,“对面有家茶馆。”茶馆包间,
普洱茶刚泡开第三泡。王远山听完陆沉舟的话,放下茶杯。“你被调岗了?”“是。
”“因为那份合同?”陆沉舟没有正面回答。“王总,”他说,
“昨天下午给您发邮件约启动会的人,不是我。”王远山的眉心跳了一下。“我知道。
”他说,“我让总经办拒绝了。”他顿了顿。“那个姓周的女士,昨天加我微信,我没通过。
”陆沉舟沉默。王远山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小陆,”他的声音沉下来,
“我签这份合同,冲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因为你报价低,也不是因为你送了两年免费运维。
”他看着陆沉舟。“是你蹲在停车场堵我七次,被保安架出去两次,第二天还来。
”“是你在咖啡店等了我三十四天,每次只点一杯美式,喝完了就坐在那儿改方案。
”“是你在方案第一页写的那句话。”王远山顿了顿,像在回忆。
“‘贵公司不需要最便宜的供应商,需要最不想输的供应商。’”他笑了一下,
眼尾的细纹挤在一起。“我当时就想,这小子,有意思。”陆沉舟低着头,
茶杯里的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王总,”他说,“我今天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说。”陆沉舟抬起头。“我想请您给我写一份证明。”他顿了一下。“证明这份合同,
是我签的。”包间里安静了很久。茶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王远山没有问为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又从服务生那里要了一张便笺纸。“你念,我写。
”陆沉舟开口:“兹证明,泰和集团与华远公司于2024年6月15日签订的项目合同,
自前期接洽、商务谈判至最终签约,
均由华远公司业务部陆沉舟先生全权负责……”他顿了一下。
“周薇女士未参与任何一次正式商务会谈,亦未对合同条款做出任何实质性贡献。
”王远山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写,一字不落。写完,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印章盒,蘸了印泥,在签名下方按下一枚朱红的印。
他把便笺纸推到陆沉舟面前。“够不够?”陆沉舟看着那页纸。纸很薄,字很稳。三行半,
四十七个字。三千万。他把便笺纸对折,再对折,贴着胸口放进口袋。“够了。
”---陆沉舟离开茶馆时,已经是夜里九点。他没有打车,沿着马路慢慢走。
初秋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他摸出那包红塔山,
抽出一根,点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陆沉舟是吧?”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轻佻的笑意,
“周薇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陆沉舟没说话。“‘泰和那个项目,你追三个月,
我四十天就约到王总开会。你以为你拿个客户录音就能翻盘?’”对面顿了顿,
像在回忆台词,“‘我告诉你,这行的规矩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功劳就是谁的。
你就算把证据贴满CBD,也没人敢得罪我姑姑。’”电话那头传来几声笑,然后挂断。
陆沉舟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在路灯下,把烟抽完,烟蒂摁灭在垃圾桶顶盖的铁皮上。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又落下。他低头,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那页薄薄的便笺纸。
然后继续往前走。次日上午九点。陆沉舟准时出现在仓库,推开门,看见老周蹲在地上,
正在用抹布擦一只落满灰的老式打卡机。“早。”陆沉舟说。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陆沉舟没答,走到自己那张靠墙的桌子前,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
他开始列清单。
配表修改记录——待获取证据5合同签字页原始扫描件——待获取他看了这份清单很久。
然后删掉了最后一行。合同签字页不需要找。因为那本合同从头到尾,签的都是王建国。
至于周薇的名字是怎么加上去的——那是另一笔账。他划掉证据5,把清单保存,
关掉屏幕。老周还在擦打卡机,动作慢得像在给文物做修复。“这东西坏了七年,
”他头也不抬,“没人修,也没人扔。”他顿了顿。“公司好多东西都这样。坏了,没人修。
但也不扔。”陆沉舟看着他。老周把打卡机放到窗台上,正了正角度,像完成某种仪式。
“你来这儿想找什么,”他背对着陆沉舟,声音沙哑,“我不问。”“但你得快点。
”他回过头。“老板娘那个人,手长。你藏得再深,她也能摸到。”陆沉舟沉默了三秒。
“周师傅,”他说,“客户拜访登记簿,公司一般存几年?”老周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直起腰,看着陆沉舟,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闪了一下。“五年。”他说,
“财务那边有电子版,行政留纸质底单。”他顿了顿。“但今年三月份的纸质底单,
上个月刚被借走。”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谁借的?”老周没说话。
他从窗台上拿起那只擦干净的打卡机,放回角落的纸箱里。“周薇。”当天下午三点。
陆沉舟站在行政部的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行政总监陈敏正在里面泡咖啡,
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咖啡勺差点掉进杯子里。“陆、陆经理……”“陈总,
”陆沉舟语气平静,“我想查一份今年三月的访客登记底单。”陈敏把咖啡杯放下,
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两下。“那个……周总上周调走了,说要核对客户信息……”“我知道。
”陆沉舟打断她,“我不需要原件。复印件就行。”陈敏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旋转的漩涡。
“陆经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我不帮你。老板娘上周在会上说了,你的任何申请,
都需要周总签字。”她顿了顿。“周总签了,老板娘还要再审一遍。
”茶水间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这句话吹散在空气里。陆沉舟没有为难她。他端起保温杯,
转身走向门口。“陆经理。”陈敏在背后叫住他。他回头。陈敏没有看他,盯着咖啡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登记簿是活页的。”陆沉舟的脚步顿住。“周总借走之后还回来,
页码……不太对。”她没有再说下去。陆沉舟站在原地,保温杯里的热气蒸腾上来。“谢谢。
”他说。晚上七点。仓库的灯暗了大半,只有靠窗那盏还亮着。陆沉舟坐在桌前,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打开企业邮箱,输入密码。——密码错误。他又输了一遍。
——账号已被禁用。他关掉邮箱,打开公司内部OA系统。——您无权访问此模块。
他关掉OA,打开微信。陆沉舟:老李,
帮我查一下泰和项目今年3月到6月的邮件往来记录,公司服务器有备份。三分钟后。
老李:陆哥,不是我不帮你,我的权限也被锁了。周总下午找过IT,
说项目资料属于商业机密,需要她本人授权才能调取。老李:她授权了她自己。
陆沉舟放下手机。仓库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飞蛾。他闭上眼。
三个月前,他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给王远山写方案。两个月前,
他在甲方楼下的咖啡店喝了第十八杯美式。一个月前,他熬第三个通宵,
把成本压到8.7%。七天前,他收到那条微信:小陆,明天带公章来签。他睁开眼。
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衔在嘴里,没点。烟草的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企业微信的临时会话窗口。
发送者:系统管理员内容:您有一条新留言待查看。他点开。是一封邮件。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本打开的登记簿,泛黄的格子纸上,
23日 访客:陆沉舟 部门:业务部 事由:方案修改 受访人签字:王远山……十二行。
从四月到六月,每一次拜访,每一次签字。王远山的签名他认得,自己练了三个月。
图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留言备注:该文件于昨日17:23被用户周薇删除,
此为服务器自动备份,将于72小时后永久清除。陆沉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把图片保存到手机。然后打开设置,
开启了三个备份渠道:云盘、加密邮箱、物理U盘。屏幕上跳出一条新微信。
发送者:周薇周薇:陆经理,听说你在查登记簿?周薇:我劝你别费劲了。
周薇:你拿不到的。就算拿到,也没人敢信。周薇:这个行业的规矩,
你应该比我懂。陆沉舟看着这四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贴着那页薄薄的便笺纸。仓库的灯又闪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向门口。推开门之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墙的桌子。保温杯安静地立在桌角,旁边是那包还剩六根的红塔山。
他没带走。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夜风从门缝灌进来,
吹散了桌面上积了一天的薄灰。角落里,老周从纸箱堆后面探出头,望着那扇已经关紧的门。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只保温杯,拧开盖子。水还是温的。他把盖子拧回去,
把保温杯放回原位,正了正角度。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角落,蹲下身,
继续拆那只永远拆不完的纸箱。窗外没有月亮。走廊尽头,
陆沉舟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间。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系统通知:您备份的文件证据2-拜访登记簿已成功上传至云端,
据链/泰和项目/02当前备份进度:2/5第三章陆沉舟在仓库待满第五天的时候,
公司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说他疯了。源头是周二下午的业务部例会。周薇坐在主位,
PPT翻到泰和项目的启动会照片,她站在王远山办公室门口,
手里捧着一杯印着泰和logo的待客咖啡,笑容恰到好处。“王总对我们的方案非常认可,
”她的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个圈,“下个月就要签二期了。”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落的掌声。
坐在角落的老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了五天,电脑屏幕黑着,
椅子上没有外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撤走遗像。他转过头,把掌声拍得响了些。散会后,
茶水间里有人压低声音问:“陆沉舟真去仓库了?”“何止,”另一个人接话,
“听说上周五晚上,有人看见他在负一层走廊里站着,也不开灯,就对着墙发呆。
保安问他找谁,他一句话不说,站了半个小时才走。”“是不是受刺激了?”“三千万啊,
换你你不疯?”“嘘,小点声,周总来了。”周薇端着咖啡杯走进茶水间,
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她靠在吧台边,慢条斯理地往咖啡里加了一颗方糖。“刚才在聊什么?
”她问空气。没人敢回答。周薇笑了笑,用咖啡勺轻轻搅动深褐色的液体。
“陆经理是老员工了,为公司立过汗马功劳,”她的声音不高,
但足够让门口那几个没走远的人听见,“现在他状态不好,我们更应该体谅。”她顿了一下。
“等他病好了,公司会给他安排合适的位置。”她把咖啡勺放进水槽,瓷器碰瓷器,
发出清脆的声响。“当然,如果他一直好不了……”她没有说完。但这句话像长了脚,
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公司。陆沉舟精神有问题。陆沉舟因为奖金被抢,受了刺激。
陆沉舟在仓库对着墙自言自语,保安都不敢靠近。这些流言传到负一层的时候,
陆沉舟正在擦桌子。他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抹布叠成规整的方块,
每一下都带着某种近乎强迫症的秩序。老周蹲在角落里拆他的纸箱,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不说话。“周师傅,”陆沉舟突然开口,“公司食堂几点人最少?”老周愣了一下。
“十一点四十之前都少,大队人马十二点才下来。”他顿了顿,“你想去食堂?
”陆沉舟“嗯”了一声。老周看着他,像看一个要去雷区排爆的工兵。“你五天没上去过了,
”他说,“他们传你……”“我知道。”陆沉舟把抹布叠好,搭在桌角,“所以才要去。
”十一点三十五分,陆沉舟推开食堂的门。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
屏幕上跳出他的工号和余额。食堂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勺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小陆啊,
好久没见你了。”“嗯。”“还是老样子?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米饭少打点?
”“今天打满份。”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往他盘子里多舀了半勺肉。
陆沉舟端着餐盘转过身。食堂里大概坐了二十几个人,分散在十几张桌子边。他扫了一眼,
端着盘子走向靠窗那张空桌。他的筷子还没拆封,就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飞蛾的触须,
试探着、犹豫着,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有人侧过身和同事聊无关紧要的天,有人干脆放下筷子,端起餐盘换到了更远的座位。
陆沉舟拆开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角落里,刚入职三个月的小姑娘林嘉佳端着盘子站起来,
犹犹豫豫地往他这边走了两步。她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口。“干嘛去?
”她师姐压低声。“陆经理一个人……”“你疯了?”师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气声,
“周总那边你不管了?”林嘉佳僵在原地。她看着窗边那个沉默吃饭的背影,
又看了看师姐紧张得发白的脸。手里的餐盘重得像灌了铅。她慢慢坐了回去。
陆沉舟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刷卡出门。全程十五分钟,
没有一个人坐在他周围三米以内。下午两点,仓库的门被人敲响。
不是周薇那种清脆急促的叩击,是试探的、犹豫的、敲两下停一下。
陆沉舟没有抬头:“请进。”门开了一条缝,挤进来半个身子。是林嘉佳。
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不进不退,像只误入禁区的雏鸟。
“陆、陆经理……”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我路过楼下,
多买了一杯咖啡……”她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纸箱上,转身就要走。“小林。
”陆沉舟叫住她。林嘉佳的背绷成一张弓。“那天签合同,你在场。”陆沉舟的声音很平,
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你看见是谁跟王总对接的。”林嘉佳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我不需要你作证,”陆沉舟说,“也不会让你为难。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记住自己看见的。”林嘉佳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没回头,推门跑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塑料袋里的冰美式慢慢渗出冷凝水,洇湿了纸箱一角。陆沉舟没有喝。
他把咖啡放进角落里那只落灰的小冰箱,关上门。傍晚六点,
公司的内网论坛突然出现一个匿名帖。标题:《业务部某陆姓员工泄露客户隐私,
聊天记录实锤》帖子里贴了六张微信聊天截图,头像和名字都被打码,
部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个熟悉的备注——陆哥截图的内容是一位员工和“陆哥”的对话。
员工:陆哥,泰和王总那边,听说他之前合作过的那家供应商出过质量问题?陆哥:嗯,
三年前的事了。具体细节不好多说,你知道就行。
员工:那咱们投标的时候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吗?陆哥:你自己斟酌,别搞得太难看。
——六张截图,全是类似的内容。发帖人配文:“这就是咱们公司的王牌业务员?
为了抢单子,连客户过去的合作商都要挖出来踩一脚。王总要是知道他是这种人,
还会签那三千万吗?”帖子发出十分钟,浏览量破五百。二十分钟,评论区破百。
游客101:这不就是职场PUA吗?一边说“你知道就行”,
一边暗示可以用这个攻击竞争对手?游客107:截图时间5月20号,
正好是泰和项目谈判最胶着的时候。说这不是故意的谁信啊?游客112:细思极恐,
这种人手里得有多少客户隐私?咱们公司的信息安全真的没问题吗?
游客118:他平时看起来那么老实,原来是装的。
游客125:老实人狠起来才可怕。三十分钟,帖子被管理员置顶。置顶人:周薇。
陆沉舟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他刚加完班,正准备关电脑,
微信消息提示音响了。不是一条,是三十七条。老李:陆哥,你看内网了吗?!
老李:截图是怎么回事?那是你跟谁聊的?老李:周薇置顶了帖子,
下面全是骂你的……业务部-小张:陆经理,内网那帖子不是您发的吧?
我跟他们说了您不是那种人!
业务部-小张:但他们都不信……行政-陈敏:陆经理,老板娘让我问您,
这个情况您有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一个从未联系过的陌生同事:匿名用户:陆经理,截图是假的。
我看过原图,时间戳对不上。但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陆沉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没有删帖,没有登录内网辩解。他只是打开备忘录,
清单下面加了一行:证据6周薇伪造聊天记录的原始文件——待获取然后他关掉屏幕,
靠在椅背上。仓库的灯照常亮着,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像远方的潮汐。老周已经下班了,
角落里只剩一堆没拆完的纸箱。陆沉舟闭上眼。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缓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