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块六毛三。我妈把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上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水费:11.42元。电费:27.35元。煤气费:8.86元。下面还画了一条横线,
写着:合计47.63元。我盯着那个小数点后面的“三”。六毛三。我回娘家住了七天。
我妈算了七天的账。1.我发了三天的烧。三十九度二。刘军出差在外地,家里没人照顾,
我实在撑不住了,才打电话给我妈。电话响了八声。“干嘛?”“妈,我发烧了,烧得厉害,
我想回家住几天。”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家刘军呢?”“出差了,得下周才回来。
”又沉默。“那你来吧。记得带被子,家里没多余的。”我拎着被子打车回了娘家。
到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这个家我住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从来没拎着被子回来过。
进门的时候,我妈在看电视。她看了我一眼。“发烧吃药了吗?”“吃了。”“那就行了。
你住你以前那屋。”她没起身。我拎着被子走进我以前的房间。床上没有床单。枕头是瘪的。
窗户开着,屋里凉飕飕的。柜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放下被子,铺好,躺下。头疼得像要裂开。
厨房传来油烟的声音。我以为我妈在给我做点吃的。过了半小时,
弟媳杨丽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妈,好了没啊?强子饿了。”我妈端了三碗面出来。三碗。
爸一碗。弟弟一碗。弟媳一碗。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第四碗。我没说什么。起来,
自己去厨房煮了包方便面。我妈路过厨房,看了一眼。“你不是发烧吗?少吃泡面,上火。
”我端着泡面回房间。面是咸的。我不知道是面咸还是别的。那七天,
我大部分时间在房间里躺着。第二天烧退了一点,到三十八度。第三天又烧起来。
我妈没进过我的房间。一次都没有。弟弟赵强倒是来过一次。推开门看了一眼,
说了句:“姐,你还没好啊?”然后走了。我不知道他进来是要干嘛。
也许是来拿他放在柜子里的充电线。第四天,我好一些了,想帮忙做顿饭。我妈说:“不用,
你手生,别浪费菜。”手生。我在这个厨房做了十年的饭。从十二岁开始,
每天放学回来先做饭,做到二十二岁离开家。十年,手生了。第五天,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弟弟和弟媳坐沙发上打游戏。我坐旁边的小板凳。我妈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厨房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在家住着呢,没几天了,
也快走了……”也快走了。我住了七天。第七天,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就是这时候,
我妈把那张纸条递给我的。四十七块六毛三。精确到分。我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起一件事。
弟弟赵强住在这个家里。从毕业到现在,六年了。没交过一分钱房租,没交过一分钱水电费,
没交过一分钱伙食费。六年,一分没交。我住了七天。四十七块六毛三。我把纸条折起来,
放进口袋。“妈,我回去给您转。”我妈点了点头,转身回客厅看电视了。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我没有哭。我把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四十七块六毛三。六毛三。
那个“三”字写得很用力,笔尖都把纸戳穿了一点。2.回到家,我把被子扔在沙发上,
坐下来,没动。刘军在电话那头问我:“好些了没?”“好了。”“你妈照顾得怎么样?
”我顿了一下。“还行。”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摊在茶几上。四十七块六毛三。
我妈的字我太熟了。一笔一划,跟记账一样。她确实是在记账。从我进门那天就在记。
我想起来了。第一天晚上我洗了个澡。烧到三十九度,浑身黏糊糊的,实在难受。
我洗了大概十分钟。洗完出来,我妈站在卫生间门口。我以为她是要上厕所。“洗好了?
”“洗好了。”她进去了。我没多想。现在我想起来了。她大概是去看水表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纸条,突然觉得很冷。二月份,暖气还没停。但我就是冷。
我往这个家打了十二年的钱。工作第一年,工资三千二。我每个月往家打一千。
我妈没说谢谢。她说:“你弟弟还在上学,开销大。”我说好。后来我涨了工资。
每月打一千五。再后来,两千。再后来,三千。每个月,风雨无阻。最开始是银行转账,
后来改成微信转账。每次转完,我妈会回一个“嗯”。有时候连“嗯”都没有。十二年。
我从来没数过到底打了多少。我只知道,每个月扣完房贷、转完妈那份,我和刘军剩下的钱,
够吃饭,不够旅游。刘军从来没抱怨过。他只说过一次:“敏敏,你妈那边的钱,
如果压力大了,可以少打点。”我说:“不行。我弟还没稳定。”那是五年前说的。
五年前我弟还没稳定。现在呢?我弟已经结了婚、生了娃、买了车。我还在每个月打三千。
我打开手机,翻微信转账记录。微信只能查最近三年的。三年。每月三千。三千乘以三十六。
十万八千。光微信这三年,就是十万八。前面还有九年。
九年里有一千的、一千五的、两千的。我没有精确的数字。但我知道一个大概。不止二十万。
二十多万。可能三十万。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然后我又把那张纸条拿起来。
四十七块六毛三。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烧已经退了。是脑子停不下来。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高三那年冬天,
发烧到四十度。我妈背着我去医院。凌晨两点。雪地里。她背着我走了二十分钟。
那时候她是心疼我的。我是信的。那后来呢?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是我嫁人以后?
还是更早?我想起大学的时候,弟弟考上了高中。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弟弟上高中了,
住宿费一学期两千。你那边能不能挤一挤?”我那时候靠助学金和兼职生活。
每天在奶茶店打工打到晚上十一点。我说好。我从生活费里挤了两千出来。
那个月我瘦了六斤。室友说:“赵敏,你是不是在减肥啊?”我说是。
我没说我吃了一个月的白馒头配榨菜。我又想起我工作第三年。弟弟大学毕业,要买一辆车。
我妈打电话来。“你弟弟工作了,没车不方便。你们帮衬一下。”八万。八万块。
那是我和刘军攒了两年的钱。本来打算把旧车换了。我没换。把八万转了过去。
弟弟拿到车的那天,发了条朋友圈。新车。配文写的是:“感谢爸妈!”爸妈。我看了三遍。
没有“姐”。我没点赞。我也没说什么。刘军看到了。他看着我。我说:“没事。
”他没再问。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把一个盘子摔了。刘军从客厅跑过来:“怎么了?
”“手滑。”他蹲下来捡碎片。我站在那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冲着我的手。我没关。
弟弟结婚那年,又是六万。我妈说:“你弟弟结婚,姐姐意思意思。”意思意思。六万。
我和刘军那年刚交了房子首付,月供五千三,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跟我妈说:“妈,
今年我手头紧——”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比骂人狠。我妈的沉默,我从小就怕。过了十秒,
她说:“行,你看着办。”那个语气我太熟了。不是“没事你别为难”。是“我记住了”。
我转了六万。那天我蹲在卫生间里,算了一下下个月的开支。房贷五千三。转我妈三千。
还信用卡两千。弟弟那六万我刷了信用卡分了十二期。
刘军的工资要养车、要还他那边的房贷、要交物业费。我看着手机里的数字。
余额:四百一十二块。四百一十二。下个月的生活费。我没跟刘军说。
我只说了一句:“这个月咱们省着点。”刘军说好。他从来不问我往家里打了多少钱。
他只是默默地,把他那份加班费全交给了我。有时候我会想,我弟是不是知道这些?
他应该知道的。买车的钱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谢谢”。一次都没有。
不。有一次。他结婚的时候,婚礼上。他端着酒走到我面前,说:“姐,谢谢你啊。
”然后他转头走了。敬酒。一桌一桌地敬。我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桌上坐的是我爸的同事。
没人认识我。一个阿姨问我:“你是男方的同事啊?”我说:“我是他姐姐。
”那个阿姨“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那场婚礼上,
司仪说“让我们把最热烈的掌声献给新郎的父母”。爸妈上台了。我妈在台上哭了。
她说:“强子从小就懂事,是我们的骄傲。”台下鼓掌。我也鼓掌了。我坐在角落里鼓掌。
3.第二天,我去上班了。烧是退了,嗓子还疼。坐在工位上,
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同事小周路过,看了一眼。“什么啊这是?
”我说:“水电费。”“谁的?”“我妈给我算的。回娘家住了七天的水电费。
”小周愣住了。“你妈给你算水电费?”“精确到分。”小周张了张嘴。“你……你弟弟呢?
你弟弟不是住家里吗?”“住了六年了。没交过一分钱。”小周半天没说话。“敏姐,
”她说,“你别生气,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说。”“这不是水电费。
这是你妈在告诉你——你不是这个家的人了。”我没说话。她看着我。我说:“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愿意承认。那天下午,我翻了一下我和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
我想看看,这些年,我妈跟我聊天的内容都是什么。翻了十分钟。
百分之九十是一个内容:钱。“你弟这个月手头紧。”“你爸体检要做个CT。
”“家里热水器坏了,换一个。”“你弟媳生孩子,你意思意思。”嗯。嗯。好。好。转了。
我翻到一条她主动发给我的消息。去年冬至。“今天包了饺子,你弟和小丽都在。
你要不要过来吃?”我当时正在加班。我回了一句:“今天加班,去不了。”她没回。
我又往上翻。往上三个月。“妈,我升职了。”她回了两个字。“嗯嗯。”再往下。
“你弟的孩子满月,你转两千吧。”两千。我转了。满月的红包和我的升职,挨在一起。
两千块和“嗯嗯”,挨在一起。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军打来电话。“敏敏,你妈没说啥吧?
住了几天她高兴不?”我想了想。“她挺高兴的。就是走的时候让我记得把垃圾带出去。
”“哈,你妈就是爱干净。”我没提那张纸条。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
说出来好像就更真了。我不想让它更真。下午的时候,我在工位上发呆。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我们一家回去吃年夜饭。我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买了鱼、买了虾、买了排骨。
从早上八点做到下午四点。十二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吃完饭,
弟弟和弟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爸在阳台抽烟。我妈说:“赵敏,收一下碗。
”十二个菜的碗碟。刘军站起来要帮忙,我妈说:“你坐着,你坐着,看电视。
”刘军看着我。我冲他摇了摇头。一个人收。一个人洗。洗到最后一个锅的时候,
我听见客厅里弟媳杨丽在笑。笑得很大声。她在跟我妈说她新买的包。“妈,好看吧?
强子给我买的。三千多呢。”“好看好看,颜色好,杨丽眼光好。”我站在厨房里。
手上是洗洁精的泡沫。围裙上全是油渍。我低下头,继续刷锅。没人进过厨房。洗完所有碗,
我擦了手,走出来。桌上有一盘橘子。弟媳在剥。我妈在旁边看电视。弟弟在打游戏。
我爸在打瞌睡。没有人看见我出来了。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去阳台收衣服。
我又想起更早的事。小学四年级。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三十块钱。我跟我妈说了。
我妈说:“家里紧,你别去了。”我说好。春游那天,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
弟弟在旁边看动画片。弟弟那年幼儿园。他的书包是新的。我的书包是表姐给的。拉链坏了,
用一根绳子系着。我妈从来没给我买过新书包。“你表姐那个还能用,别浪费。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不算什么”。三十块的春游。不算什么。
表姐的旧书包。不算什么。弟弟朋友圈里没提到姐。不算什么。角落的婚宴座位。不算什么。
吃完饭没人帮收碗。不算什么。过年红包给弟弟的孩子一千,给我一百。不算什么。
每一件都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就是我这三十二年。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刘军已经睡了。
他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身上。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想起一件事。前年我生日。
没有人记得。我自己点了一个蛋糕。一个人吃的。我妈那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不是“生日快乐”。是“你弟这个月信用卡逾期了,你帮他还一下。”三千八。
我那天是一边吃蛋糕一边转的账。蛋糕是草莓味的。甜的。4.如果没有那个周末,
也许我会一直这样。每个月打三千。遇到事儿了再多打。年底多打。过节多打。
我已经习惯了。但那个周末,赵强来我家了。他说来看我的。因为我之前生病。“姐,
好了没?”“好了。”“那就好。”他在我家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姐,
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我就知道。他从来不无缘无故来我家。“啥事?”“我想换辆车。
”我没说话。“现在那辆开了四年了,毛病多了。我看了一辆新的,落地十三万。
”“然后呢?”“我手头差个五万。想跟你借一下。”借。我看着他。“强子,
你上次买车那八万,是我出的。”“啊?那是爸妈出的吧?”我愣住了。“什么?
”“我妈说是她跟我爸攒的。”我张了张嘴。“那八万块——你以为是爸妈给的?
”他看着我,有点茫然。“不是吗?”我低下头。笑了一下。八万块。我和刘军攒了两年。
我妈跟我弟说是她和我爸攒的。“姐,你笑什么?”“没什么。”“那五万——”“没有。
”他愣了一下。“啊?”“五万没有。一分钱也没有。”他的表情变了。“姐,
你怎么——”“赵强,你回去问妈。买车那八万,到底是谁出的。你结婚那六万,
到底是谁出的。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他张了张嘴。“姐——”“回去吧。
”我把门打开。他站起来,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门关上以后,
我靠在门板上。八万。她跟他说是她和爸攒的。六万呢?也是?我这十二年打的钱,
在她嘴里,全变成了“爸妈攒的”。我打的钱,养了他们一家。她告诉他,是父母在养他。
我不存在。我在这个家的付出——不存在。那天晚上,我跟刘军说了。刘军听完,
沉默了很久。“你确定?”“赵强亲口说的。他以为买车的钱是爸妈攒的。”刘军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敏敏,这些年你往家里打了多少钱?”“不知道。”“你从来没算过?
”“没有。”他看着我。“你应该算一下了。”5.周六下午。我坐在桌前,打开手机银行。
微信转账记录。支付宝转账记录。银行卡流水。我找了一个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最近三年的好查。微信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每月三千。逢年过节加一千到两千。
弟弟的事儿另算。三年:十一万四千。前面的要麻烦一些。我翻了银行卡的电子流水。
最早只能查到五年前。五年前到三年前,每月两千到三千。加上弟弟结婚的六万。
两年:大概九万。再往前,我去银行柜台查的。带了身份证,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工作人员帮我查了五年以前到十二年前的记录。柜台小姑娘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抬头看了我一眼。“姐,你这是查什么呢?这么多笔。”“家里的账。”“给同一个人转的?
”“嗯。我妈。”她没再问。打印了十七页流水。我回到家,一笔一笔加。刘军坐在旁边,
没说话。他帮我按计算器。第一年:一万二。第二年:一万五。第三年:一万八。
第四年:两万四。第五年:两万四。第六年:两万四。加上买车八万。第七年:两万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