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8岁那年，我失业的第三个月，在一张贴在楼道口的、皱巴巴的小广告上，
找到了一份工作。广告很奇怪，没有公司名称，没有地址，
只有一行字：情绪回收局招夜班临时工，负责回收、分类、归档人类多余情绪。无需经验，
月薪可观。下面留了一个微信号。我当时走投无路，房租即将到期，
外卖软件里余额不足20块，连简历都投得手指发麻。我没多想，扫码加了好友。
对方头像是纯黑，昵称是一个句号。通过后，只发来一句话：今晚零点，
地铁终点站最后一节车厢，上车即可。没有面试，没有合同，
没有问我学历、年龄、过往经历。我盯着屏幕愣了很久。是骗局？是传销？
还是某种新型恶作剧？可我一没财二没色，除了一条烂命和一肚子崩溃，没什么可被骗的。
那天晚上，我真的去了。零点的地铁终点站，空得吓人。灯光惨白，风声空旷，
整趟列车像被世界遗忘的铁盒子。我走进最后一节车厢，门缓缓关上，车厢里除了我，
空无一人。地铁启动，没有报站，没有灯光闪烁，只是安静地驶入黑暗。我开始紧张，
手心冒汗。下一秒，车厢天花板缓缓裂开，落下一块淡蓝色的光屏。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温柔的女声：欢迎入职情绪回收局。您的岗位：夜班回收员。您的权限：C级。
您的第一条规则：看见任何情绪，都不要共情，不要触碰，不要带入自己。只分类，只回收。
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世界，突然变了。窗外不再是隧道，
而是一片漂浮着无数光点的、淡灰色的空间。光点有大有小，有明有暗，颜色各不相同。
有的是浅蓝，有的是暖黄，有的是灰黑，有的是刺目的红。我听见声音。不是耳朵听见，
是直接落在脑子里。未处理情绪：失恋难过。强度：中等。未处理情绪：职场焦虑。
强度：偏高。未处理情绪：深夜孤独。强度：持续。未处理情绪：愧疚。
强度：极高，危险。我僵在座位上，浑身发麻。这不是魔术，不是特效，不是幻觉。
我真的进入了一个，专门回收人类情绪的地方。
光屏再次亮起：您的工作：人类在深夜会无意识溢出多余情绪。这些情绪如果堆积，
会变成情绪垃圾，使人抑郁、崩溃、失眠。您负责把它们捡起来，按颜色分类，送入归档舱。
简单说——你在收拾全人类深夜的烂心情。我喉咙发紧：“这些……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女声回答，“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普通人，
在某一刻没来得及消化的心情。”我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情绪海洋，突然觉得，
原来这座城市深夜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难过。而我，成了那个捡垃圾的人。
二夜班工作，从零点到凌晨四点。工作流程比我想象得简单。列车在情绪空间里缓慢行驶，
我只需要拿起窗边一个像吸尘器一样的装置，把飘到窗边的情绪光点吸进去，
机器会自动分类。- 暖黄：安心、平静、小开心——无害，可直接释放。
- 浅蓝：失落、疲惫、想念——轻度，归档。- 灰色：焦虑、自我怀疑、压力——中度，
封存。- 黑色：绝望、崩溃、自残倾向——重度，紧急处理。
- 红色：愤怒、怨恨、攻击性——高危，隔离。我第一天上班，手忙脚乱。光点太多了，
多到像雪一样飘过来。全是深夜的人，在被子里、在加班工位上、在空荡房间里，
悄悄溢出来的情绪。我吸进去一个灰色光点。一瞬间，一股沉重的压力砸进我脑子里。
不是我的情绪，却清晰可感：30多岁的男人，房贷、车贷、孩子学费，不敢辞职，
不敢生病，不敢哭，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盘旋一句话：“我快撑不住了。
”我猛地一抖，松开装置。“规则一，”女声平静提醒，“不要共情，不要代入，
不要替别人难过。”“可这太真实了。”我声音发哑。“情绪本来就是真实的，”女声说，
“但你不能替别人活。”我咬咬牙，继续工作。一晚上，我回收了上千份情绪。
有刚分手的女孩反复回想聊天记录，心脏发紧；有考研失败的年轻人，盯着天花板，
一片空白；有远在他乡的人，突然想家，鼻子一酸；有妈妈看着熟睡的孩子，
一边幸福一边焦虑；还有老人，在深夜想起逝去的老伴，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越收，
心里越堵。原来这座城市这么大，每个人都在硬撑。白天西装革履、妆容精致，
夜晚碎成一片一片，飘在这个看不见的空间里。凌晨四点，列车返回终点站。门打开，
外面已经是凌晨的现实世界。光屏上弹出一行字：今日工资已转入您账户。我掏出手机，
愣住了。一夜，四千两百块。比我之前上班一个星期都多。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地铁站，
看着天空一点点发亮，突然觉得荒诞又真实。我，一个失业三个月的废人，
找到了一份“捡别人情绪”的工作。三我开始长期上夜班。白天睡觉，傍晚醒来，深夜上班。
生活彻底颠倒，也彻底安静。我不再刷朋友圈，不再看别人的光鲜生活，不再自我怀疑。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每个人屏幕背后，都是一堆没收拾好的情绪。我渐渐熟练。
不再被情绪影响，只是安静地吸、分类、归档。灰色最多，黑色偶尔出现，红色很少，
暖黄最少。人类真的很擅长不开心。直到那天晚上，我捡到了一个白色光点。
在一片灰、蓝、黑之中，那一点白，亮得异常温柔。我从来没见过白色。
我问系统：“白色是什么情绪？”系统沉默了两秒，回答：被遗忘的人生。我没听懂。
我把白色光点吸进装置。这一次，没有涌入压力，没有难过，没有焦虑。而是一段一段画面，
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展开。——夏天的傍晚，老巷子里，风吹过树叶。
——小女孩坐在台阶上，吃着一根绿豆沙冰棍，笑得眼睛弯起来。——年轻的夫妻牵着小孩，
在公园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很高。——放学路上，和朋友边走边闹，口袋里装着刚买的糖。
——冬天的被窝，暖光灯，一杯热牛奶，一本书。全是细碎、普通、不值一提的幸福。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天动地，只是安安静静的、普通人的小人生。可光点最深处，
藏着一句极轻极轻的话：“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我猛地退出情绪画面，心脏狠狠一抽。
“这到底是什么？”我追问。系统声音第一次变得低沉：这是一个人，被生活磨平之前，
原本的样子。后来她长大、懂事、妥协、硬撑，
把那个轻松、快乐、会为一根冰棍开心的自己，扔掉了。情绪回收局，
偶尔会捡到这种——被主人主动遗忘的人生碎片。我盯着装置里那一点安静的白，
久久说不出话。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我也会为一根冰棍开心半天，也会相信未来很亮，
也有过不切实际的梦想。后来毕业、上班、加班、内卷、失业、崩溃。
我也把那个轻松的自己，弄丢了。我违反了规则。我共情了。四从那天起，
我开始留意白色光点。很少，非常少。一整晚可能只会出现一两个，轻飘飘的，
很容易被忽略。每捡到一个，我都会忍不住看一眼。有的是少年时的勇敢，
有的是年轻时的热爱，有的是没被现实打击过的自信，有的是一段纯粹的喜欢。
全是人们长大以后，亲手扔掉的自己。我开始偷偷做一件事。违反规则的事。
我没有把白色光点归档封存。我把它们，悄悄藏在了列车角落一个空置的小抽屉里。
系统没有警告，没有阻止，像默许了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
我太心疼那些被丢掉的自己了。直到那个晚上，我捡到了一整颗白色光球。不是光点，
是拳头那么大的、柔和的、完整的光球。一靠近，就能感觉到巨大的悲伤，不是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