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办公室的门六月的省委大楼,空调的冷风也吹不散空气里那种特有的严肃。
走廊宽敞明亮,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
但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厚厚的地毯吸收了一切声响。李卫国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是一份关于乡村振兴的实施方案。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依然锐利。作为省委秘书长,他的办公室在六楼最东头,
窗外能看到半个省城的景色。桌上的红机电话响了。“秘书长,有位老人想见您,
说是您的...老战友。”秘书小陈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犹豫,“他说他姓赵,
赵大山。”李卫国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赵大山。这个名字像一枚沉在心底多年的石子,
突然被搅动起来。“让他进来吧。”五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小陈侧身让进一个人,
然后礼貌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李卫国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老人,大约七十岁,
头发全白了,背有些佝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挽起,
露出脚上那双——李卫国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一双草鞋。用稻草编的,已经磨得发黑,
后跟处还破了个洞。但老人的腰板挺得笔直,那是当过兵的人特有的姿态。“报告!
”老人突然立正,敬了个军礼。动作有些迟缓,但标准。李卫国站起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快步走过去:“老连长!”他握住老人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布满老茧和裂纹。
“卫国,”赵大山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你小子,还真当大官了。”“快坐,快坐。
”李卫国扶他在沙发上坐下,亲自去倒茶。他的手有些抖,热水洒了一些在托盘上。
赵大山打量着办公室。墙上挂着地图和书法作品,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书籍,
办公桌大得能躺下一个人。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你这地方,
比咱们当年团部的作战室还气派。”赵大山说。李卫国把茶杯放在他面前:“老连长,
您怎么找到这儿来的?”“问呗。”赵大山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先坐火车到省城,再问路。人家告诉我,省委大楼,最气派的那栋就是。门口有武警站岗,
我进不来,就在门口等。等了两天,看见你的车进出,记下车牌号,今天跟门卫说,
我找李卫国,是他老连长。”他说得很平静,
但李卫国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穿着草鞋的老人,在省委大院门口蹲守两天,
就为了见他一面。“您该提前打个电话...”“没你电话。”赵大山摇摇头,“再说了,
打电话,你秘书肯定说您忙,安排时间,一等又不知道等多久。我等不起。
”李卫国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赵大山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孙子,赵小军。”他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寸头,眼神有点怯生生的,穿着廉价的西装,
背景是某个小照相馆的布景。“高中毕业三年了,在县城打零工,搬砖、送水、保安,
什么都干过。”赵大山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年在建筑工地摔了,腿伤了,干不了重活。
现在...现在想找个稳定的工作。”他把那张纸推过来。是一份简历,手写的,
字迹工整但稚嫩。李卫国看着简历,又看看老人脚上的草鞋,喉咙发紧:“老连长,
您需要多少钱?我...”“不是要钱。”赵大山打断他,眼睛直视着他,“卫国,
我赵大山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求你,给小军找个工作。保安就行,看大门,
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
李卫国的目光落在老人脚上。那双草鞋,让他想起了1979年的南疆,
想起了猫耳洞里的潮湿和闷热,想起了炮弹呼啸而过的声音。“老连长,”他艰难地开口,
“您先住下,工作的事,我安排。”“不住。”赵大山站起来,
“我在火车站旁边找了个小旅馆,一晚上五块钱。你给我个准信,我明天就回去。
”“那怎么行!您必须住我那儿...”“卫国,”赵大山看着他,
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我不是来打秋风的。你给句话,行,还是不行。
”李卫国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命的人,
这个把提干名额让给他的人,如今穿着一双破草鞋,来求他给孙子找一份保安的工作。“行。
”他说,“您放心,我一定办好。”赵大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我就知道,
你小子不会忘本。”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个烤红薯,已经凉了,
表皮皱巴巴的。“路上买的,想着见了你,一起吃点。”他递过一个,
“咱俩当年在猫耳洞里,最馋的就是这口。”李卫国接过红薯,冰凉,粗糙的表皮硌手。
他剥开皮,咬了一口,很甜,但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赵大山自己也吃起来,吃得很香,
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吃完红薯,老人站起来:“我走了。你有我电话,村里小卖部的,
办好了告诉我一声。”“我让司机送您...”“不用。”赵大山摆摆手,“我认得路。
你忙你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这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看了看李卫国身上笔挺的西装,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的草鞋上。“卫国,”他轻声说,
“别为难。实在不行...就算了。”门轻轻关上了。李卫国站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他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楼下,那个佝偻的身影正走出省委大院,
门口站岗的武警向他敬礼,他愣了一下,也回了个军礼,虽然不标准,但很认真。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李卫国回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电话:“小陈,进来一下。
”秘书很快进来了:“秘书长。”“刚才那位老人,去查一下,住哪个旅馆,
安排人照顾一下。还有,把他孙子的资料给我一份详细的。”“是。”小陈犹豫了一下,
“秘书长,赵老先生的孙子...您打算怎么安排?”李卫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怎么安排?以他现在的地位,给一个年轻人安排工作,太容易了。事业单位、国企,
甚至机关里的编外岗位,一句话的事。但赵大山只要一个保安的工作。那双草鞋,
像两把锤子,敲在他心上。2.猫耳洞里的馒头那天晚上,李卫国失眠了。
他躺在宽敞的卧室里,妻子在旁边睡得正香。空调温度调得很舒适,丝绸被单柔软光滑。
但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双草鞋,和赵大山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
汹涌而来。1979年,南疆,李卫国十九岁,新兵。赵大山是他连长,三十岁,山东人,
个子不高,但结实得像块石头。李卫国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全连集合,
赵大山站在队列前,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话:“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老子的兵!
老子带你们上战场,也要把你们活着带回来!”那时候的李卫国,是连里少有的高中生,
会写诗,会画画,文质彬彬。赵大山看他像看个瓷娃娃:“你小子,细皮嫩肉的,能打仗吗?
”李卫国不服气,训练拼了命。但真上了战场,才知道什么叫战争。第一次交火,
李卫国所在的班遭遇伏击。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来,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趴在地上,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是赵大山冲过来,一把拽起他:“趴着等死啊?
跟我冲!”那一仗,他们班死了三个,伤了五个。李卫国活下来了,但魂好像丢了。
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鲜血和尸体。赵大山找到他,什么也没说,
递给他半个馒头——那种硬得像石头的压缩干粮,用开水泡软了才能吃。“吃。”赵大山说,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才有力气想家。”李卫国接过来,咬了一口,咸的,混着眼泪。
“连长,我害怕。”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赵大山在他身边坐下,
点了支烟——战场上最劣质的烟,呛人。“谁不怕?”他说,“我也怕。但怕没用。
咱们当兵的,穿上这身军装,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但有一条,死也要死得值。”月光下,
赵大山的侧脸像刀刻出来的一样硬朗。从那以后,赵大山特别照顾李卫国。战场上,
总把他带在身边;休整时,教他怎么保养枪支,怎么辨别地雷;夜里站岗,陪他说话。
“你小子,跟别人不一样。”有一次赵大山说,“有文化,将来肯定有出息。等仗打完了,
去考军校,当军官。”“连长,您怎么不去?”赵大山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
我就一大老粗,除了打仗,啥也不会。但你不一样。”三个月后,连里有了一个提干名额。
按战功,按资历,都该是赵大山的。他已经当了八年兵,立过两次三等功,
这次又带着连队完成了好几次重要任务。但赵大山把名额让给了李卫国。李卫国记得那天,
营部来电话通知,赵大山把他叫到连部。“收拾东西,明天去团部报到。”赵大山说。
“去哪?”“干部培训班。”赵大山递给他一张纸,“提干命令。”李卫国愣住了:“连长,
这...这该是您的...”“少废话。”赵大山打断他,“让你去你就去。老子带兵,
最看不得人才埋没。你去了,好好学,将来当大官,别给老子丢人。
”“可是...”“这是命令!”赵大山瞪起眼睛,“执行命令!”李卫国立正,敬礼,
眼泪流了下来。赵大山拍拍他的肩:“哭啥?大老爷们儿。记住了,当官了,
别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别忘了咱们那些牺牲的战友。”第二天,李卫国走了。
赵大山送他到路口,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这次是白面馒头,不知从哪里搞来的。
“路上吃。”他说,“好好干。”车开了,李卫国回头,看见赵大山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穿军装的赵大山。后来,李卫国上了军校,提了干,
转业到地方,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他打听过赵大山的消息,知道他退伍回了老家,
在一个小县城当工人,后来下岗了。他也寄过钱,但都被退回来了。
赵大山托人捎话:“老子有手有脚,饿不死。”再后来,工作越来越忙,位置越来越高,
那段记忆渐渐被尘封起来,像一本旧相册,偶尔翻看,但很少触碰。直到今天,那双破草鞋,
又把一切都翻了出来。李卫国坐起来,打开台灯。床头柜上放着赵大山留下的简历。
他拿起来,仔细看。赵小军,二十一岁,高中毕业。
工作经历:建筑工地小工、送水工、超市理货员、小区保安。特长:无。求职意向:保安。
简简单单几行字,却像针一样扎眼。李卫国想起自己的儿子,今年二十五岁,在国外读硕士,
开的是几十万的车,用的是最新款的手机,假期去欧洲旅游。儿子常跟他抱怨,
说实习的公司不够好,同事不够优秀,办公室不够气派。而赵小军,只想要一份保安的工作,
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这就是命运吗?他李卫国,因为赵大山让出的提干名额,
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而赵大山,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连长,如今要为孙子的生计,
穿着破草鞋来求人。李卫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
3.山里的村庄第二天一早,李卫国让司机备车。“去青石县,柳树沟村。”他对小陈说。
小陈愣了一下:“秘书长,您今天上午还有个会...”“推了。”李卫国说,
“通知青石县委,不要搞接待,不要陪同,我就去看看。
”“那安全问题...”“带两个警卫就行,低调。”车出了省城,上了高速,又转省道,
最后是蜿蜒的山路。李卫国看着窗外,越走越偏僻,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四个小时后,
车在一个山坳里停下。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向上面的村庄。“秘书长,
车开不进去了。”司机说。“走上去。”李卫国下了车。六月的太阳很毒,山里闷热潮湿。
李卫国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沿着小路往上走。警卫要扶他,他摆摆手。路不好走,
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碎石。李卫国走得很慢,喘着气。他常年坐办公室,缺乏锻炼,
走这种山路很吃力。走了大概半小时,看见村子了。几十间土坯房,散落在山坡上,
大多很破旧。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好奇地看着他们。李卫国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