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冷宫的夜,是浸透了寒意的黑。沈清漪蜷缩在角落里,单薄的囚衣挡不住腊月的风。
那风从破败的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
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或者说,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三年。她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整整三年。曾经,她是沈家嫡女,是先帝亲自赐婚的太子妃,是大燕朝的皇后。而如今,
她只是一个等死的废人,连宫女都懒得来看她一眼。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清漪没有抬头。
这个时辰,应该是送饭的。可她已经有两天没吃到东西了——不是不给,是她咽不下去。
喉咙里像塞着一团火,烧得她连水都喝不了。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一个人。
沈清漪闻到了一股香味——龙涎香。那是皇帝御用的香料,她太熟悉了。曾经,
她的凤仪宫里也点过这种香,慕容寒说,这香味像她,清冷又高贵。她抬起头。
明黄色的袍角映入眼帘。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姐姐。
”另一个声音响起,娇软甜糯,像三月的春风。沈清漪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看向声音的来源。沈若瑶。她的庶妹。此刻正站在慕容寒身侧,穿着一身绯红的宫装,
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她的手挽着慕容寒的胳膊,姿态亲昵,
眼神却是居高临下的——就像在看一只垂死的蝼蚁。“你们……来做什么?
”沈清漪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慕容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
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尚且能换来一眼怜悯,而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沈若瑶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姐姐,皇上念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给你留个体面。”她蹲下身,把瓷瓶放在地上,推了过来,“这是鸩酒,喝下去,很快的,
不疼。”鸩酒。沈清漪盯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笑声在空荡的冷宫里回荡,
像鬼哭。“体面?”她抬起头,看向慕容寒,“陛下,臣妾做了三年皇后,
自问不曾有过半分逾矩。臣妾帮你平定前朝,帮你处理后宫,帮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如今,
你给臣妾的体面,就是一杯鸩酒?”慕容寒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沉,
磁性,像大提琴的弦音。他说的是——“你挡了她的路。”五个字。
沈清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看向沈若瑶。她的庶妹正低着头,一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
可嘴角那一丝笑意,藏都藏不住。挡了她的路。原来如此。原来这三年的冷宫,
不过是为了给这个女人腾位置。原来她十年的付出,二十年的情分,在他眼里,
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意踢开的绊脚石。“慕容寒。”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会有报应的。”慕容寒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沈若瑶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低头看她最后一眼。“姐姐,你放心去吧。”她轻声说,“妹妹会替你,好好伺候皇上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冷宫重新陷入死寂。沈清漪看着地上的瓷瓶,慢慢伸出手,
把它拿了起来。她拔开瓶塞,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鸩毒,她知道这个味道——曾经,
她亲手送走过几个犯错的嫔妃,用的就是同样的毒。那时候她还想,这些人做错了事,
死有余辜。如今轮到她了。她做错了什么?她错在太爱他。错在太相信他。
错在把所有的真心,都给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沈清漪仰起头,把毒酒灌进喉咙。
辛辣的液体滑入食道,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狠狠地拧,
狠狠地撕扯。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滴在破烂的囚衣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视线开始模糊。可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娘娘!娘娘您醒醒!”谁?谁在叫她?沈清漪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冷宫斑驳的房梁,而是雕花的檀木床顶。不是冷宫腐朽的霉味,
而是安神香淡淡的甜香。不是腊月刺骨的寒风,而是炭盆送来的融融暖意。她怔住了。
“娘娘,您可算醒了!”一张脸凑过来,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您昏睡了一天一夜,奴婢吓死了!”沈清漪看着那张脸,瞳孔骤缩。春杏。她的陪嫁丫鬟。
那个在她被打入冷宫后,被沈若瑶以“照顾不周”为由,活活杖毙的春杏。
可是春杏不是死了吗?她记得清清楚楚——冷宫的第二年,沈若瑶派人来告诉她,春杏死了。
死前一直在喊“娘娘救命”,喊了一夜,最后声音都喊哑了,才断的气。“春……杏?
”她的声音沙哑依旧,却不是冷宫里那种破风箱似的沙哑,而是久睡之后的干涩。“是奴婢!
”春杏连忙端过一杯温水,扶她起来,“娘娘快喝口水润润嗓子。太医说您是忧思过度,
又受了风寒,这才昏过去的。您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奴婢担心死了。
”沈清漪机械地接过杯子,喝水的时候,视线一直在打量四周。这是她的闺房。沈家的闺房。
她未出阁时住的屋子,她认得。檀木床,雕花窗,妆台上的铜镜,
镜边放着的白玉簪——那是她及笄时,母亲留给她的遗物。可是这不对。这不对。
她明明已经被打入冷宫,明明已经喝了鸩酒,明明已经——“春杏。”她一把抓住春杏的手,
力道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今夕何年?”“娘娘?”春杏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开,
小心翼翼地答,“今儿是腊月十八啊。”“哪一年?”“哪……哪一年?”春杏愣住了,
“娘娘,您怎么了?今年是天启三年啊。您别吓奴婢……”天启三年。腊月十八。
沈清漪松开手,杯子落在被褥上,温水洇湿了一大片。天启三年腊月十八,
是她入宫选秀的日子。不对,她入宫是天启四年。天启三年腊月十八,是选秀前夕,
是她还未入宫、沈家还未倒的时刻。她重生了?沈清漪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纤纤,皮肤白皙细腻,没有冷宫里那些冻疮的疤痕,没有劳作留下的老茧。这是她的手,
十七岁时的手。“镜子。”她的声音发颤,“把镜子给我。”春杏虽然不明所以,
但还是乖乖把妆台上的铜镜捧了过来。沈清漪接过镜子,看向镜中的人。
那是一张年轻的、姣好的脸。柳眉杏眼,琼鼻朱唇,肌肤白得透亮,像上好的羊脂玉。
没有冷宫里那些皱纹,没有病容,没有死气。这是她。十七岁的她。铜镜从手中滑落,
砸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沈清漪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镜面上,碎成无数瓣。
老天爷。你是在可怜我吗?还是想让我,再受一遍那些苦?“娘娘?”春杏吓坏了,
跪在床边,手足无措,“娘娘您别哭啊!您要是心里难受,就告诉奴婢,奴婢陪着您!
您别一个人扛着……”沈清漪睁开眼,看向春杏。这个傻丫头,前世陪她入宫,
陪她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最后死得那么惨。她才十七岁,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忠心护主,
就落得个杖毙的下场。“春杏。”沈清漪伸出手,抚上春杏的脸,
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是活的,是热的,不是冷宫里的尸骨。“奴婢在。”“我没事。
”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像是刻进骨子里,“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春杏破涕为笑:“娘娘做噩梦了吧?奴婢就说,您肯定是魇着了。没事没事,梦都是反的,
噩梦醒来,都是好事。”噩梦醒来,都是好事?沈清漪垂下眼,看着被褥上那滩水渍,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是啊。都是好事。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春杏连忙去拿鞋袜,被她抬手制止了。她就那么赤着脚,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
映出她的脸。十七岁的脸,干净的,没有恨意的脸。可那双眼睛里,
已经不再是十七岁的清澈。“春杏。”她拿起那支白玉簪,在指尖轻轻转动。“奴婢在。
”“今日是什么日子?府里可有什么安排?”春杏一边收拾被褥,一边答:“回娘娘,
今日是腊月十八。明日就是选秀的日子了,老爷吩咐了,让您好好歇着,养足精神。
二小姐那边今日还派人来问过,说想过来看看您,被夫人挡了,说您身子不爽利,
怕过了病气……”二小姐。沈若瑶。沈清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玉簪上,
眼神幽深如古井。“她倒是关心我。”“可不是嘛。”春杏撇撇嘴,小声嘀咕,
“二小姐从前可没这么殷勤,这三不五时地来问,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娘娘您别怪奴婢多嘴,奴婢总觉得……她怪怪的。”沈清漪没有说话。她想起前世的事。
选秀那日,她入了慕容寒的眼,被封为才人,入宫。沈若瑶哭着送她,说舍不得姐姐,
说会日日为姐姐祈福。可入宫不过半年,她就发现,慕容寒的目光,
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沈若瑶身上。而她,还傻乎乎地以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不够好,
留不住帝王的心。直到冷宫那一夜,她才明白——从来不是她不够好。是她的存在,
挡了沈若瑶的路。“春杏。”“奴婢在。”“明日选秀,你替我准备一样东西。
”春杏凑过来:“娘娘要准备什么?”沈清漪放下玉簪,抬起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张年轻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很淡,很轻,却让春杏莫名打了个寒颤。
“替我准备一套素净的衣裳。”她说,“不要太鲜艳的颜色,越素净越好。
”春杏愣住了:“娘娘?明日选秀,旁的秀女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您穿素净的,
那不是……”“那不是正好?”沈清漪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腊月的风灌进来,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衣袂。她站在风口,看着院中那株落了叶的海棠,
目光平静如水。“争奇斗艳的事,让她们去做。”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却一字一字落进春杏耳朵里,“我只要活着回来。”春杏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多问,
只诺诺应了,下去准备。窗前的沈清漪,望着灰蒙蒙的天,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慕容寒。沈若瑶。前世那一杯鸩酒,她喝下了。这辈子,她亲手酿的酒,也该让他们尝尝了。
“娘娘。”春杏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您要的素净衣裳,奴婢找出来了。
您看看这件成不成?”沈清漪转身,看向那件衣裳。月白色,没有绣花,没有镶边,
素得像孝服。“很好。”她接过衣裳,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明日,我就穿着它入宫。
”春杏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娘娘,您……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奴婢?
奴婢看您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了?”“嗯。”春杏点点头,
小心翼翼地打量她,“您从前……不会这样笑的。”沈清漪挑眉:“怎样笑?”春杏想了想,
憋出一句:“就是……看着怪吓人的。”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一笑,
眼里的阴霾散去几分,又有了几分十七岁少女的模样。“傻丫头。
”她抬手点了点春杏的额头,“我没事。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什么事?
”“比如——”沈清漪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人的命,
该还给她们了。”腊月十八的风,吹过沈府的屋檐,吹过落了叶的海棠,
吹过窗前少女的裙摆。这一天,和前世没有任何不同。可沈清漪知道——从今夜起,
一切都不同了。她抬起手,看着掌心清晰的纹路,慢慢握紧。上辈子,这双手端过毒酒。
这辈子,她要用这双手,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下地狱。窗外,天色渐暗。明日,
就是她重回皇宫的日子。这一次——不是去送死。是去索命。第二章天启三年腊月十九,
宜入宫,忌锋芒。沈清漪坐在进宫的马车上,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像心跳。春杏在一旁絮絮叨叨:“娘娘,您真打算穿这身入宫?
旁的秀女肯定都打扮得跟花儿似的,您这身……”“这身怎么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衣裙,淡淡一笑,“素净些好,不招眼。
”“可是……”“春杏。”沈清漪打断她,抬眼看过去,“你记住,今日无论发生什么,
你都不要出声,不要动作,只当自己是个木头人。”春杏被她看得一愣,
下意识点头:“奴婢记住了。”沈清漪收回目光,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向窗外。
长安街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卖糖葫芦的小贩,挑担子的货郎,三三两两的行人,
还有那些挤在路边看热闹的百姓——每次选秀,都会有这么多人围观,
想看看哪家的姑娘能飞上枝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片朱红的宫墙上。那座宫城,
她进过两次。第一次,是以太子妃的身份,风光无限地嫁进去。第二次,是以废后的身份,
被抬出来。这辈子,是第三次。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所有秀女都要在此下车,步行入宫,
以示对皇家的恭敬。沈清漪踩着脚凳下来,刚站稳,就听见一声娇呼——“姐姐!”她回头。
沈若瑶正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穿着一身桃红色的宫装,绣着缠枝牡丹,
衬得那张脸粉嫩嫩的,像三月枝头的桃花。她的丫鬟扶着她,小心翼翼地,
生怕弄皱了她的衣裳。沈清漪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桃红色。缠枝牡丹。前世,
她穿的就是这一身。那时候她还以为沈若瑶是真的替她高兴,真心实意来送她。如今再看,
这桃红色分明是在提醒她——你穿得太素了,你会被比下去的。那时候她傻,真的信了,
还感激地拉着沈若瑶的手说,妹妹真好。“姐姐。”沈若瑶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
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穿成这样?这也太素净了吧?”沈清漪垂下眼,
轻轻扯了扯衣袖,声音低低的:“我……我怕穿得太鲜艳,被人说轻浮。”沈若瑶愣了愣,
随即笑了,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亲昵:“姐姐就是太谨慎了。不过也好,你穿这样,
倒是显得清雅。”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姐姐别怕,待会儿跟着我就行。我都打听好了,
今日掌事的是周姑姑,她最爱吃甜食,我备了点心,
待会儿让丫鬟送过去……”沈清漪听着她絮叨,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感激,
又像是依赖。“多谢妹妹。”“咱们姐妹,说什么谢。”沈若瑶拍拍她的手,
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行人往宫门走去。沈清漪走在沈若瑶身侧,低眉顺眼,
像一只温顺的小白兔。可她的余光,一直在看。看那些秀女脸上的紧张,
看宫人们眼中的打量,看宫门上那块写着“承天门”的匾额——前世,她就是从这里进去,
再也没有出来。这一次,她会出来。活着出来。选秀在储秀宫进行。秀女们按次序入内,
三人一组,由太后和几位嫔妃掌眼。皇上也会在场,若有看中的,便可留下牌子。
沈清漪和沈若瑶被分在第三组。等待的时候,沈若瑶一直拉着她说话,
一会儿说姐姐你紧张吗,一会儿说姐姐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一会儿又说姐姐你看那个秀女穿得好艳俗啊。沈清漪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活脱脱一个没主见的软柿子。旁边几个秀女看她的眼神,渐渐带上了轻蔑。
“那就是沈家嫡女?怎么跟个受气包似的?”“听说沈夫人去得早,继室当家,
养出这样的女儿也不奇怪。”“可惜了那张脸,白瞎了。”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沈清漪充耳不闻。沈若瑶却像是听不下去了,板着脸瞪过去:“你们说什么呢?
”那几个秀女连忙闭嘴,转过头去。沈清漪扯了扯沈若瑶的袖子,小声说:“妹妹,别惹事。
”沈若瑶回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嘴上却说:“姐姐你就是太好欺负了。
”沈清漪低下头,不说话了。没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好欺负?是啊。
她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好欺负”。“第三组,进——”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宫女,迈步走进了储秀宫正殿。殿内燃着檀香,暖意融融。
上首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太后,鬓发如银,面容威严;左侧是贤妃,三十出头,
风韵犹存;右侧是一个年轻的嫔妃,沈清漪不认识,应该是这两年新封的。而慕容寒,
坐在太后身侧。沈清漪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极快,极轻,像风拂过水面。他比记忆中年轻。
俊朗的眉眼,薄削的嘴唇,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端坐在那里,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前世,
她爱这个神祇爱得死去活来。如今再看,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民女沈清漪,
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叩见诸位娘娘。”她跪下行礼,姿态恭谨,声音轻柔。
沈若瑶跪在她身侧,一样的恭谨,一样的轻柔。太后打量她们片刻,开口:“抬起头来。
”两人同时抬头。太后的目光在沈清漪脸上停了停,闪过一丝满意:“这就是沈阁老的嫡女?
”“回太后,正是。”一旁的太监连忙答话。“倒是个清秀的。”太后点点头,又问,
“可曾读过书?”沈清漪垂眸:“回太后,略读过几本,不敢说通晓。”“会些什么?
”“会些女红,会些诗词,都是皮毛。”太后笑了:“倒是个谦逊的。”她看向慕容寒,
“皇帝觉得如何?”慕容寒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还行。”两个字。沈清漪听见这两个字,差点笑出声来。还行。前世,他说的是“甚好”。
因为那时候她穿了一身桃红,笑得明媚,像一朵盛放的花。他多看了两眼,就说了“甚好”。
这辈子,她穿得素净,笑得寡淡,就只换来“还行”。原来帝王的心,就是这么容易变的。
“民女叩谢皇上夸赞。”她低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接下来是沈若瑶。
她明显准备得更充分,太后问什么,她都答得滴水不漏。说到女红,她当场绣了一朵牡丹,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说到诗词,她背了几首时下流行的,还特意说“这都是姐姐教我的”。
太后果然更满意了些。“沈家教女有方。”太后笑着说,“姐妹两个都是好的。
”沈若瑶低头,红了脸,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可沈清漪看见,她垂下眼的那一瞬间,
目光往慕容寒那边飘了飘。而慕容寒,也在看她。沈清漪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原来这么早。原来从入宫之前,他们就已经眉来眼去了。
可笑她前世瞎了眼,入宫之后还傻乎乎地把沈若瑶接进来,说什么“姐妹情深”,
亲手把毒蛇养在身边。“好了,都下去吧。”太后摆摆手,“牌子留下,明日发还。”“是。
”两人退出正殿。出了储秀宫,沈若瑶长长地呼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吓死我了。”沈清漪看她:“妹妹紧张了?”“当然紧张。”沈若瑶挽住她的胳膊,
“姐姐你不紧张吗?那可是太后和皇上!”沈清漪摇摇头,轻声说:“不紧张。
”沈若瑶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狐疑,很快又笑起来:“姐姐真厉害。”厉害?
沈清漪在心里笑了笑。她不是厉害,她是死过一次。死过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选秀结果在次日公布。沈清漪被选中,封为才人,三日后入宫。沈若瑶落选。
消息传来的时候,沈清漪正在梳头。她从镜子里看着春杏兴奋的脸,
淡淡问了一句:“二小姐那边,如何了?”春杏撇撇嘴:“听说哭了一夜,今早眼睛都肿了。
老爷去看了,她抱着老爷哭,说什么舍不得姐姐,说什么想和姐姐一起入宫作伴……娘娘,
您说二小姐这是唱的哪出啊?”沈清漪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
沈若瑶的院子里,隐隐约约传来哭声。“她想和我一起入宫。”沈清漪轻声说,
“那我就成全她。”春杏愣住了:“娘娘?您说什么?”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
笑了笑:“春杏,你去告诉二小姐,让她别哭了。我入宫之后,会向太后请旨,
接她入宫陪我。”“啊?”春杏瞪大眼睛,“娘娘,您疯了?二小姐她……”“她怎么了?
”沈清漪打断她,“她是我妹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感情最好。我入宫寂寞,
想让她来陪陪我,有什么不对?”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自家小姐脸上的笑容,心里莫名发毛。那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得不真实。“去吧。
”沈清漪摆摆手。春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沈若瑶院子的方向,
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妹妹,别急。姐姐很快就会接你入宫。让你也尝尝,
什么叫“姐妹情深”。三日后,沈清漪入宫。她被安排在储秀宫偏殿,位份低微,
住的地方也简陋。可她不挑,安安静静地收拾,安安静静地住下,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入宫第一日,她去给皇后请安。皇后是慕容寒的原配,出身名门,端方持重。见了沈清漪,
只淡淡说了几句,便让她退了。入宫第二日,她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倒是和颜悦色,
留她说了会儿话,赏了她一对玉镯。入宫第三日,她开始“偶遇”慕容寒。说偶遇,
其实是算计好的。她知道慕容寒每日下朝会从哪条路经过,知道他在哪里歇脚,
知道他在哪里用膳。这些,都是前世刻进骨子里的记忆。可她不去。她躲着。
每次远远看见明黄色的仪仗,她就绕道走。实在绕不开,就跪在路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次两次,慕容寒没在意。三次四次,他开始觉得奇怪了。“那个才人,
为何每次见了朕就跑?”他问身边的太监。太监想了想:“回皇上,沈才人胆小,
许是怕冲撞了圣驾。”“胆小?”慕容寒想起选秀那日,
那个穿得素净、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子,嘴角勾了勾,“倒是个老实的。”老实。
沈清漪要的就是这两个字。她就是要让所有人觉得,她老实,她胆小,她好欺负。只有这样,
那些人才会放心地露出獠牙。入宫第七日,太后寿宴。这是沈清漪等的机会。前世,
沈若瑶就是在这个寿宴上,以“探亲”的名义入宫,借机在太后面前露了脸,
为日后入宫埋下伏笔。这辈子,她要让这张脸,露得“精彩”一些。寿宴在慈宁宫举行。
沈清漪坐在角落里,和一群位份低的嫔妃挤在一起,看着殿中央的歌舞升平。太后坐在上首,
笑容满面。慕容寒坐在她身侧,时不时和她说几句话。皇后陪在另一边,殷勤地布菜斟酒。
沈清漪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终于,她看见了沈若瑶。沈若瑶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
站在一堆命妇中间,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她笑得温婉,举止得体,
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沈清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遮住嘴角的笑意。好戏,要开始了。
寿宴进行到一半,开始有命妇上前献礼。沈若瑶跟着沈家的队伍,捧着一尊玉观音,
走上前去。“民女沈若瑶,恭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跪下行礼,姿态优美,
声音清脆。太后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是你?沈家的二丫头?”“回太后,正是民女。
”沈若瑶抬起头,笑得乖巧,“民女随母亲入宫,为太后娘娘贺寿。
”太后点点头:“起来吧。”她接过玉观音,看了看,“这玉观音不错,是你绣的?
”沈若瑶脸一红:“回太后,是民女亲手绣的,绣得不好,请太后娘娘恕罪。”“谦虚什么,
挺好。”太后把玉观音递给身边的宫女,吩咐赐座。沈若瑶谢了恩,正要退下,
忽然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去。她扑的方向,正对着太后。殿内一片惊呼。
眼看她就要撞上太后,旁边的宫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可她的袖子,
还是扫过了太后的衣襟。太后脸色一沉。沈若瑶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磕头:“太后恕罪!
太后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沈清漪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可下一瞬,
她的笑容僵住了。因为沈若瑶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太后娘娘!
”沈若瑶忽然开口,声音尖利,“民女有话要说!”太后皱眉:“什么话?
”沈若瑶指着沈清漪的方向,一字一字道:“民女要揭发,
沈才人她——根本不像表面那样老实!”殿内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沈清漪。
沈清漪坐在那里,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她的目光和沈若瑶对上。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沈若瑶嘴角勾起一丝笑,那是胜利者的笑。沈清漪看着那笑容,忽然也笑了。很轻,很淡,
像风拂过水面。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袅袅婷婷地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臣妾惶恐。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不知妹妹要揭发臣妾什么?”沈若瑶看着她,
一字一字道:“你装傻!你故意穿得素净入宫,故意躲着皇上,
故意让所有人都以为你胆小老实——可我知道你不是!你从小就不是!你比谁都聪明,
比谁都狠!”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太后皱眉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慕容寒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若有所思。沈清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
可只有跪在她身侧的沈若瑶看见——她在笑。“妹妹。”沈清漪抬起头,眼眶微红,
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我姐妹一场,我自问不曾亏待过你。你为何……要在太后寿宴上,
这般污蔑我?”沈若瑶愣住了。不对。这不对。她预想中的沈清漪,应该是惊慌失措,
应该是语无伦次,应该是在众人面前露出马脚。可她没有。她只是红着眼眶,
委屈地看着自己,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可怜。“我没有污蔑你!”沈若瑶急了,
“太后娘娘明鉴,民女说的句句属实!她真的在装傻,她——”“够了。”太后冷冷开口。
沈若瑶的话戛然而止。太后看着她,目光冰冷:“你说沈才人装傻,可有证据?
”“证据……”沈若瑶张了张嘴,“她……她选秀那日穿得那么素净,就是故意的!
她想让皇上注意到她!”“选秀穿素净,是谦逊。”太后打断她,“你穿得鲜艳,
也没见皇上多看你一眼。”沈若瑶脸色煞白。“还有。”太后继续道,“你说她躲着皇上,
本宫倒觉得,那是知礼守分。倒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盯着皇上的行踪做什么?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窃窃私语。沈若瑶慌了:“太后娘娘,民女没有……”“你没有?
”太后冷笑,“那你怎么知道她躲着皇上?你是日日跟在皇上身边,还是派了人盯着?
”沈若瑶哑口无言。沈清漪跪在一旁,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可没人看见,
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正缓缓握紧。成了。“来人。”太后挥挥手,
“把这不知所谓的丫头带下去,禁足三月,罚抄《女戒》百遍。”“太后娘娘!
”沈若瑶尖叫起来,“民女冤枉!民女真的冤枉!”两个太监上前,架起她就往外拖。
沈若瑶拼命挣扎,目光死死盯着沈清漪,像要把她生吞活剥。而沈清漪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一眼里,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平静。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沈若瑶浑身一颤。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可来不及了。她已经被拖出了殿外。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漪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
你妹妹不懂事,别往心里去。”沈清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臣妾……臣妾不知道妹妹为何会这样……”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臣妾真的不知道……”太后叹了口气:“行了,别哭了。过来,坐本宫身边。
”沈清漪一怔,连忙推辞:“臣妾不敢……”“让你过来就过来。”太后摆摆手,
“本宫看你是个老实的,不像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往后多来陪本宫说说话。”沈清漪低着头,
慢慢走过去,在太后身侧坐下。她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有人嫉妒,有人不屑,
有人若有所思。而慕容寒,正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了几分探究。沈清漪垂下眼,
遮住眼底的情绪。太后的青睐,是她意料之外的收获。而沈若瑶的愚蠢,比她想象的更甚。
不过也好。经此一役,她在太后面前立住了“老实本分”的人设,而沈若瑶,
已经被打上了“心术不正”的标签。接下来,该收网了。寿宴散后,沈清漪回到储秀宫偏殿。
春杏迎上来,满脸喜色:“娘娘!您太厉害了!二小姐这回可栽了!”沈清漪没有说话,
走到妆台前,坐下。她拿起那支白玉簪,在指尖轻轻转动。春杏凑过来:“娘娘,
您不高兴吗?”沈清漪抬起眼,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年轻,貌美,
眼底却是一片幽深。“高兴。”她轻声说,“当然高兴。”她放下玉簪,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沈若瑶被禁足的宫殿里,隐隐约约传来哭声。沈清漪听着那哭声,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妹妹,这才刚开始。姐姐给你准备的礼物,还多着呢。夜色沉沉,
冷月如霜。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前世冷宫里的日子。那时候,
她也曾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祈求老天爷给她一个机会。如今,机会来了。
她的手缓缓握紧,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慕容寒。沈若瑶。你们欠我的,
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窗外,风吹过宫墙,呜咽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沈清漪闭上眼,听着那风声,轻轻笑了。“这一次,换我送你们上路。
”第三章天启四年二月初九,惊蛰。春雷滚过宫墙,惊醒了蛰伏一冬的虫蛇。
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风吹过时,落英缤纷。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那场桃花雨,
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入宫两个月了。她在太后面前立住了“老实本分”的人设,
在嫔妃中间立住了“胆小怕事”的形象,在宫女太监眼里,
更是成了一个“好欺负”的主儿——谁都能踩一脚,谁都能甩脸子,她从不生气,从不告状,
永远低着头,永远轻声细语。可只有春杏知道,这两个月里,自家娘娘都做了些什么。
她记下了每个嫔妃的喜好忌讳,记下了每个宫人的把柄软肋,
记下了御前太监谁贪财、谁好色、谁爱喝酒,
记下了慕容寒每日的行踪、每月的惯例、每年的习惯。她记这些的时候,
脸上永远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在绣花,像是在赏景,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春杏看着那笑容,总觉得背后发凉。“娘娘。”春杏捧着一盏茶走过来,压低声音,
“二小姐的禁足,后日就满了。”沈清漪接过茶,抿了一口,没说话。
春杏继续道:“奴婢听说,二小姐这三个月可不好过。抄《女戒》抄得手都肿了,
天天在屋里摔东西骂人,沈夫人去看她,被她顶得下不来台……”“挺好的。
”沈清漪放下茶盏,轻声说。春杏一愣:“好?娘娘您是说……”“我说她这样挺好。
”沈清漪转过头,看向春杏,“脾气越坏,就越容易犯错。犯的错越多,就越容易收拾。
”春杏似懂非懂,却不敢再问。这两个月她学会了,娘娘不说的事,不要问。娘娘说的事,
只管去做。“春杏。”沈清漪忽然开口。“奴婢在。”“明日你去一趟沈府,告诉二小姐,
说我惦念她,等禁足满了,就接她入宫小住。”春杏瞪大眼睛:“娘娘!您真要接她入宫?
她可是……”“可是什么?”沈清漪笑了笑,“她是我妹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感情最好。
我在宫里寂寞,让她来陪陪我,有什么不对?”这话,三个月前她说过一遍。如今再说,
春杏已经不再惊讶了。她只是低下头,应了一声“是”。因为她知道,娘娘做什么,
都有娘娘的道理。二月初十,西北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入宫中。西羌叛乱,边关告急。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主战派说要出兵剿灭,主和派说要安抚招降,两边吵了三天,
什么结果都没吵出来。慕容寒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沈清漪从御前太监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一朵牡丹。她的针顿了顿,又继续绣了下去。
“娘娘,您不担心吗?”春杏问。“担心什么?”“担心……战事啊。”春杏小声道,
“听说西羌那边来势汹汹,边关已经丢了三个城池了。要是打不赢,皇上肯定着急,
皇上一着急,后宫的娘娘们就……”“就什么?”“就……就不好过呗。”春杏挠挠头,
“奴婢听御前的小顺子说,皇上这两天火气大得很,已经骂哭了好几个太监了。
”沈清漪没说话,低头继续绣花。那朵牡丹,已经绣完了大半,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娘娘?”春杏试探着喊了一声。沈清漪抬起头,把绣绷递给春杏,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御花园里的桃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的嫩绿。春天快过去了,夏天就要来了。
“春杏。”她忽然问,“你说,西羌叛乱,谁最着急?”春杏想了想:“当然是皇上啊。
”“还有呢?”“还有……还有朝里的那些大人?”沈清漪摇摇头。“还有一个人。
”她轻声说,“镇北侯。”春杏愣住了。镇北侯萧衍,是先帝时期的老将,
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威震四方。可自从先帝驾崩,慕容寒登基,他就一直称病不出,
连朝都不上了。“娘娘,您提他做什么?”春杏不解。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她,笑了。
“因为他就是解这次困局的关键。”春杏还想再问,沈清漪已经摆摆手,让她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沈清漪一个人。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嫩绿,眼神幽深如古井。前世,
西羌叛乱发生在天启五年,比现在晚了一年。那时候她已经封妃,是慕容寒最宠爱的女人。
她为了帮他分忧,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资料,最后想到了一个人——镇北侯萧衍。
她向慕容寒建议,启用萧衍。慕容寒采纳了,萧衍果然不负所望,三个月内平定了西羌叛乱。
可萧衍平定叛乱之后,做了一件事——他交出了兵权,告老还乡。当时她不明白,
为什么一个立了大功的将领,要主动交出兵权。后来她才知道,因为萧衍是先帝的人。
而先帝,是死在慕容寒手里的。这个秘密,她是在冷宫那三年,从一个老太监嘴里听来的。
那老太监说,先帝驾崩那晚,御前只有慕容寒一个人。第二天,先帝就“暴病而亡”了。
老太监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就死了。被人发现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
沈清漪那时候才明白,原来她嫁的那个人,是个弑父的畜生。而那个畜生,用着她献的计,
用着她举荐的人,平定了叛乱,坐稳了江山。然后把她扔进了冷宫。沈清漪站在窗前,
慢慢弯起嘴角。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还是要献计。但她要献的,
是一颗裹着蜜糖的毒药。二月十五,沈若瑶入宫。她被安排在储秀宫偏殿,和沈清漪住隔壁。
搬进来那天,她脸上带着笑,眼里却藏着恨。“姐姐,多谢你想着妹妹。
”她拉着沈清漪的手,声音软糯糯的,“妹妹还以为,姐姐在宫里享福,早把妹妹忘了呢。
”沈清漪看着她,笑容温婉:“怎么会呢?你我姐妹,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沈若瑶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像一汪春水,干干净净的。沈若瑶心里冷笑。装。你继续装。早晚有一天,
我会让你现出原形。“妹妹一路辛苦,先歇着吧。”沈清漪拍拍她的手,
“晚上姐姐让人送饭菜过来,都是你爱吃的。”“多谢姐姐。”两人相对而笑,
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可站在一旁的春杏,却生生打了个寒颤。二月十六,
慕容寒在御书房大发雷霆。西羌叛乱愈演愈烈,边关又丢了两个城池。
主战派和主和派还在吵,谁也不肯让步。“废物!都是废物!”慕容寒把奏折摔了一地,
“朕养着你们有什么用?关键时刻一个能用的都没有!”御前太监们跪了一地,
大气都不敢出。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通报——“启禀皇上,沈才人求见。”慕容寒愣了愣。
沈才人?那个老实巴交、见了他就躲的小才人?她来做什么?“让她进来。
”沈清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低着头,小步走进御书房。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