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瞅啥？”“瞅你咋地？”李强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撂，哐当一声。王栋靠在门框上，
衬衫领子挺括，料子一看就贵。“这是我家。”王栋说。“现在是我的。”李强没抬头，
继续摆弄手里那把老挂锁，“房产证，我名儿。”“我爸的遗嘱有问题。”“白纸黑字，
红手印。”王栋往前迈了一步。李强手里螺丝刀停了停，又继续撬锁芯。
“你高中都没念完吧？”王栋说。“会开锁就行。”“开锁？”王栋笑了一声，“是撬锁吧。
派出所里几进几出了？”李强这回抬眼了。他盯着王栋，看了三秒。“三次。”他说，
“最后一回，是你爸保我出来的。”“他老糊涂了。”“他清醒得很。”李强站起来，
螺丝刀尖对着王栋，“比你这亲儿子清醒。”电话响了。王栋从裤兜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
接了。“喂？……什么？……行，知道了。”他挂断，脸色有点沉。“警察来了。”他说。
李强拉开抽屉，拿出个塑料文件袋，边角磨得发毛。敲门声响。梆梆梆，三下，很重。
“开门！派出所的！”李强去开门。两个警察，一老一少。年轻的按着腰上的装备。“李强？
”“是我。”“有人报案，说你非法侵占他人住宅。
”王栋在后面开口：“这是我父亲王建国的房子，我今早回来发现锁被换了，他现在住这儿。
”老警察接过文件袋，抽出里头几张纸。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
“王建国把房子留给你了？”“遗嘱在里头。”“你是他什么人？”“儿子。
”王栋嗓门大了：“我才是他儿子！我叫王栋！他叫李强！我俩同年同月生，医院抱错了！
上个月刚做的亲子鉴定！我，王栋，才是王建国亲生的！”老警察看看王栋，又看看李强。
他把鉴定报告接过去，扫了几眼。“那你咋没继承房子？”“我爸老糊涂了！被这人骗了！
”李强从桌上拿起个旧眼镜盒，塑料的，边上有条裂。他打开，取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王建国搂着个半大小子，俩人都笑着。背景就是这屋门口。小子是李强，
十六七岁模样。“我十二岁就住这儿。”李强说，“王叔供我吃穿，教我手艺。他病那三年，
我伺候。你王栋在哪儿？”“我在国外读书！”“对，读书。”李强把照片拿回来，
“读得连爹死了都是楼下刘婶打电话告诉你的。
”年轻警察咳了一声：“这事儿我们处理不了，民事纠纷。你们得去法院。
”“他现在占着我房子！”王栋说。“有遗嘱，他住这儿合法。”老警察把文件还给李强，
“你要觉得有问题，起诉吧。”警察走了。脚步声下楼梯，越来越远。王栋盯着李强。
“你要多少？”“不要钱。”“这破房子值几个钱？我给你二十万，你走人。
”李强走到窗边，往外看。天阴得厉害，云压得低。“王叔死前跟我说了句话。”他说。
“啥话？”“他说，‘小强，这屋里最值钱的，不是房子’。”王栋皱眉：“那是啥？
”“他没说。”李强转过身，“让我自己找。”“装神弄鬼。”王栋往门口走，
到门槛又停住，“我会起诉的。你等着。”“锁我换了。”李强说，“你再来，算私闯民宅。
”门砰地摔上。李强坐回桌前，拿起那把最大的扳手。他走到东墙根，蹲下，
用扳手敲了敲墙面。声音闷。他又挪到西墙，敲。声音空一点。他站起来，
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手电，咬嘴里。然后趴地上，脸贴地砖，往墙角看。墙角有块砖，
颜色比旁边的深。他伸手去抠砖缝，指甲插进去。灰土簌簌往下掉。突然，电话又响了。
李强爬起来，看来电显示，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电话那头有呼吸声，细细的。
“说话。”李强说。“李强？”是个老太太声音，沙。“我是。”“我是王建国的姐姐。
”李强站直了：“王叔没提过他有姐姐。”“我们四十年没来往了。”老太太咳了几声，
“他走了，有些事我得告诉你。明天下午三点，人民公园东门长椅。我一个人来。
”“我凭啥信你？”“你左肩膀有个疤，月牙形的。王建国说，你七岁爬树摔的，
他给你缝的针。”电话挂了。李强放下手机，走到穿衣镜前。他扯开左边衣领。肩膀上，
淡白色的疤，弯弯的，像个月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西墙根，
继续抠那块砖。法院传票是三天后送到的。李强正在吃泡面，敲门声响起。他开门，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递过来一个信封。“李强？法院传票，签收。
”李强在回执上划拉了个名字。关上门，他撕开信封。纸上字密密麻麻，
他看了两遍才明白——王栋起诉了，要求确认遗嘱无效，
案由是“被继承人可能受胁迫或神志不清”。开庭时间在下周四。李强把传票扔桌上，
继续吃泡面。面有点坨了。电话响。这次是王栋。“收到了吧？”王栋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嗯。”“我请了市里最好的律师。张律师，你知道吧？专打遗产官司。”“不知道。
”“你输定了。我爸立遗嘱那阵子，老年痴呆已经挺重了。邻居都能作证。
”李强喝了口汤：“那就法庭见。”“对了。”王栋顿了顿，“法院要求做指纹比对。
我爸以前在单位留过指纹档案，跟遗嘱上的手印一对就知道。假的真不了。”电话挂了。
李强盯着泡面碗。油花凝在汤面上。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
里头全是王建国的东西——旧怀表、老花镜、一叠粮票，还有几个笔记本。
李强翻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市第二医院，病历档案。他抽出里头一沓纸。
最后几页是出院小结。日期是去年三月。诊断栏里写着：阿尔茨海默病中期。
下面有医生签名。但再往前翻，往前翻。找到了。住院记录，入院日期两年前。
主诉：右手食指切割伤。李强盯着那一行。王建国两年前切伤了食指。他继续翻。
治疗记录：清创缝合，伤口位于食指指腹。医嘱：定期换药，避免感染。
出院日期是一个月后。复诊记录：伤口愈合良好，但指纹纹理部分缺失。李强的手停在纸上。
指纹缺失。他放下病历，从抽屉深处又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张收据，
最底下压着张纸条。纸条上就一行字，王建国的字迹，歪歪扭扭：“小强，手印是我按的。
但手指不是我的。”李强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回铁盒。
病历也收起来。他坐回桌前，泡面已经凉透了。电话又响。陌生号码。李强接起来。“喂？
”“李强吗？”是个男人声音，有点耳熟。“我是。”“我老刘，你王叔原来厂里的同事。
”李强想起来了。锁厂的老刘，以前常来家里喝酒。“刘叔。
”“我刚听说王栋那小子起诉你了？”“嗯。”“混账东西。”老刘骂了一句，
“你王叔最后那几个月，他回来过几趟？一趟！还是来要钱的！”李强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老刘压低声音，“你王叔住院那阵子，有回我去看他，他跟我念叨，
说有人动他东西。”“动什么？”“没说清楚。就反复说‘他们换了我手指’。
”老刘顿了顿，“我当时以为他说胡话，老年痴呆嘛。现在想想……”“刘叔，
王叔的指纹档案，厂里还有吗？”“有啊，锁厂老职工都有留档。
不过……”老刘迟疑了一下，“去年厂档案室失火，烧了一批。不知道你王叔的在不在里头。
”“谁能查到？”“我试试。我还有几个老关系。”“麻烦刘叔了。”“别客气。
你王叔对我有恩。”老刘叹了口气，“对了，还有件事。你王叔死前一周，有人来找过他。
”“谁？”“不认识。男的大概四十多岁，穿得挺体面。我在病房门口撞见的。”“长啥样？
”“没太看清。就记得他左手戴个手套，大夏天的。”电话挂断后，李强坐了很久。
窗外天黑了。他没开灯。黑暗里，他想起王建国最后那天。老头躺在病床上，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抓着李强的手，抓得很紧。
“小强……柜子……最底下……”话没说完，就咽气了。
李强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放存折的柜子。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他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
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整个拉出来。东西全倒在地上。然后他伸手去摸抽屉底板。木板有点松动。
他指甲抠进缝里，用力一掀。底板下面，还有一层。夹层里有个信封。李强打开信封，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存折。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纸张泛黄。新生儿姓名栏：李强。
出生日期：1985年7月12日。出生医院：市妇幼保健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手写的：同日同院出生男婴共12名，编号01-12。他的编号是07。
编号旁边打了个勾。另一张纸，也是复印件。另一份出生证明。新生儿姓名栏空着。
出生日期一样：1985年7月12日。医院一样。编号是09。09旁边也打了个勾。
两张纸下面，有张便条。还是王建国的字：“07和09，都是我的儿。”李强坐在地上，
背靠着柜子。窗外有车灯扫过，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电话又响了。这回是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09号还活着。他在找你。”李强盯着短信看了五秒，然后删除。
他站起来，把出生证明复印件塞回信封，放进裤兜。五斗柜的抽屉装回去，东西一件件摆好。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响。李强走到西墙边，蹲下，
继续抠那块颜色深的砖。指甲劈了，他换螺丝刀撬。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砖松动了。
他双手抠住砖沿，往外一拔。砖出来了。后面是个洞，黑乎乎的。李强拿手电往里照。
光柱刺破黑暗，照见的不是暗格，是向下的台阶。地下室。这破楼有地下室。
他记得王建国说过，这栋老楼每家都有地下室，六十年代防空洞改的。但李强住了十几年，
从没见过入口。原来在这儿。台阶很陡，水泥的，边沿都磨圆了。李强侧身往下走，
手电咬在嘴里。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尘土气。下了十二级台阶，到底了。地下室不大，
二十平米左右。堆满了东西——旧家具、捆起来的报纸、几个大木箱。
角落摆着台老式缝纫机，罩着布，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李强用手电扫了一圈。
东墙边有张木桌，桌上居然有盏煤油灯。他走过去，试了试灯座，里面还有油。
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灯芯。火苗蹿起来，晃了晃，稳住。光亮比手电柔和，
地下室全貌清楚了。木桌有抽屉。李强拉开第一个，空的。第二个，里头有几本硬皮本子。
他拿出来，翻开第一本。是日记。王建国的笔迹，年轻时写的，字很工整。
“1985年7月15日。领回孩子第三天。孩子很乖，不怎么哭。取名小强。
”“1985年8月2日。厂里大火，损失惨重。师弟失踪。”“1985年8月10日。
警察来问话。我说不知道。他们没再问。”李强一页页翻。日记断断续续，有时隔几个月，
有时隔几年。“1992年9月1日。小强上小学了。聪明，随我。
”“1998年3月14日。发现小强肩上的疤。问他，他说爬树摔的。我缝的针。
”看到这儿，李强手指停了停。他摸摸左肩。日记继续。“2003年7月12日。
小强十八岁生日。告诉他真相的念头动了一百次，没说出口。”“2010年5月6日。
老年痴呆确诊。医生说会越来越重。有些事得抓紧了。”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去年十月。
“2023年10月22日。他们找到了小强。我得做决定了。07和09，都是我的儿。
但只能留一个。”日记到这里结束。李强合上本子。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07和09。
他是07。09是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地下室里听得清楚。李强吹灭煤油灯，
闪身躲到缝纫机后面。手电关了，地下室陷入漆黑。脚步声停在入口处。手电光扫下来。
“李强？你在下面吗？”是王栋的声音。李强没动。王栋下来了。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
光柱乱晃。“我知道你在。”王栋说，“我找了开锁的，把门撬了。你挺会藏啊，
地下室入口在这儿。”光扫过木桌，停在抽屉上。抽屉没关严。王栋走过去，拉开抽屉。
他看到了日记本。“哟，我爸的日记。”他拿起来，翻了几页，
“1985年……大火……师弟失踪……”他继续翻。手电光在纸页上移动。
翻到最后一页时，王栋的手停了。“07和09，都是我的儿……”他念出声，然后笑了，
笑声在地下室里显得很空，“李强，听见没？他说‘都是我的儿’。你不是唯一的假货，
咱俩都是假的。”李强从缝纫机后面走出来。王栋手电光立刻打在他脸上。“出来啦？
”王栋把日记本往桌上一扔，“所以这屋里最值钱的，是这些破日记？”“放下。”李强说。
“我要是不放呢？”王栋翻开日记本，找到最后一页，撕了下来，“这页我得留着。
法院见了，这能证明我爸立遗嘱时神志不清——他都觉得两个假儿子都是亲生的，
不是糊涂是什么？”“放下。”李强又说了一遍。王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衬衫口袋。
他举起手电，光柱扫过那些木箱。“你说，这些箱子里会不会还有宝贝？”他走过去，
踢了踢最上面的箱子。箱子没锁。王栋掀开箱盖。里面全是旧锁。各种型号，各种样式，
锈迹斑斑。“我爸就爱收集这些破烂。”王栋抓起一把，又扔回去。他走向第二个箱子。
这个箱子小一点，上了锁。王栋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片——专业开锁工具。他蹲下，摆弄锁眼。
李强看着他。王栋开锁的手法很熟练，不是生手。咔哒一声，锁开了。王栋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锁。是钱。一捆捆的百元钞票，用橡皮筋扎着。王栋愣住了。李强也愣住了。
“这……”王栋伸手拿起一捆，对着光看了看，“真的。”他又拿起一捆，翻过来看。
钞票是真的。粗略估计，这一箱至少五十万。“我爸藏了这么多钱……”王栋喃喃道，
突然转头看李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不知道。”李强说。“放屁！”王栋站起来，
手电光直射李强眼睛，“你住这儿十几年，地下室你会不知道？这些钱你会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王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那咱俩平分。这钱没上遗嘱，
谁捡着算谁的。二一添作五，怎么样？”李强没说话。“嫌少？那四六，你四我六。
”王栋把一捆钱扔回箱子，“毕竟我是他法律上的亲儿子。”“你不是。”李强说。
王栋动作停了：“什么？”“你也不是亲生的。”李强从裤兜里掏出那个信封，
抽出两张复印件，扔过去，“07和09，咱俩都是编号。没一个是真的。”王栋捡起来，
用手电照着看。光在他脸上晃动，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愤怒。“这什么玩意儿？
”他声音高了。“出生证明。咱俩都是1985年7月12号，在市妇幼保健院出生的。
你是09号，我是07号。王叔俩都领养了。”“不可能！”王栋把纸揉成一团，
“我有亲子鉴定！”“鉴定可以做假。”李强说，“王叔日记里写了，师弟失踪。我猜，
你亲爹是他。”地下室里安静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王栋站着，手电光垂下来，
照着地上的尘土。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嘶哑：“所以……我爸，不是我亲爸。你爸，
也不是你亲爸。”“嗯。”“咱俩都是孤儿。”“嗯。”王栋突然笑起来，
笑得肩膀发抖：“真他妈荒唐。咱俩争什么？争谁更假？”他走到木箱边，看着里面的钱。
“那这些钱，更该平分了。”他说，“两个假儿子，分假爹的钱，天经地义。
”李强走过来：“先弄清楚钱哪来的。”“管它哪来的。”王栋抓起两捆，塞进自己包里，
“是真钱就行。”“如果是赃款呢？”王栋动作停了。李强蹲下，翻看那些钞票。很旧，
但都是真钞。他拿起一捆，拆开橡皮筋。钞票中间夹着一张纸条。小纸条，裁得方正。
上面有字，打印的：“09号，这是你应得的。”李强把纸条递给王栋。王栋接过，
手电光照着，看了三遍。他脸色变了。“09号……是我？”“应该是。”“谁留的？
”李强摇头。他继续翻其他捆钞票。在第三捆里，又发现一张纸条：“别报警。
否则你会后悔。”王栋也蹲下来，两人一起翻。一共五十捆钱，翻了四十多捆，
再没找到纸条。最后一捆，最底下的那捆，橡皮筋特别紧。李强拆开。里面没有纸条。
只有一把钥匙。铜钥匙，很旧，齿纹很特别。钥匙柄上刻着数字：09。王栋盯着那把钥匙。
“09……”他喃喃道，“又是09。”李强站起来，拿着钥匙走到煤油灯边，重新点燃。
火光下，钥匙闪着暗金色的光。“这钥匙开什么的？”王栋问。李强没回答。
他走到地下室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墙上有个小铁盒，嵌在墙里，很隐蔽。铁盒上有锁孔。
他试了试。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转动。咔哒。铁盒开了。里面不是钱，也不是珠宝。
是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张，
白专利名称：双芯防盗锁结构转让价格：人民币五百万元签字日期：1985年7月11日。
大火前一天。王栋凑过来看：“五百……万？1985年的五百万？”李强翻到第二页。
是补充协议，日期是2023年10月，就在王建国去世前一个月。
补充协议内容：专利已于2023年9月成功拍卖，成交价一千两百万。
款项已打入指定账户。根据原协议，甲方各得50%，即六百万元。
王栋呼吸急促了：“六百……万？”李强继续翻。第三页是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
收款人：李强。金额：六百万元。日期：2023年10月15日。还有一页。
另一张转账凭证。收款人：王栋。金额：六百万元。同一日期。两张凭证下面，有张便条，
王建国的字：“小强，小栋，钱是干净的。专利是我和师弟的心血，本该早给你们。
但有些事得先弄清楚。07和09，你们都是我的儿。但这钱，得你们一起签字才能动。
保险柜在银行，编号709。需要两人指纹。”便条到这里结束。王栋一把抓过那沓文件，
手在抖：“六百……万？我有六百万？”“咱俩都有。”李强说。
“那为什么……”王栋话没说完，突然看向楼梯口。上面传来声音。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接着是喊声：“下面有人吗？警察！”王栋脸色一变：“你报警了？”“没有。
”手电光从楼梯上照下来。两个警察，不是上次那俩。“李强？王栋？你们都在下面？
”年轻警察说，“我们接到匿名报案，说这里有人非法闯入，还有巨额现金。
”王栋立刻把文件塞回铁盒，关上，锁好。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什么现金？”他说，
“我们就是下来看看。”老警察走下楼梯，手电扫过地下室。光停在那个打开的箱子上。
箱子里，钞票还在。“这是什么？”老警察走过去，拿起一捆。王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强开口了：“是我们发现的。正准备报警。”老警察看看他，又看看王栋：“发现？
在自家地下室发现几十万现金？”“这房子是我父亲的。”王栋说，“我们整理遗物发现的。
”“有这么多现金，遗嘱上没列？”老警察问。“可能我爸忘了。”“忘了六百万？
”老警察放下钞票，“你俩，跟我们回趟派出所。这些钱，我们先查封。
”王栋急了：“这是我们的钱！”“是不是你们的，调查清楚再说。”年轻警察说，
“如果来源合法，会还给你们。如果非法……”他没说完。李强看了王栋一眼，摇了摇头。
两人被带上警车。钱和文件都被装进证物袋。警车开出去时，李强看了眼后视镜。街对面，
有个人站着，穿黑衣服，左手戴手套。车开远了，那人还在原地站着。雨下大了。
派出所讯问室，白墙，铁椅子，一张桌子。李强和王栋分开问。问李强的是个中年警察，
姓赵，眼睛很利。“说说，地下室的钱哪来的？”“不知道。刚发现的。
”“王建国是你养父？”“是。”“他一个退休锁厂工人，哪来这么多现金？”“不知道。
”赵警察盯着他：“李强，你前科不少啊。盗窃，三次。这次要是赃款，你知道什么后果。
”“钱不是偷的。”“那哪来的？”李强沉默。另一间讯问室，王栋这边更激烈。
“我父亲的遗产！合法的！”王栋拍桌子，“有文件！专利转让！你们看了文件！”“看了。
”对面的女警察很冷静，“文件显示六百万元，分两笔转给你们。但转账凭证是复印件，
我们需要核实原件。还有，专利转让协议是1985年签的，为什么去年才拍卖？
钱为什么今年才转？”“我父亲老年痴呆，可能忘了。”“忘了六百万？
”女警察翻开文件夹，“我们查了王建国的银行流水，近五年没有任何大额转账记录。
他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王栋说不出话。“还有。”女警察推过来一张纸，
“这是你和王建国的亲子鉴定报告复印件，你提交给法院的。”“怎么了？
”“我们联系了出具报告的机构。他们查了记录，说这份报告编号对不上。他们系统里，
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一份汽车尾气检测报告。”王栋愣住了：“什么？”“意思就是，
你这鉴定，是假的。”王栋抓起那张纸，眼睛瞪得老大：“不可能！我亲自去取的报告！
盖章的！正规机构！”“机构是正规的，报告不一定是他们出的。
”女警察又推过来一张照片，“看看这人，认识吗？”照片上是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四十多岁，戴眼镜。王栋摇头。“这人叫陈明，是那家鉴定机构的采样员。
上个月因为伪造样本被开除了。你的样本，是他采的。
”王栋手开始抖：“我……我不知道……”“还有更巧的。”女警察看着他，“这个陈明，
是陈卫国的儿子。陈卫国，就是王建国的师弟，1985年锁厂大火后失踪的那个。
”讯问室安静了。王栋嘴张着，发不出声。女警察合上文件夹：“王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说实话，二是等我们查出来。你自己掂量。”隔壁房间，赵警察也在给李强看照片。
“这人认识吗？”照片上，戴手套的男人。李强点头：“见过。在医院，王叔病房外。
”“知道他谁吗？”“不知道。”“陈卫国。王建国的师弟。”李强抬眼。“锁厂大火后，
他没失踪。”赵警察说，“他改名换姓，去了外地。去年回来了。”“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赵警察顿了顿，“但我们查到，他最近在找一样东西。”“什么？
”“一把钥匙。”赵警察盯着李强，“09号钥匙。”李强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
“我没见过什么钥匙。”他说。“王栋见过。”赵警察说，“他兜里那把铜钥匙，哪来的？
”“地下室的。”“地下室铁盒里的？”李强不说话了。赵警察站起来，走到窗边：“李强，
我跟你交个底。陈卫国涉嫌多起诈骗和盗窃，我们盯他很久了。王建国那六百万，
我们怀疑跟陈卫国有关。”“专利拍卖的钱，合法的。”“专利是合法的，但钱来路不一定。
”赵警察转回身，“拍卖行记录显示，专利确实卖了千二百万。但钱分两笔转出，
第一笔六百万进了王建国账户，第二笔六百万……进了陈卫国账户。”李强皱眉。
“但陈卫国账户里的钱，第二天就转走了。”赵警察说，“转到海外，查不到了。
而王建国账户里的钱，一个月后分成两笔，转给了你俩。”“所以王叔没动那钱？”“动了。
”赵警察坐回椅子上，“他取出来了。现金。就是你们在地下室发现的那五十万。
”“那剩下的五百五十万呢？”“不知道。”讯问室门开了。女警察走进来，
在赵警察耳边说了几句。赵警察点头，看向李强：“王栋都说了。钥匙，文件，
还有09号的事。”李强沉默。“你也是09号？”赵警察问。“我是07号。
”“07和09，什么意思？”李强从裤兜里掏出那两张出生证明复印件，
已经被王栋揉皱了。他慢慢展平，推过去。赵警察看了很久。“1985年7月12日，
市妇幼保健院，12个男婴。”他抬头，“你俩都是那天出生的。”“嗯。
”“王建国领养了两个？”“应该是。”“为什么？”李强摇头。赵警察拿着复印件出去了。
过了十分钟，他回来，脸色严肃。“我们查了市妇幼1985年的档案。”他说，
“那年7月12日，确实有12个男婴出生。但档案里，07号和09号的记录……被撕了。
”李强抬眼。“不是丢失，是撕掉。”赵警察比划了一下，“整页被撕了。边缘很整齐。
”“谁撕的？”“不知道。档案室管理员说，十年前整理档案时还在。去年再查，就没了。
”李强想起老刘的话——锁厂档案室去年失火。太巧了。“还有一件事。”赵警察说，
“我们联系了当年接生的护士，现在退休了。她记得那天，因为那天特别忙。她说，
12个孩子里，有两个是‘特殊’的。”“怎么特殊？”“她不记得了。
就说当时主任特意叮嘱，这两个孩子要单独护理。”赵警察顿了顿，“但她记得，
那两个孩子的母亲……是同一个人。”李强坐直了：“双胞胎？”“不是。她肯定地说，
不是双胞胎。两个孩子长得不像，出生时间差了两个小时。”赵警察看着李强，
“但母亲是同一个人。而且，母亲生完孩子就消失了，没办出院手续。”“父亲呢？
”“没出现。病历上父亲栏是空的。”讯问室又陷入沉默。过了会儿，
李强开口：“我能见王栋吗？”赵警察和女警察对视一眼。“可以。”赵警察说，
“但只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另一间讯问室，王栋坐在椅子上，头发乱了，衬衫领子也歪了。
李强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对视了几秒。“鉴定是假的。”王栋先开口，声音沙哑。“知道了。
”“我真是个笑话。”王栋笑了，笑得很难看，“我以为我是真少爷，结果是假货。
我以为我有亲爹，结果是骗子。”李强没说话。“你早知道？”王栋盯着他。“不知道。
我也是刚明白。”王栋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所以，陈卫国才是我亲爹？”“可能。
”“那他为什么……”王栋话没说完，突然坐直，“钥匙！09号钥匙！是他给我的！
”李强皱眉：“什么时候？”“上个月。”王栋回忆，“有天我车玻璃被砸了，
车上放了把钥匙，就是这把。还有张纸条，写‘这是你应得的’。
我当时以为是谁恶作剧……”“你留着钥匙了？”“嗯。觉得挺特别，就放兜里了。
”李强想起地下室钞票里的纸条——“09号，这是你应得的”。对上了。“他在引导你。
”李强说，“引导你发现地下室，发现钱，发现文件。”“为什么？”“不知道。
”李强顿了顿，“也许，他想让你和我……合作？”王栋嗤笑：“合作？他搞出这么多事，
就为让咱俩合作？”“也许合作不是目的。”李强说，“也许目的，是让我们发现别的东西。
”“什么？”李强没回答。他在想那张便条——07和09，都是我的儿。但这钱，
得你们一起签字才能动。一起。必须两人一起。赵警察推门进来：“你俩聊差不多了。
手续办完了，可以走了。”两人都一愣。“钱呢？”王栋问。“查封了。等调查清楚。
”赵警察说，“文件我们也复印了。原件还你们。”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专利文件，
还有那两张转账凭证复印件。“另外。”赵警察看着他们，“陈卫国在找你们。小心点。
”“你们不抓他？”王栋问。“证据不足。”赵警察说，“但我们的人会盯着。你们有情况，
立刻报警。”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地还是湿的。王栋点了根烟，
深吸一口：“现在咋办？”“回家。”李强说。“回哪个家？”“你的房子。
”李强看他一眼，“房产证还是我的。”王栋笑了：“操，这时候你还惦记房子。
”两人都没再说话。街对面，有辆车停着。黑色轿车，没开灯。李强看见了。王栋也看见了。
车玻璃是黑的，看不清里面。李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你去哪？”王栋问。“找地方住。
”“房子不是你的吗？你不住？”“今晚不住了。”王栋跟上来：“我跟你一起。
”李强停下，看他。“我不是为了你。”王栋把烟扔地上，踩灭，“我是为了那六百万。
得咱俩一起签字，对吧？”李强继续往前走。王栋跟上。走了两条街，李强拐进一家小旅馆。
三十块钱一晚的那种。前台是个老头，正在看电视。李强要了一间房，两张床。上楼，开门。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中间一个床头柜。王栋脱了外套，扔床上：“你打算咋办？
”“先弄清07和09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弄清？
”李强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两张出生证明复印件：“得找到当年的知情人。
”“护士不是说了吗？母亲是同一个人，生完就跑了。”“还有一个人。”李强说，
“接生医生。”“还能找到？”“试试。”李强拿起旅馆的座机，开始打电话。他打给刘叔，
打给王建国以前的老同事，打给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人。王栋躺在床上，听着。
打了七八个电话后，李强挂断，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个名字：张秀兰。当年妇产科主任，
现在应该七十多了。“有地址吗？”王栋问。“有。城西养老院。”“明天去？”“现在去。
”王栋坐起来：“现在？十点多了。”“越晚越好。”李强穿上外套，“人少，好说话。
”两人下楼。前台老头已经睡着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
他们打了辆车，去城西。路上，王栋突然问：“你说，陈卫国为什么搞这么复杂？
他直接来找咱俩不行吗？”“也许他不能。”“为什么？”李强看向窗外：“也许，
有人不让他靠近咱们。”“谁？”李强没回答。出租车在养老院门口停下。铁门关了，
里面楼都黑着。李强付了钱，下车。王栋跟上。“怎么进去？”王栋看着三米高的铁门。
李强走到门边，摸了摸锁。老式挂锁。他从兜里掏出个小铁丝，插进锁眼，摆弄了几下。
咔哒，锁开了。王栋瞪眼：“你随身带这个？”“习惯了。”李强推开门。两人溜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主楼大门没锁。他们进去，走廊有夜灯，昏黄。
值班台有个护工在打瞌睡。李强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房间分布图。张秀兰，307。三楼。
他们走楼梯。脚步放得很轻。到了307门口，李强敲门。很轻，三下。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戴眼镜。“谁啊？”“张主任？
”李强低声问。老太太眯眼看他：“你是？”“王建国的儿子。”老太太愣了一下，
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桌上摆着几张老照片。老太太打开台灯：“坐吧。床沿能坐。”李强和王栋坐下。
“王建国……走了是吧？”老太太说。“嗯。上个月。”“唉。”老太太叹了口气，
“他也该来找我了。”李强和王栋对视一眼。“您知道我们要来？”王栋问。“知道。
”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很旧，“老王上个月来过，给我这个，说如果他儿子找来，
就交给他们。”信封没封口。李强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又是一张出生证明复印件。
还是1985年7月12日，市妇幼保健院。但这次，编号是12。新生儿姓名栏空着。
母亲栏空着。父亲栏写着：陈卫国。下面有行小字，手写的：“12号才是真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张秀兰的呼吸声。李强盯着那张出生证明复印件，手指捏得纸边发皱。
12号。父亲：陈卫国。王栋先反应过来：“等等，所以……12号才是陈卫国的亲儿子？
那09号是谁？”张秀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1985年7月12号，我值班。从凌晨到晚上，一共接了十二个男孩。
07号、09号、12号，这三个孩子是连着生的。”她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李强和王栋。
“07号先出来，凌晨三点。母亲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一个人来的，没家属。
生完就昏过去了。”“09号，凌晨五点。还是那个姑娘。”李强皱眉：“同一个母亲，
两小时后又生一个？”“不是双胞胎。”张秀兰肯定地说，“两个婴儿长得不像，
胎记位置也不一样。这种情况很少见，叫‘超排卵’，一个月排了两个卵，都受精了，
但不是同时发育，所以出生时间差几小时。”王栋插嘴：“那12号呢？
”“12号是下午两点生的。母亲是另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得很好，戴金项链。
陪她来的是个男人，就是陈卫国。”“陈卫国当时什么样子？”李强问。“很紧张，
一直在走廊抽烟。孩子出生后，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张秀兰回忆，“我当时没多想，
以为他是重男轻女，看是男孩就该高兴才对。但他不高兴，反而像……害怕。”“怕什么？
”“不知道。他很快就走了，说去办手续，再没回来。”张秀兰顿了顿，“那个女人，
12号的母亲，第二天一早就出院了，孩子也没带走。我们联系不上家属，
孩子就暂时放婴儿室。”李强和王栋等着。“接下来两天，怪事发生了。”张秀兰声音压低，
“先是07号的母亲，那个年轻姑娘，醒过来后看到孩子，哭得很厉害。
她说‘这不是我的孩子’。我们以为她产后抑郁，没在意。
”“然后09号的母亲——其实还是那个姑娘，她又说了一遍‘这不是我的’。
我们才觉得不对劲。”“调了监控吗？”王栋问。“1985年哪有什么监控。”张秀兰说，
“我们查了记录，发现那天婴儿室值班护士请假了，是临时工顶班。
临时工当天晚上就不见了。”“孩子被调包了？”李强问。“至少三个孩子被动过。
”张秀兰从抽屉里又拿出个笔记本，翻开，纸都黄了，“这是当年的交接记录。
07号、09号、12号，这三个孩子的脚环被换过。本来该戴07号脚环的孩子，
戴了09号。09号的戴了12号。12号的戴了07号。
”王栋算了一下：“所以……现在李强是07号，但可能是09号或者12号？我是09号，
但可能是07号或者12号？”“不止。”张秀兰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脚环换了，
但病历没换。也就是说，三个孩子，谁是谁，彻底乱了。”李强深吸一口气：“王叔知道吗？
”“王建国是后来才知道的。”张秀兰合上笔记本，“他和他老婆结婚多年没孩子，
想来领养。那年月，医院有时会把弃婴给想要孩子的家庭。他来的时候，
正好有三个孩子‘多出来’——07号、09号、12号，母亲都跑了。”“他领养了几个？
”“两个。”张秀兰说，“按规定，一个家庭只能领养一个。但他找了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