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放假第一天，我就把老婆得罪了腊月二十二，晚上八点，
厂里最后一道流水线停下来的时候，整个车间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咯吱咯吱响。
我把手套摘下来，手上的茧子白生生的，像泡发了的黄豆。扭头看老婆，她正弯腰收拾饭盒，
头发散下来，有几根白的。我记得去年她还让我拔白头发来着，今年不拔了，
说拔一根长十根，拔不起。“走吧，过年了。”我说。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累，但确实是笑。厂门口停着我们的电动车，
后座绑着她织了一个月才织完的坐垫套，大红大紫的，上面还绣着俩字——“平安”。
骑上去的时候，我开玩笑说：“你这绣的是平安，我咋看着像‘平债’？
”她捶我后背一下：“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好听的？”好听的。我想了想，啥是好听的？
“今年房贷还剩下二十三年。”我说，“比去年少了一年。”她不说话了。风灌进脖子里，
我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路过菜市场，她说进去买点肉，明天孩子放假回来。我说行。
她把菜篮子递给我，自己先进去了。我在门口抽烟，看着对面楼上挂出来的红灯笼，
一串一串的，风一吹，晃晃悠悠。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收摊，冲我喊：“兄弟，来一串？
最后一串，便宜你，五块。”我摆摆手。五块钱能买一斤五花肉呢。
老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给孩子的嘛！过年了！”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扫码。
拿着糖葫芦进菜市场，老婆正在肉摊前跟老板砍价。五花肉从十五砍到十四，
又从十四砍到十三块五，老板都快哭了：“大姐，这都腊月二十二了，你让我过个年吧！
”老婆说：“你过你的年，我过我的日子。十三块五，行不行？”老板看见我手里的糖葫芦，
眼睛一亮：“哟，大哥给孩子买的？大姐你看，大哥都舍得给孩子买零食，你舍不得买肉？
”老婆扭头看我，眼神复杂。出了菜市场，她说：“你疯了？一串糖葫芦五块钱，
在厂门口能买两串！”我说：“最后一串，便宜了。”她说：“便宜多少？
”我说：“……五块。”她不说话了，把肉拎到车筐里，坐上车后座，抱紧我的腰。
抱得有点紧，勒得我喘不过气。骑到半路，我感觉后背有点湿。下雨了？我抬头看看天，
没雨。我假装不知道。这是2026年腊月二十二，我，三十八岁，农村户口，
城里工厂上班，月薪五千出头，房贷还有二十三年，女儿上小学五年级。今天放年假了，
我因为一串五块钱的糖葫芦，把我老婆得罪了。不对，不是得罪。是把她弄哭了。
二、回村的路，越走越短，越走越长第二天一早，我们回村。说是“回村”，
其实我们在城边租的房子也算村——城中村，握手楼，推开窗户能跟对面楼的人握手。
但那个“村”不是家，真正的家在四十公里外，我妈和我爸还在那儿，还有三间瓦房，
一块菜地，两棵柿子树。电动车骑到汽车站，汽车站坐中巴，中巴下来再走二里地。
老婆拎着肉，我拎着给孩子买的新书包，后座上绑着两箱牛奶一箱苹果。中巴上挤满了人，
都是回村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坐我前头的是隔壁村的老周，在工地上扎钢筋的，
一双手糙得像老树皮，冲我咧嘴笑：“回来啦？”“回来啦。”“今年咋样？”“凑合。
你呢？”“凑合凑合。”他掏出烟递我一根，“工地今年活儿少，十月就歇了。你呢？
”“厂里还行，就是加班费砍了一半。”他点点头，看着窗外不说话。窗外是麦地，冬天了，
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大棚，白花花的塑料布在风里鼓着。老周忽然扭头问我：“你那房贷，
还差多少？”我说：“还有二十三年。”他算了一下：“那你今年三十八，
还完……”“六十一。”我说。他张了张嘴，想说啥，没说。
我替他说的：“还完那年刚好退休，国家说咱们六十五才退，还能再干四年。”他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中巴颠颠簸簸，老婆靠着我肩膀睡着了。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烙饼。
我知道她在想啥——闺女明年小升初，想送她去县城念，可县城念书要户口，户口我们有，
农村户口，没用。要房子，我们在县城没房子。要钱，我们有点钱，但不够。
她后半夜问我：“要不，把老家的地卖了？”我说：“那是咱爸咱妈的命。
”她说：“那闺女呢？”我没说话。她也没再问。车到站了，我把她拍醒。她揉揉眼睛，
脸上有睡出来的印子，红一道白一道的。我想笑，没敢笑。下了车，还得走二里地。土路，
坑坑洼洼，拖箱子的轮子咯噔咯噔响。路过村口的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喊：“回来啦？
你妈早上就来问，问了三趟！”老婆加快脚步。我拖着箱子跟在后面，箱子轮子响了一路。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早掉光了，枝丫伸得张牙舞爪的。树下蹲着几条狗，看见我们，
懒洋洋地摇摇尾巴。我妈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回来了回来了！”她喊。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远远地冲我晃：“快看看，妞妞的奖状！三好学生！
”我接过来看，确实是我闺女的，上面盖着红戳戳，写着“成绩优异”。老婆凑过来，
眼眶红了。我妈说：“哭啥？进屋进屋，饺子下锅了！”我爸拽着我往屋里走，
边走边说：“妞妞在她姥家，明天才回来。我跟你说，这回期考她数学九十八……”我听着，
鼻子有点酸。九十八分。我闺女。她爸初中没毕业，她妈高中没念完。饺子端上桌的时候，
我妈问我：“今年存了多少？”我说：“没细算。”她说：“没细算就是没存下。
”我没吭声。她给我碗里夹饺子：“吃，荠菜猪肉的，你最爱吃。”我低头吃饺子，
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糊。我爸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皱得像核桃。“过了年，
那屋顶得翻修一下。”他说，“漏雨。”我说：“多少钱？”他说：“万把块。
”我说：“行。”他说：“你有？”我说：“有。”他没再问。他知道我没有。
我也知道他知道我没有。但过年嘛，总得有人说“有”。三、厂里的日子，像流水线一样，
停不下来吃完饺子，我蹲在门口抽烟。天擦黑了，村子里开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震得狗直叫。我爸搬个小马扎坐我旁边，不说话，就抽烟。一根烟抽完，他说：“厂里累不？
”我说：“不累。”他说：“放屁。”我笑了一下。他说的对，是放屁。厂里咋不累？
早上七点半打卡，晚上八点半下班，中午休息一小时，站着，站着干活，站着吃饭，
站着等下班。流水线一刻不停，嗡嗡嗡，嗡嗡嗡，像一万只苍蝇在脑子里飞。我干的是装配，
拧螺丝。每天拧多少颗？没数过。大概两三千颗吧。刚开始那几年，晚上睡觉手还抖，
攥拳都攥不紧。现在习惯了，不抖了，但肩膀疼，腰椎疼，颈椎疼，浑身哪都疼，
就是不说疼。为啥不说？说了也没用。说了还得干，不如不说。老婆比我强，她干质检，
不用拧螺丝，但眼睛累。每天盯着线路板看，看有没有虚焊、连锡、少件。下班的时候，
眼睛都是花的，看啥都重影。有一回她跟我说：“我今天看谁都像线路板，
恨不得在你脸上找个虚焊。”我说：“那你找到了吗？”她说：“找到了，
你这张嘴就是虚焊，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瞎说。”我仔细想了想，她说的对。
厂里年轻人越来越少，九零后都不愿意进厂，嫌累，嫌钱少，嫌不自由。
我们这批八零后是主力，上有老下有小，不敢走，不敢歇，不敢病。今年厂里效益不好，
订单少了两成。老板开会说，大家克服一下，熬过这阵子就好了。怎么克服？加班费砍一半，
绩效奖取消，年终奖从一个月工资变成一桶油一袋米。发油发米那天，工友们排队领，
脸上都带着笑，嘴里都说“谢谢老板”。出了门，有人把米扛肩膀上，边走边骂：“草，
一袋米值几个钱？我一年白干了。”我扛着米，没骂。不是不气，是骂不动。米挺重的，
五十斤，扛到公交站，出了一身汗。老婆在旁边拎着油，走几步歇一下。我想帮她拎，
她说不用，你扛你的。上了公交，有人给我们让座。我摆摆手说不用，站着就行。
其实不是不想坐，是怕坐下起不来。那个让座的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
戴着耳机，冲我笑了一下。我也冲她笑了一下。笑完之后，我在心里说：姑娘，好好念书，
千万别进厂。四、闺女说，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腊月二十四，闺女从她姥家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等，远远看见她跑过来，扎着两个小辫，书包一颠一颠的。跑到跟前，她刹住脚，
抬头看我，喊了一声“爸”。我蹲下来，想抱她，她往后缩了一下。“爸，你手上有茧子，
扎人。”她说。我把手缩回来，笑着说：“爸干活呢，哪有没茧子的。
”她说：“我妈就没有。”我说：“你妈干活戴手套。”她说：“那你咋不戴？
”我说：“戴了拧不紧螺丝。”她想了想，好像想通了，伸手摸摸我的脸：“那好吧，
我原谅你了。”我不知道她原谅我啥，但心里暖了一下。晚上吃饭，她坐在我旁边，
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说班主任换了，说同桌男生老揪她辫子，说她这回考了第三名，
说她想买个电话手表，班里好多同学都有。我夹菜给她，说：“吃饭吃饭。”她说：“爸，
你听见没？电话手表。”我说：“听见了。”她说：“那买不买？”我看看老婆，
老婆看看我。我说：“等你下学期考第一就买。”她撅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学期考第一就买，我考了第二，你说差一点，这学期考第一就买，我考了第三，
你又说差一点。爸，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