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红墙雪，铁甲寒永安二十七年，冬。北境暴雪封山，千里冰封，
大朔的边关重镇雁门关外，尸骸与冻雪凝作一体，血色浸不透三尺冻土。
镇北将军沈惊寒立于城楼之上，玄色铁甲覆满霜花，腰间佩剑“破虏”映着残阳，冷光如冰。
他身中三箭，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早已冻凝在甲胄之上，可那双墨黑的眼，
依旧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关外黑压压的北狄铁骑。身后亲兵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将军，
京中急报——陛下准了和亲之议，将安乐公主赵灵汐，许配北狄可汗，三日后启程，
送往北狄王庭。”沈惊寒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指节攥得发白，铁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缓缓抬眼，望向南方那座万里之外的皇城，漫天风雪迷了眼，却仿佛看见宫墙深处，
那个穿着浅碧色宫装，笑起来眉眼弯弯，总爱追在他身后喊“沈哥哥”的小姑娘。灵汐。
他守了十年的姑娘，他拼了命护了半生的江山，最终，却要亲手将她送入虎口，
换这一纸荒唐的和平。风卷着雪沫砸在脸上，疼得刺骨，却远不及心口那道被生生撕裂的伤，
来得万分之一痛。沈惊寒猛地拔出佩剑，剑锋劈向城垛，碎石飞溅，他一字一顿，
声如裂帛：“传我将令——全军整备，三日内，破北狄前营，踏平王庭。”“将军！不可啊！
我军伤亡过半，粮草断绝，强行出战，必是死路！”“死路？”沈惊寒垂眸，
看着剑身上自己苍白而决绝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本将的路，
从来只有一条——护她周全，守我山河。若她要去北狄，那本将就先踏平北狄，再回来，
接她回家。”而远在京城皇宫的安乐殿中，赵灵汐正对着一面菱花镜，轻轻描着眉。
镜中的女子，年方十七，眉如远山，眸含秋水，是大朔最受宠的公主，
也是京中无数儿郎心心念念的明月。可此刻，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娇憨，
只有化不开的愁绪与死寂。贴身侍女青禾捧着一袭大红的和亲嫁衣，跪在地上，
泣不成声：“公主，您别这样，陛下也是迫不得已，北狄兵临城下，唯有和亲，
才能换百姓安宁……”赵灵汐放下眉笔，指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的容颜，
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安宁？用我一生，换这短暂的安宁，值得吗？”她想起十岁那年，
宫宴之上，还是少年郎的沈惊寒，一身银甲，立于阶下，少年意气，风华绝代。
她躲在父皇身后，偷偷看他，他恰好抬眼，目光相撞，他微微颔首，眉眼温和，那一刻，
便入了心，再也忘不掉。后来他远赴边关，一去十年，从少年郎变成威震天下的镇北将军，
成了大朔的脊梁，也成了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执念。她写过无数封信，寄往北境，
却大多石沉大海，只偶尔收到他寥寥数语的回信，字字皆是家国，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她以为，他心中只有江山，只有百姓，从无她。却不知，北境的风雪里，
他每一夜枕着她的信入眠，每一次浴血奋战，都在心中默念她的名字，只为活着回去，
见她一面。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宣旨声，是陛下的圣旨，催她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
赵灵汐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漫天飞雪涌入殿内，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冰凉刺骨。
她望着北方，轻声呢喃：“沈惊寒，你若真的护我，便来带我走。若你不来，那这世间，
便再无安乐公主，只有北狄可汗的阏氏，一具没有心的躯壳。”雪，落了一夜，红墙白雪，
映着深宫孤影，也映着边关铁甲，一场注定悲怆的爱恋，在江山与风雪的裹挟下，
缓缓拉开序幕。第一章 初相逢，少年意，宫墙柳永安十七年，春。皇城长安，柳色青青，
繁花似锦，正是一年最好的时节。宫中举办春日宴，宴请朝中重臣与世家子弟，
庆贺新科进士及第，也为边关初胜贺喜。彼时的沈惊寒，年方十七，父亲是老镇北将军，
战死沙场，他承袭爵位，初登战场便立下奇功，回京受赏，是整个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
他身着银白轻甲，身姿挺拔，立于御阶之下，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英气，
却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满殿的贵女都偷偷抬眼望他，芳心暗许，可他始终垂眸而立，
目光平静，不看任何人。彼时的赵灵汐，年仅七岁，是皇后嫡出的公主，封号安乐，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宫装，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支刚折下的柳枝，
蹦蹦跳跳地跑到御座旁，拽着皇帝的衣袖，撒娇道：“父皇，我要下去玩，我要看骑马射箭！
”皇帝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灵汐乖，下面都是朝臣，不可胡闹。”“不嘛不嘛，
”赵灵汐撅着嘴，目光扫过阶下，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最出众的沈惊寒，他站在武将之列，
身姿如松，气质卓然，像极了话本里的少年将军。她挣脱皇帝的手，提着裙摆，
哒哒哒地跑下御阶，径直跑到沈惊寒面前，仰着小脸，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好奇地问：“你就是那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哥哥吗？”沈惊寒微微一怔，
低头看向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像盛着星光，干净又纯粹，
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他素来清冷，不喜与人亲近，可面对这样一个娇憨可爱的小公主，
却生不出半分疏离，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末将沈惊寒，见过安乐公主。”“沈哥哥，
”赵灵汐甜甜地喊了一声，将手里的柳枝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父皇说柳枝能保平安，
你以后去打仗，要平平安安回来哦。”沈惊寒看着那枝嫩绿的柳枝，
又看了看小姑娘认真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伸手接过柳枝，
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柔软的小手，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里的暖风。“好，”他轻声应下，
字字郑重，“末将答应公主，一定平安归来。”那一日，春风拂过宫墙，柳丝飞扬，
少年将军接过小公主递来的柳枝，许下了一生的承诺。无人知晓，这一句简单的承诺，
会牵绊两个人的一生，从年少懵懂，到情深似海，再到生死相隔，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自那以后，赵灵汐便总爱往御书房跑，往武将值守的宫苑跑，只为见沈惊寒一面。他练剑，
她便坐在廊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阳光落在他的身上，银甲映着光，他挥剑的模样，
英气逼人，她看痴了，便会拍手喊：“沈哥哥好厉害！”他读书，她便搬个小凳子，
坐在他身旁，拿着绘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偶尔偷偷看他，看他专注的眉眼，
看他修长的手指握着书卷，心里甜甜的。宫里的人都笑，说安乐公主黏着沈将军，
像小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沈惊寒也从不赶她，只是会在她犯困时，轻轻将她抱到软榻上，
盖上薄毯；会在她饿了时，吩咐宫人拿来她最爱吃的桂花糕；会在她撒娇耍赖时，
无奈地摇摇头，眼底却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会给她讲边关的故事，讲大漠的孤烟，
讲草原的落日，讲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她听得眼睛发亮，拉着他的手说：“沈哥哥，
以后我长大了，要跟你一起去边关，看你说的落日，好不好？”沈惊寒揉了揉她的发顶，
轻声道：“边关太苦，风沙大，还有战乱，灵汐是金枝玉叶，该留在长安，留在宫里，
一生安乐，无忧无虑。”“可我想跟沈哥哥在一起，”赵灵汐仰着头，认真地说，
“沈哥哥在哪里，灵汐就在哪里。”彼时的她，尚不懂情爱，只知道这个少年将军，对她好，
护着她，是她心里最亲近的人。而彼时的沈惊寒，看着眼前娇憨可爱的小公主，
心中只有呵护与疼惜，他是武将之子，注定要奔赴沙场，守护家国，
不敢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念想，只当她是需要守护的妹妹，是大朔最珍贵的公主。可他不知道，
有些情愫，早在初见的那枝柳枝，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然生根发芽，藏在少年的心底，
藏在公主的梦里，只待岁月生长，便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缠缠绵绵，至死方休。
永安十八年，秋。北狄再次入侵，边关告急，皇帝下旨，命沈惊寒即刻赶赴雁门关，
接任边关主帅，镇守北境。消息传来时，赵灵汐正在御花园里摘桂花，
准备做桂花糕给沈惊寒送去。听到宫人禀报，她手里的桂花散落一地，转身就往宫门外跑，
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宫门口，沈惊寒一身玄色铁甲，身披大红披风，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整装待发。身后是随行的亲兵，旌旗猎猎，气势恢宏。他看到哭着跑来的小姑娘，心头一紧，
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灵汐，”他伸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
却又怕铁甲的冰冷伤到她，只能顿在半空，声音带着几分不舍，“别哭。”“沈哥哥，
你要走了吗？”赵灵汐拽着他的披风，哭得抽噎，“你不要走好不好，留在长安，陪着灵汐。
”“边关有难，百姓流离，我是大朔的将军，守土卫国，是我的职责，
”沈惊寒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像被揪紧一般疼，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一字一顿，“灵汐，
等我，等我平定北狄，扫平战乱，便立刻回京，再也不离开。”“真的吗？
”赵灵汐抬起泪眼，看着他。“真的，”沈惊寒点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拭去她的泪水，触感温热，他心头一颤，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自己对这个小姑娘，早已不止是兄妹之情，“我向你保证，此生必不负你，必护你一生安乐。
”“那我等你，”赵灵汐攥紧他的手指，哽咽道，“我会一直在长安等你，等你回来，娶我。
”一句“娶我”，出自七岁孩童之口，天真烂漫，却字字真心。沈惊寒心头一震，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重重点头：“好，等我回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一生一世，
只宠你一人。”那一日，秋风萧瑟，旌旗飞扬，少年将军策马而去，奔赴沙场，
留下公主站在宫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泪水流了一遍又一遍。
她将他落下的一支玉佩捡起来，贴身藏好，那是他随身佩戴的暖玉，上面刻着一个“寒”字。
她在心里默默发誓，沈惊寒，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而策马北去的沈惊寒，握着怀里那枝早已干枯的柳枝，那是当年她送他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默念：灵汐，等我，等我护好这江山，便回来护你一生。这一去，
便是十年。十年间，北境战火不断，沈惊寒从少年将军，变成威震四方的镇北将军，
他身经百战，九死一生，身上伤疤无数，却从未踏错一步，守住了雁门关，
守住了大朔的北境。十年间，他写过无数封信，寄往长安，大多是报平安，是军情，
寥寥数语，从不敢写半句思念，怕误了家国大义，怕乱了她的心，也怕乱了自己的道。
十年间，赵灵汐从七岁的小丫头，长成十七岁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风华绝代，
成了大朔最美的安乐公主。她守在深宫之中，日日盼着他的信，夜夜念着他的名字，
那支暖玉佩戴了十年，贴身不离，早已被体温捂得温润。她拒绝了无数世家子弟的求亲，
面对父皇母后的催促，她只说：“女儿心中，已有良人，非他不嫁。”所有人都知道，
安乐公主等的，是远在北境的镇北将军沈惊寒。皇帝也曾动过赐婚的心思，
想将灵汐许配给沈惊寒，既了了公主的心愿，也能拉拢这位手握重兵的将军，稳固朝纲。
可每每此时，沈惊寒的奏折便会送至京中，只言边关危急，不敢以儿女情长误国事，
请陛下收回成命。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战场无情，刀剑无眼，他不知自己何时会战死沙场，
不知自己能否活着回到长安。他不能给她承诺，又给不了她安稳，不如断了她的念想，
让她嫁一个京中贵胄，一生平安喜乐，不必承受相思之苦，不必担惊受怕。可他不知道，
他的退让，他的隐忍，在赵灵汐看来，却是不爱，是不在意，是心中只有家国，从无她。
深宫十年，相思成疾，她等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安稳余生，只是他一句真心，
一个拥抱，一份相守。可这简单的心愿，却被家国大义，被千里边关，被层层宫墙，
隔得遥不可及。十年相思，十年等待，终究等到了一纸和亲圣旨，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也将他，逼上了绝路。第二章 和亲令，风雪急，边关血永安二十七年，冬。和亲的圣旨，
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长安，也炸碎了赵灵汐最后的希望。满朝文武，无人敢言，
北狄三十万铁骑压境，雁门关久攻不下，便遣使入京，以退兵为条件，
要求大朔送安乐公主和亲，嫁与北狄可汗为妻。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纷纷上奏，
称公主金枝玉叶，理应以家国为重，以百姓为重，牺牲一人，换天下太平，是功德一件。
主战派虽有异议，却无奈国库空虚，兵力匮乏，连年征战，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实在无力再与北狄开战。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群臣，又想起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老泪纵横，却终究无奈，提笔写下圣旨，准了和亲之议。赵灵汐接到圣旨时，没有哭，
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接了下来，谢了恩。青禾哭着劝她：“公主，您去找陛下，
去找皇后娘娘，求他们收回成命啊，您不能去北狄，那是蛮荒之地，可汗残暴不仁，您去了，
会死在那里的！”“求？”赵灵汐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绝望，“求谁？求父皇？
他是天子，要顾全天下百姓，顾全大朔江山，他舍不得百姓受苦，只能舍我。求母后？
她心疼我，却也无力改变什么。求沈惊寒？”她顿了顿，指尖攥紧怀里的暖玉佩，指尖泛白，
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远在边关，守着他的家国，他的百姓，或许，根本不在乎我嫁与谁，
去何处。”十年等待，换来这样的结局，她的心，早已死了。
她开始安安静静地准备和亲的行装，试穿大红的嫁衣，那嫁衣绣着百鸟朝凤，极尽华美，
穿在她身上，艳绝天下，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死寂。她写了一封信，
没有寄往边关，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妆匣底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沈惊寒，我等了你十年，
从七岁等到十七岁，等来了家国大义，等来了一纸和亲令，却没等到你。从此，
长安安乐公主，与世长辞，北狄阏氏，生于蛮荒，死于风雪。你我之间，十年相思，
终成一梦，此生不复相见。”她以为，这封信，永远不会有人看到，她与他，终究是错过了，
一生一世，再无交集。却不知，远在雁门关的沈惊寒，接到京中急报后，早已疯魔。
他不顾亲兵阻拦，不顾兵力悬殊，不顾粮草断绝，执意下令，全军出击，踏平北狄前营，
只为阻止和亲，只为救下他的姑娘。三日后，暴雪封山，能见度不足三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