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三点,林默在便利店值夜班。冰柜的嗡鸣是这座城市唯一还愿意与他对话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曾经签过上亿合同的手,如今正熟练地扫着一包七块钱的泡面。
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尘。“一共九块五。”顾客是个穿着睡衣的年轻女人,
扫码付款时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这种漠然比鄙视更让他难受——至少鄙视证明你还值得被看见。林默已经习惯了不被看见。
四年前,他是江城最年轻的上市公司总裁,媒体称他为“商业奇才”。现在,
他是这家24小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租住在老城区一间三十平米的单间,
卫生间需要和另外三户共用。没有跌宕起伏的商战,没有戏剧性的陷害。
他只是单纯地失败了,像大多数人一样。二清晨六点,交接班时间。同事小李打着哈欠进来,
身上带着隔夜的酒气。“默哥,昨晚没事吧?”“没事。”林默简短地回答,
脱下深蓝色的工作马甲。“听说对面那栋烂尾楼昨晚又闹动静了。”小李压低声音,
“保安老陈说听见里面有女人哭。”林默没接话。
那栋烂尾楼他太熟悉了——那是他最后一个项目,“云顶国际”,曾经规划中的江城新地标。
资金链断裂后,它成了城市伤口上最显眼的疤痕。走出便利店时,晨光吝啬地洒在街道上。
林默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黑色的建筑,它的轮廓像一具巨兽的骨架,
沉默地啃噬着天空。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总,
还记得江心岛的那晚吗?她回来了。”林默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江心岛。三个字像一根冰锥,
刺进他刻意麻木的记忆里。三四年前的秋天,林默在江心岛举办了一场奢华派对。
那时他刚完成一轮融资,公司估值突破五十亿。游艇、香槟、江城半数的名流。
他是众人簇拥的中心,每个笑容都像是镀金的。派对进行到一半时,一个女孩找到他。
很年轻,穿着服务生的制服,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林总,我能和您单独说句话吗?
”周围的朋友起哄:“林总魅力无边啊,连服务生都……”林默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
那种漫不经心的、属于成功者的笑。“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
”女孩咬着嘴唇:“是关于云顶项目的地质报告,我父亲是勘探队的,
他说——”“这种小事找项目部。”林默打断她,转身接过旁人递来的酒杯。
他再没见到那个女孩。后来听说她当天晚上就辞职离开了江心岛,有人说她离开时哭了,
有人说她神色恍惚。林默没在意。那时他不在意很多事情。四回到出租屋,
林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分钟。最后他删掉了它。诈骗短信,
或者是哪个知道他过往的人的恶作剧。现在的他,连被敲诈的价值都没有。他冲了个冷水澡,
试图洗掉夜班的疲惫和那些不合时宜的记忆。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
头发比四年前稀疏了些。最明显的变化在眼睛里——那种曾经燃烧的、近乎傲慢的光,
彻底熄灭了。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林默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手指悬在红色拒接键上方,最后却滑向了绿色。“喂?”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轻,
像是怕惊扰什么。“不说话我挂了。”林默说。“别挂。”是个女声,年轻,
但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僵硬,“林总,她真的回来了。在云顶,第七层,东侧第三个房间。
”“你是谁?”电话被挂断了。林默坐在床边,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酝酿着一场早秋的雨。五林默还是去了云顶烂尾楼。他告诉自己,
只是想确认这是个恶作剧。但内心深处,
他知道自己被那通电话里的某些东西击中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罪疚感终于找到了具体的形状。工地的围挡破了个洞,他轻易钻了进去。
楼体裸露的钢筋像暴露的神经,混凝土表面布满雨水的泪痕。
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爬上七楼。楼梯没有护栏,
每一步都踩在未完工的边缘。东侧第三个房间。门框空荡荡的,里面堆着一些建筑垃圾。
林默走进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是个旧玩偶,兔子形状,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兔子的左眼掉了,露出黑色的填充棉,像空洞的眼眶。林默蹲下身,捡起兔子。
底部有个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送给小晚,六岁生日”。
他的手开始发抖。六小晚。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以为已经焊死的门。
派对那晚的女孩。后来他让助理查过她的信息——苏晚,二十一岁,地质大学实习生,
父亲是勘探队的技术员,在云顶项目初期的事故中去世。助理递上报告时轻描淡写:“林总,
这事儿和公司没关系,是外包团队的操作失误。”林默当时在准备一个重要的并购会议,
只扫了一眼报告就签了字。“按规定给抚恤金,别让媒体抓到把柄。
”他甚至没记住那个父亲的名字。苏建国?还是苏国建?现在,
那个被他遗忘的女孩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兔子玩偶躺在他手心,轻得像一片羽毛,
重得像一块墓碑。“她回来了。”短信是这么说的。谁回来了?苏晚?还是别的什么?
七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裸露的混凝土上,声音在空旷的楼体里回荡,
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林默把兔子玩偶塞进口袋,准备离开。走到楼梯口时,
他听见下面传来声音。不是雨声,是女人的哼唱,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童谣?
还是什么别的?林默屏住呼吸,向下看去。六楼的阴影里,似乎有个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
“谁在那里?”没有回答。哼唱停止了。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离开,报警,
或者至少找个安全的地方。但四年的失败生活教会他一件事: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他走下楼梯。八六楼比七楼更暗,
因为这一层的窗户大部分被临时挡板封住了。林默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
照出飞舞的灰尘和胡乱堆放的建材。“有人在吗?”他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然后被雨声吞没。光束扫过角落时,他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连衣裙下摆,
迅速缩进了一根承重柱后面。“苏晚?”林默试探性地问,“是你吗?”没有回应。
但他能感觉到,柱子后面有人在看着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几乎有了实体。
他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手电筒的光颤抖着,
终于照到了柱子后面——空的。只有墙上用粉笔写下的一行字,字迹歪斜,
像是孩子写的:“爸爸说地下有水,很大的水。”九林默认识这句话。四年前,
云顶项目动工前的地质研讨会上,一位老工程师提出过质疑。他说根据前期勘探数据,
这块地下的水文情况复杂,可能存在溶洞或暗河。当时主持会议的是林默的副手,
后来成了接替他位置的人。“这点风险可控,重新做加固设计就行。项目不能停,
股东等不起。”林默记得自己当时点了头。他记得那个老工程师失望的眼神,
记得他收拾文件时颤抖的手。三个月后,那位工程师辞职了。而苏晚的父亲,
就是在后续勘探中遭遇事故的。报告上说,是设备故障导致勘探井坍塌。林默的手撑在墙上,
粉笔灰沾了他一手。那些他曾经认为无关紧要的细节,此刻像拼图一样开始组合。
一个他不愿面对的图案正在成型。手机又震动了。还是短信:“她在你身后。
”十林默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划过整个空间,最后定格在楼梯口。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赤着脚。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但身形很瘦,瘦得有些病态。“苏晚?”林默的声音干涩。女孩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雨声更大了,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
“如果是你……我很抱歉。”林默说,这句话在他心里埋了四年,如今说出来,
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你父亲的事,还有那天晚上……”女孩突然动了。她抬起手,
指向林默身后的方向。林默回头。墙上又多了一行粉笔字,
就在刚才那句话下面:“他们都死了。”“谁死了?”林默转回来问。楼梯口已经空了。
女孩消失了,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十一林默没有追。他靠在墙上,感到一阵眩晕。
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成了蛛网。手电筒的光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彻底包围了他。在黑暗里,记忆变得格外清晰。他想起更多细节——那个派对的夜晚,
苏晚来找他时,手里似乎拿着一份文件。她的制服口袋里鼓鼓的,现在想来,
可能是那个兔子玩偶。她当时想说什么?关于地质报告?关于她父亲的发现?
而他甚至没给她说完一句话的机会。“对不起。”林默对着黑暗说。这句话太迟了,
迟了四年,迟到可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林默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可能是工地保安报了警。他捡起手机,屏幕虽然碎了,
但还能用。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他在这个烂尾楼里待了三个多小时。
十二警察是两个年轻人,神情严肃但还算客气。“有人报警说这里有人非法侵入。
”高个子警察说,手电筒的光在林默脸上扫过,“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林默顿了顿,“收到奇怪的信息,过来看看。”“什么信息?
”林默把手机递过去,调出那两条短信。警察看了看,交换了一个眼神。“认识发信人吗?
”“不认识。”“最近和人结仇了吗?或者有没有财务纠纷?”林默苦笑。现在的他,
连和人结仇的资格都没有。调查进行得很简单。警察检查了现场,
在六楼看到了墙上的粉笔字,拍了照,但没说什么。他们对林默做了笔录,
警告他不要再进入危险建筑,然后就让他走了。临走时,
那个矮一点的警察犹豫了一下:“林先生,你以前是云顶的老板吧?”林默点点头。
“这楼邪性。”警察压低声音,“这不是第一起怪事了。
上个月有个流浪汉说在这里看见穿白衣服的女人,上周有个网红来探险,
直播到一半尖叫着跑了。”他顿了顿,“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说出来。
”十三林默什么也没说。他走出工地,雨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把街道照得发亮。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庸,仿佛刚才在烂尾楼里的三个小时只是一场梦。
但口袋里的兔子玩偶提醒他,那不是梦。回到家,林默第一次认真搜索了“苏晚”这个名字。
四年前的新闻很少,只有一条简短的报道:“地质队员事故身亡,家属获赔”。没有照片,
没有细节,就像无数类似事件一样,悄无声息地发生,悄无声息地被遗忘。
他又搜索了云顶项目事故,找到了那位辞职的老工程师的信息:陈文涛,六十二岁,
退休后搬到郊区。社交媒体上最后一条更新是两年前,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有些错误,
时间也无法抹去。”林默记下了地址。然后他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潮湿的污渍。四年来,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异样的清醒。
失败像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他,让他麻木,让他可以不用思考过去。现在茧破了。
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重新面对那些他逃避了四年的东西。十四第二天下午,
林默去了郊区。陈文涛住在河边的一栋老房子里,院子很大,种满了花。
开门的是个白发老人,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陈工,我是林默。以前云顶项目的。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变得复杂。“我知道你是谁。进来吧。”客厅很简朴,
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陈文涛还很挺拔,
旁边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茶几上摊着一些图纸,林默瞥了一眼,是手绘的地质结构图。
“是为了云顶的事来的?”陈文涛直接问。“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默说,
“所有细节。”老人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对我有意义。”陈文涛起身,从一个旧书柜里翻出一个文件盒。“我留着这些,
不是为了报复,只是……觉得应该有人记得真相。”十五文件盒里是厚厚的一沓资料。
勘探数据、会议纪要、工程师的联名建议书、被驳回的风险报告。林默一页页翻看,
手越来越冷。陈文涛坐在对面,声音平静:“最初的勘探就有问题。外包团队为了省钱,
取样点不够,深度也不够。我提出重新勘探,但项目部说进度要紧。
”“后来苏建国——就是那个遇难的技术员——他自己偷偷做了补充勘探。
他怀疑地下有大型溶洞,甚至可能是暗河。”老人顿了顿,“他把数据交给我,
我写了紧急报告,要求停工。”“报告呢?”“被压下来了。”陈文涛苦笑,“林总,
您当时在忙上市,这些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处理。
副总的原话是:‘不能因为一点不确定的数据,耽误几个亿的项目。’”林默记得那份报告。
助理拿给他时,说“技术部门有些保守意见”,他当时只问了一句“会影响进度吗”,
得到否定回答后,就再没过问。“后来苏建国的事故……”“不是事故。
”陈文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设备被人动过手脚。我检查过残骸,安全锁是失效的。
但调查组说是自然磨损,不予立案。”老人看着林默:“他死后第三天,他的女儿来找过我。
很瘦的一个小姑娘,眼睛肿着,问我能不能帮她父亲讨个公道。我说我会尽力,
但……”但什么,他没说下去。十六“她后来怎么样了?”林默问。“不知道。
”陈文涛摇头,“她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那个兔子玩偶,说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再后来就没来了。有人说她精神出了点问题,也有人说她离开了江城。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陈文涛的眼睛瞪大了。“这……这是小晚的。
你在哪里找到的?”“云顶烂尾楼。”林默深吸一口气,“陈工,您相信……死人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