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在雪地里时,以为这就是结局了。竹林里的雪下得真大啊,一片一片,
凉丝丝地落在我皮毛上。血从腹部渗出来,在雪地上开出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玄鳞那一击真狠,我的妖丹裂了,灵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往外漏。冷。从来没这么冷过。
两百年来我偷懒贪玩,修行只求个化形漂亮,能变些小花小草逗山雀玩就好。
谁想到会为了一颗红彤彤的果子,惹上玄鳞那种修行五百年的老妖怪。“小贼猫,
把灵果吐出来!”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嘶嘶的,像蛇信子扫过竹叶。我吐不出来,早消化了。
早知道这果子有人守,我就……可能还是会偷,毕竟它闻起来太香了,
像把整个春天的灵气都酿在里面。眼皮越来越重。雪落在鼻尖,化成一滴水,
凉得我想打喷嚏,却连这点力气都没了。要死了吧。死是什么感觉?阿娘没教过。
她只教我晒太阳要选朝南的屋檐,抓鱼不能弄湿爪子,
还有人间有个叫“佛寺”的地方要绕着走。“那里的气息,对我们妖来说太干净了,
干净得会疼。”可我现在疼的地方太多了,也不差这一处。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
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我努力睁开眼,看见一双僧鞋,灰色的,边缘沾了雪。然后是一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玉。
这双手轻轻把我抱了起来——动作那么小心,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瓷器。我闻到一股气息。
不是妖气,不是血腥气,是一种……干净的、温和的、像晒过太阳的木头一样的味道。
混着淡淡的檀香。是佛寺的人。阿娘,我终究没能绕开。可奇怪的是,这气息不让我疼。
它暖暖地包裹着我裂开的妖丹,像最轻柔的绸缎,暂时止住了灵力的流逝。我努力仰头,
想看清抱我的人。月光落在他脸上。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眉眼清清冷冷的,像远山的雪。
他没有表情,垂着眼看我,那双眼睛里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在里面。
“猫妖。”他低声说,声音也冷,像山泉水。他知道。他一看就知道我是妖。
我以为他会放下我,或者念一段经文把我超度。可他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
用宽大的僧袍袖子盖住我。“伤得这样重。”他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肩头,
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我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原来将死之时,是这样温暖的。“就叫满满吧。”他忽然说,像是在对我说,
又像在自言自语,“岁岁无忧,福泽满满。”满满?我迷迷糊糊地想,这名字真贪心。
岁岁无忧,福泽满满,我们妖哪敢想这些。禅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暖气扑面而来,
混着更浓的檀香味。他把我放在软垫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我。
然后他取下手腕上的一串珠子,菩提子的,每一颗都磨得温润。他把手串放在我身上。
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灵力缓缓注入我体内,修补着我破碎的妖丹。疼痛一点点褪去,
我蜷缩起来,终于敢放任自己陷入黑暗。闭眼前,我最后看了一眼。
他盘腿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开始诵经。声音低低的,清冽如泉。烛火在他脸上跳跃,
那清冷的眉眼在光里,竟有了一丝慈悲的弧度。阿娘,佛寺的人……好像也不全是坏人。
我在青云寺住下了。清晏——这是他的名字,周清晏,大周三皇子,
因一个“活不过二十”的预言,自幼寄养在这里——从不问我从哪里来,
也不问我为什么是妖。他只是每天清晨去后山取最干净的雪水,煮沸后放温,端到我面前。
起初我只能喝点水。后来能吃点米汤。再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羊奶,用小火煨热,
盛在小小的陶碗里。我大部分时间保持着猫的形态。这样省灵力,也……更安全些。
虽然清晏似乎并不在意我是人是猫。他生活极规律。寅时起床,打坐。辰时早课,诵经。
午后打理药圃,侍弄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傍晚练字,临的是《金刚经》。
夜里有时会再去大殿诵经,有时就在禅房读书。他的禅房真简单啊。一张床,一张桌,
两个蒲团,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本来无一物”。
我趴在窗边的软垫上——那是他特意给我准备的,里面絮了干净的棉花——晒太阳。
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窗格,在地上画出菱形的光斑。“喵。”我小声叫。
其实我能说话,妖力恢复三四成后就能口吐人言了。但我没说。猫有猫的好,
可以理所当然地撒娇,可以蹭他的手心而不被推开。他正在临帖,闻声笔尖一顿,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抬眼看向我。那眼神还是淡淡的,像深潭的水,
不起波澜。但他放下笔,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我的头。“饿了?”我摇头,
用脑袋蹭他手心。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握佛珠磨出来的。蹭起来有点糙,但很暖和。
“那便再等一刻钟。”他看了眼窗外日头,“羊奶热好了。”他又回去练字。我跳下软垫,
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跳上椅子,再跳上桌子。“满满。”他叫我名字,
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我假装没听见,凑过去看他写的字。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
端正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就像他这个人。我伸出爪子,轻轻按在纸上。“不可。
”他握住我的爪子。他的手真大啊,能把我的爪子整个包住。我的爪子在他手里,
显得那么小,那么软。我没动。他也没立刻松开。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哗啦哗啦响。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一声,两声,三声。
他松开手,用另一只手点了点我的鼻尖。“调皮。”那声音里,好像有那么一丝丝笑意。
很淡很淡,像春日融雪时,屋檐滴下的第一滴水。我怔住了。等我回过神来,
他已经起身去小厨房热羊奶了。我蹲在桌上,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口某个地方,
轻轻动了一下。我的妖力恢复到五成时,尝试化了一次形。是个失误。
那天清晏去大殿参加法会,要两个时辰才回来。我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桃花开得热闹,
忽然想:我化成人形站在桃花下,会不会好看?心动就行动。我跳下窗台,集中精神,
默念化形口诀。妖力流转,身体发热,骨骼咯咯轻响——成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纤,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再摸摸脸,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位置。
跑到水缸边一照,水面倒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白衣,黑发,眼睛圆圆的,眼角微微上挑,
是猫的轮廓。还行,没丢阿娘的脸。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摘了朵桃花别在耳边。
又想清晏的房间太素了,该添点颜色。于是用仅剩的妖力,变出一小丛野花,
插在他书桌上的瓷瓶里。刚插好,就听见脚步声。糟了,他提前回来了!我慌得妖力一散,
砰的一声变回猫形,野花也消失了。情急之下跳上书架,躲在最顶层的一排经书后面。
门开了。清晏走进来。他站在门口,静静扫视房间。目光扫过书架时,停了一瞬。
我的心提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桌边,看了看空空的瓷瓶,
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朵我刚才别在耳边的桃花——它掉在那里了。他捡起桃花,
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向书架。“满满。”他叫。我不动。“下来。
”我还是不动。他走过来,伸手。我缩了缩,但他只是把我抱了下来。动作依然很轻,
怕弄疼我似的。“下次化形,记得藏好。”他淡淡说。他知道了!我缩在他怀里,不敢动。
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责备。只是把我放在软垫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是几块豌豆黄。“山下买的。”他说,“听说猫爱吃这个。”我不是普通的猫!我是猫妖!
但我还是凑过去,嗅了嗅。甜甜的,豆香味。我小口小口吃起来。他在旁边看着,
眼神依旧平静,但嘴角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上扬的弧度。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既然他不怕我,我也不必总是躲躲藏藏。于是当他打坐时,我跳上他的膝头。
他身形微微一僵,但没赶我走。我蜷缩起来,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他闭着眼,呼吸匀长,
仿佛入定了。但我看见,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又过了几日,我恢复了一点妖力,
想逗他开心。他总是在读经,读那些我看不懂的、深奥的文字。那些经文让他看起来更遥远,
更清冷,像山巅的雪,碰不到,也化不开。我想让他看看别的东西。于是我悄悄动用幻术,
在禅房里变出几点萤火。小小的,绿莹莹的光点,慢悠悠地飘浮在空中,
像夏夜的星子落在了屋子里。清晏正在诵经,声音停住了。他抬眼,看着那些光点。
一点光飘到他面前,他伸出手,光点落在他指尖,闪烁两下,消失了。他看向我。
我蹲在窗台上,有点紧张。这幻术很粗糙,只能维持一小会儿。而且消耗妖力,我有点头晕。
但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我“胡闹”,或者说“妖术惑人”。可最后,
他只是轻声说:“萤火虽微,亦有光明。”然后他继续诵经。但这次,
他声音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一点……温度。夜里,我蜷在他脚边睡觉。半梦半醒间,
感觉他的手轻轻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顺着我的毛。“谢谢。”他低声说,轻得像叹息。
我没睁眼,只是往他脚边靠了靠。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格照进来,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小小的,融在他的影子里。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我第一次知道那个预言,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那天雨下得很大,哗啦啦的,
像天上破了口子。清晏被住持叫去禅房说话,我在自己的软垫上睡得迷迷糊糊。
忽然一阵心慌,醒了。妖的直觉有时候很准。我跳下软垫,悄无声息地溜出禅房,
沿着走廊往住持的禅房去。雨声掩盖了我的脚步声,我躲在窗下,竖起耳朵。“……二十岁,
是大限。”住持的声音苍老而温和,“清晏,你自幼在寺中长大,佛法修为已远超常人。
但命格如此,非人力可改。”沉默。只有雨声。“师父,”清晏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头发紧,“弟子明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当真明白?”住持轻声问,
“你近日心神不宁,可是因为……那只猫?”我的耳朵竖得更直了。“与她无关。
”清晏回答得很快。“她身上有妖气,虽然微弱,但与你身上的佛法气息相冲。你近日咳嗽,
是否更频繁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我愣住了。咳嗽?清晏咳嗽吗?我想起来,
这几日夜里,确实偶尔会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我以为他只是染了风寒。“弟子无碍。
”他说。“你的菩提手串,近日光芒黯淡。”住持叹息,“清晏,你是佛门弟子,
更是大周皇子。你肩上担着的,不止自己的性命。若你……陛下那边,老衲该如何交代?
”“父皇早已当儿臣死了。”清晏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淡,但听得出来,“师父,
弟子只问一句:当真……毫无办法?”住持久久不语。雨声更大了。“除非逆天改命。
”住持最后说,“但那是禁术,代价巨大。清晏,你修佛多年,当知天命不可违。
”“弟子……明白了。”脚步声响起,清晏要出来了。我慌忙转身往回跑,跑得太急,
在走廊拐角滑了一跤,砰地变回了猫形。刚变回去,清晏就走了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随即蹲下身,把我抱起来。“怎么跑出来了?”他摸了摸我的毛,发现湿了,“淋雨了?
”我没吭声,只是往他怀里钻。他身上的气息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温暖,可我现在知道了,
这温暖可能持续不了多久。二十岁。他今年十八。还有两年。回到禅房,他拿干布给我擦毛。
动作很轻,很仔细。我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睫毛低垂着,
看不出情绪。“满满。”他忽然说。“喵。”“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回山里去吧。
”他声音很轻,“人间……不适合你。”我心里一酸。阿娘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人间复杂,
人心难测,我们妖心思单纯,容易受伤。可清晏不一样。他是佛子,是皇子,
可他给我热羊奶,给我买豌豆黄,允许我在他打坐时趴在他膝头,看我变出的萤火时,
眼里会有光。我不要他死。那天夜里,等他睡着后,我化成人形,坐在他床边。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好像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我伸出手,
想抚平他的眉头,又不敢碰。最后,我把手悬在他心口上方,调动妖力。我的妖力不纯,
还带着野性。但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妖力给他梳理气息,让他舒服一点。阿娘说过,
妖力可以疗伤,虽然对我们佛道中人不一定有用。淡白色的光从我掌心溢出,
缓缓渗入他身体。起初没什么反应。我加大妖力输出,光更亮了。可就在这时,
清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睁开眼,眼神先是迷茫,然后定定地看着我——看着人形的我。
我慌忙收手,想变回猫形,却因为妖力消耗过度,一时变不回去。“你……”他坐起身,
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对不起对不起!”我手足无措,
“我只是想帮你……”他又咳了几声,才慢慢平复。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月光下,
我穿着白衣,长发披散,一看就不是人类。“你是满满。”他说,不是疑问。我点头,
眼泪差点掉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咳嗽……”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伸出手,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我没事。”他说,“只是……生死有命,
你不必为我耗费妖力。”“可是……”“睡吧。”他打断我,声音很温和,“明天还要早课。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我站在床边,不知所措。最后,我变回猫形,跳上床,
蜷缩在他枕头边。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轻轻放在我背上。
那一夜,雨一直没停。玄鳞找上门时,是三个月后。那时已经是初夏,
青云寺后山的竹林郁郁葱葱,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碎成点点金光。我的妖力恢复了七八成,
已经能长时间维持人形,但我还是更喜欢猫的形态——这样可以在清晏诵经时趴在他腿上,
而他不会说什么。那天清晏下山去采买笔墨。住持不让他去,说他近日脸色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