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条不是我的。打印机卡纸,我去后面抽卡住的那张。纸出来了。我本来想直接扔掉,
但眼角扫到一个数字。20000。基本工资:20000。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名字:陈露。上周刚来的实习生。我把纸对折,放回打印机旁边。回到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我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改的方案。我的工资条不用打印。五千。八年没变过。
我能背下来。1.我在天和传媒干了八年。从第一天起,工位就在靠窗最里面那个角落。
八年了,连工位都没换过。方建华——我们方总,当年面试的时候跟我说:“小周,
公司刚起步,工资不高,但你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我信了。五千块一个月,
我干了八年。不是没提过加薪。提过三次。第一次,入职第三年。
方总说:“现在公司还在爬坡期,等稳了一定给你涨。”第二次,入职第五年。
方总说:“你看今年大环境不好,大家都在勒紧裤腰带。”第三次,入职第七年。
方总拍着我的肩膀:“小周,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公司就是你的家,你跟别人不一样。
”三次,三个不同的理由。结果一样——五千。我没再提第四次。上周一下午,
方总在大群里发了条消息:“欢迎新同事陈露加入我们团队!大家多多关照!”配了张照片。
陈露站在前台,方总站在旁边,两个人笑得特别开心。我当时没在意。实习生嘛,
来来走走的,哪个公司没有。今天下午我在打印机旁边看到那张纸之前,
我还觉得这不关我的事。两万。一个实习生。底薪两万。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
昨晚的方案还没发出去。宏达食品的推广方案,这个客户是我三年前谈下来的,
每年续约一次。我前天跟他们的市场部开了两小时的会,回来改到晚上十一点。
这个方案如果通过,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我月薪五千。陈露月薪两万。
陈露还不知道宏达食品是哪家。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凉了。
不知道凉了多久。下午四点,方建华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陈露。“小周。”我抬头。
方建华笑着说:“这是陈露,上周刚来的。以后你带带她,你经验最丰富,让她跟着你学。
”陈露冲我笑了一下:“周姐好。”我看着她。二十三四岁,妆化得很精致,指甲上有亮片。
我上班八年没做过美甲。不是不喜欢。五千块的工资,
一千八、吃饭一千二、交通费、话费、偶尔买点日用品——每个月剩的钱不够做一次美甲的。
“好。”我说。方建华拍了拍陈露的肩膀:“跟着周姐好好学,她是咱公司的元老。”元老。
他叫我元老。五千块的元老。两万块的实习生站在旁边,方总拍着她的肩膀,
跟拍自己闺女似的。我也见过方总拍别人肩膀。拍我。三次加薪被驳回的时候,三次都拍了。
原来他的手掌有两种用法。拍我的时候是“再等等”。拍她的时候是“你真棒”。
方建华转身走了。陈露在我旁边坐下来。她看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周姐,
你们还用PPT做方案啊?我们学校都用Figma了。”我没说话。点了发送。
一百二十万的方案,从我这台用了五年的旧电脑上,发了出去。2.刚入职那一年,
公司总共八个人。我是第三个进来的。那时候连独立办公室都没有,
方建华跟我们挤在一个六十平的房间里。我的工作是——什么都干。写方案,对接客户,
做表格,贴发票,甚至帮方建华取过快递、买过盒饭。没有加班费这一说。
晚上九点、十点走是常态。方建华那时候也留得很晚。有一次加班到半夜十二点,
他给我们点了炒河粉。“辛苦了,兄弟姐妹们。”他端着河粉说,“等公司做大了,
我谁都不亏待。”我记住了这句话。记了八年。公司第一个大客户,是我谈的。瑞恒科技。
我跟了三个月,方案改了七版,对方的市场总监姓孙,每次见面都板着脸,嫌这嫌那。
我陪了三个月的笑脸。合同签下来那天,方建华在办公室里拍桌子:“行了!周敏牛!
”签约金额四十八万。公司的第一个四十八万。年底,方建华给了我一个红包,两千块。
“小周,你的贡献我都记着。”他说。我当时真的很感动。第二年,公司搬了新办公室。
瑞恒科技续约了,还介绍了两个新客户过来。都是我对接。三年下来,
我手里稳定维护着七个客户。公司总共也就十来个客户——过半都在我手里。
方建华开始开宝马了。公司从八个人变成了二十多人。我提了第一次加薪。
他说的那句话我前面说过了——“公司还在爬坡期”。好,我等。第四年,
公司最大的一个项目——华川地产的年度整合推广,三百二十万的合同。方案是我写的。
提案是我做的。比稿那天,我在会议室讲了一个半小时。赢了。
方建华在庆功宴上举杯:“感谢团队,特别感谢刘坤带队拿下这个项目!”刘坤。
我的部门经理。提案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全程没说超过五句话。但方建华感谢的是他。
刘坤端着酒杯站起来,笑着说:“都是团队的功劳。”没有人提我的名字。
我坐在桌子最边上,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菜有点凉了。那天的包间很吵,
所有人都在碰杯。我吃完了,跟旁边的赵丽红说了句“我先走了”,起身出了门。
没有人注意到。第五年,我第二次提加薪。“大环境不好。”方建华说。那一年,
他换了一辆奥迪Q7。我在出租屋里吃了一年的挂面。不是天天吃,但月底那几天基本都是。
五千块。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出头。深圳。四千出头。赵丽红问我:“你怎么不跳槽?
”我说:“方总说过不会亏待我的。”赵丽红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3.陈露来了之后,
我才知道什么叫“区别对待”。她迟到。不是偶尔迟到——是经常迟到。上班九点,
她十点到是常事。有一次十点半。方建华看见了,笑着说:“年轻人觉少,不着急。
”我入职第一年,有一次迟到了八分钟。八分钟。方建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周,
你是老员工了,得带好头。”我当时脸红到脖子根。从那以后八年,我再没迟到过。
一次都没有。每天七点五十到公司。八年。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习惯。陈露十点半到。
方总说“不着急”。上个月我发烧三十八度五,嗓子疼得说不出话。我请了半天假。半天。
不是不想请一天——手里有个方案第二天要交,没人能接。下午两点我到公司,
刘坤看了我一眼:“方案搞定没?”没有人问我好点没有。我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改到晚上八点,嗓子完全说不出话了。一个人收拾东西回出租屋。路过便利店买了盒药。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了句“二十三块”。我摸了半天口袋,忘带手机了。
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后面排队的人催我:“快点行吗?”我把药放回货架上,走了。
第二天到公司,方案发出去了。客户回复:通过。刘坤在群里说:“方案通过了,大家辛苦。
”方建华回复了个大拇指。没有人知道这个方案是我发着烧改的。也没有人需要知道。
连续三年,春节值班的都是我。不是安排的——是“默认”的。每年临近春节,
刘坤会在群里问:“除夕和初一谁能值班?”没人回。过五分钟,刘坤会私聊我:“小周,
你今年是不是也不回老家?辛苦一下?”我老家在湖南。深圳到湖南,高铁四个多小时。
五千块的工资,春运的票也不是买不起。但每年我都说“行”。因为我觉得公司需要我。
除夕夜,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电脑亮着。手机里是大学群发的新年快乐。
我回了个“新年快乐”。把手机扣在桌上。去茶水间泡了碗面。等面泡开的三分钟,
窗外有烟花。我没看。年三十。加班。五千。面泡好了。我端回工位,吃完,洗了碗,
继续改方案。赵丽红是公司唯一一个知道我连续三年除夕值班的人。
她有一次问我:“你图什么?”我说:“方总说过公司就是家。”她沉默了很久,
说了句:“周敏,你醒醒吧。”我当时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现在我看着陈露坐在我旁边的工位上,用公司新配的MacBook Pro刷小红书。
她的MacBook Pro是上周到的。方建华亲自安排行政采购的。我的电脑,五年了。
风扇声跟拖拉机一样。我申请过两次换电脑。第一次,行政说“预算不够”。第二次,
刘坤说“还能用就先用着”。陈露入职第三天就有了新电脑。没有人觉得不对。去年年会。
公司三十多个人,在酒店包了三桌。方建华上台讲话,一个一个点名感谢。“感谢刘坤,
今年业绩突出。”“感谢张敏,后勤保障做得好。”“感谢小李,设计组很给力。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我坐在第三桌最里面。他念了十一个人。没有周敏。
赵丽红在旁边碰了碰我的胳膊。我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嚼了很久。
抽奖的时候我抽到了一等奖,一台空气炸锅。方建华递给我的时候说:“小周运气好啊!
”我接过来说:“谢谢方总。”空气炸锅搬回出租屋。出租屋太小,放不下。
我把它塞在床底下。到现在没拆封。4.看到那张工资条之后的第三天,我知道了陈露是谁。
不是我查的。是赵丽红告诉我的。中午吃饭的时候,
赵丽红压低声音:“你知道那个陈露什么来头吗?”我摇头。“方总的外甥女。他姐的女儿。
”我筷子停了一下。“人家去年刚从英国研究生毕业回来的。方总发了朋友圈,
说‘我们家露露学成归来’。我刷到的。”外甥女。底薪两万。
我忽然觉得那三碗炒河粉、那三次拍肩膀、那句“公司就是你的家”,全都变了味。
不是画饼。是喂药。让我吃下去,不闹,不走,继续干活。便宜嘛。下午回到公司,
方建华又把我叫进办公室。“小周,陈露毕竟刚回国,很多事不懂。你这段时间多带带她,
教她客户对接流程。”他笑着说,跟以前每次拍我肩膀一样。“她学起来快,
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看着他。“方总,”我说,“带教应该有带教补贴吧?
”他愣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笑了:“小周你开玩笑,你教一下新人还要补贴?
都是一个团队的。”“一个团队。”我重复了一遍。“对,一个团队。”他说,
“你是老人了,带新人是应该的。”应该的。我替公司干了八年。月薪五千。我带他外甥女。
应该的。他外甥女月薪两万。什么都不用干。也是应该的。我走出方建华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坐下。陈露在旁边用新电脑看视频,耳机塞着一只。屏幕上是个韩国综艺。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明天的客户提案。写了两行,停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风扇嗡嗡响。
八年了。五千块。连条狗都不如——狗还有个窝。我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十八平米的出租屋,床底下塞着一台空气炸锅。我关掉文档。打开一个空白的表格。
没有名字。我自己看的。第一行我打了三个字:八年。5.我决定查清楚一件事。不是冲动。
是那天从方建华办公室出来之后,赵丽红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周敏,
你醒醒吧。”我想搞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该醒的。公司有个内部管理系统,
各部门的项目登记、立项、回款都在上面。我的账号权限只能看自己部门的,
但刘坤有一次让我帮他上传文件,把他的密码发给了我。他从来没改过。我不是想偷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值多少。晚上十点,公司没人了。我用刘坤的账号登录了管理系统。
先看了自己经手的项目。一个一个翻。从第一年开始。瑞恒科技,四十八万。第一年。
瑞恒续约,五十二万。第二年。瑞恒续约加新媒体代运营,七十万。第三年。
华川地产整合推广,三百二十万。第四年。宏达食品年度推广,一百二十万。第五年签的,
每年续约。中诚建材,八十万。第五年。远东贸易,一百一十万。第六年。
华川地产续约加升级,四百万。第七年。零零碎碎的小项目还有十几个。
我在那张空白表格上,一笔一笔敲。敲了一个小时。总数出来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万。
这是过去八年,经过我手、由我主要负责的项目合同总金额。三千七百四十二万。
我点了根烟。我不抽烟的。那是赵丽红落在工位上的。吸了一口,呛得眼睛疼。我把烟掐了,
继续看。接下来我查了一个不该查的东西——管理层的薪资审批表。刘坤的账号居然有权限。
我找到了自己的。入职八年,只有一次调薪记录。第三年,从四千五涨到五千。
备注栏写着方建华的审批意见:“该员工稳定性强,目前薪资水平满足岗位需求。
”稳定性强。翻译一下:她不会走。我又翻了一页。刘坤的调薪记录。八年里调了四次。
从入职时的八千,到一万二,到一万八,到两万三,到现在——两万八。两万八。刘坤。
他的工作我比谁都清楚。每次提案都是我做,他负责在旁边点头。每次跟客户开会都是我讲,
他负责在旁边递名片。华川地产三百二十万那个项目,
他在庆功宴上端着酒杯站起来领功的那个项目——从头到尾,他没写过一个字。月薪两万八。
我月薪五千。我又查了一个东西。管理层的内部沟通群记录。系统里有存档。
我搜了自己的名字。搜到了一条。是去年的。时间是我第三次提加薪之后的第二天。
方建华在群里说:“周敏又提加薪了,我压住了。这个人能力可以但没什么想法,
给她五千她也干,给她三千她也干。不用管。”刘坤回了个“收到”。
另一个管理层回了个"OK"。“给她五千她也干,给她三千她也干。”我盯着这行字。
盯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自动息屏了。黑屏上映着我的脸。我三十二岁了。
在这家公司坐了八年。经手三千七百万。月薪五千。“她不会走的。”方建华说对了。
我确实八年都没走。但他说错了一件事。不是“不会”。是“还没”。6.接下来两周,
我没有任何异常。该加班加班,该改方案改方案。陈露问我客户对接流程,我也教。
一板一眼地教。方建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加班。不是给公司加班。是给自己算账。
我把八年的项目一笔一笔整理成表格。
项目名称、签约金额、我的参与度、主要对接人、续约情况。整理到第四天的时候,
我发现了一个事。有三个项目,系统里登记的“项目负责人”不是我。是刘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