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台风夜，我抱着高烧四十度的女儿，拦住了厂里唯一的吉普车。
“你就为了这点小事拦车？柔柔被雷声吓到了，我得先送她！”我没有松手。
死死盯着驾驶座上，那个原本该是孩子父亲的男人。“念念已经抽搐了，
求你顺路带我们一程，就一程！”顾怀远不耐烦地轰了一脚油门。
“农村长大的孩子哪有那么娇气？你自己走过去！”车窗升起。隔着模糊的雨幕，
我看见副驾驶上的苏柔剥开一颗酒心巧克力，娇笑着喂进他嘴里。吉普车呼啸而去，
溅起的泥水糊住了我的眼睛。我没有去擦。因为怀里那只原本紧紧抓着我衣襟的小手，
就在这一刻，彻底垂了下去。1. 一张沾着泥点的购物小票，
轻飘飘地落在太平间冰冷的水磨石地上。品名：进口酒心巧克力。时间：昨晚 21:30。
那是女儿念念在我怀里咽气的时间。哭什么？晦气。顾怀远一脚踩在那张小票上。
他的皮鞋锃亮，西装挺括，甚至闻不到半点雨后的霉味。哪怕是来给亲生女儿收尸，
他依然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外宾还在等我，厂里几十号人都指着这单生意吃饭。
你也是，孩子发个烧而已，至于闹到医院来吗？发个烧而已。
我盯着他那张满是优越感的脸。昨晚雨幕里，那辆呼啸而过的吉普车，就是载着他去买糖的。
但我没戳穿。对于一个死人，不需要废话。顾怀远，念念死了。我嗓音哑得像吞了沙砾。
是被你拖死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林笙！你有完没完？农村出来的就是矫情！
昨天台风，我去哪给你找车？我那是为了公事！为了公事。他一边说，
一边不耐烦地掏出手帕擦汗。却没发现，脚底那张小票已经被他碾得稀烂。
那是他所谓公事的铁证。在女儿尸骨未寒的时候，他正忙着给那个女人买进口糖。
顾怀远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只有发工资才舍得用的大团结。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在长椅上。
行了，后事你看着办，别去厂里闹，影响不好。这钱你拿着，别说我亏待你们娘俩。
说完，他看都没看太平间的大门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声急促轻快，像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我弯腰，抠起地上那团烂掉的小票。指甲掐进肉里。没有哭。眼泪早在昨晚就流干了。
我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枚贴着南洋邮票的硬币。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旁。
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那是跨越重洋的信号。我深吸一口气，
拨通了那个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号码。2. 回到家属院时，雨停了。
筒子楼里的积水混着烂菜叶和煤渣的味道。邻居王大妈坐在门口择菜，眼神闪烁，
那是看笑话的神情。我径直推开那扇斑驳的绿漆门。屋里传来一阵娇笑。怀远哥，你真坏，
这咖啡太苦了，我要加糖。好好好，加糖。这是我在友谊商店买的方糖，高级货。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顿了一秒。友谊商店。不止巧克力，连方糖都买好了。念念想吃一颗糖，
他说那是资产阶级的娇气。现在，他在给别的女人喂高级方糖。我走进客厅。笑声戛然而止。
不到二十平米的屋里，飘着一股甜腻的廉价香水味。顾怀远坐在旧沙发上，
手里端着白瓷咖啡杯。苏柔蜷缩在他身边。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真丝睡衣。那是我的嫁妆，
苏绣真丝，流光溢彩。顾怀远一直嫌它艳俗，从不让我穿。现在，这件艳俗的衣服，
穿在他心尖尖的高知女性身上。苏柔像只受惊的兔子，往顾怀远怀里一缩。
咖啡晃出来几滴，污了真丝面料。嫂……嫂子？苏柔眼圈瞬间红了。对不起，嫂子。
刚才外面雨太大，我衣服湿透了，怀远哥怕我感冒，才让我换上的……她扯了扯领口。
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上面带着一点暧昧的红痕。这衣服是不是很贵啊？要是弄坏了，
我赔给你。顾怀远放下咖啡杯，眉头紧锁。赔什么？一件破衣服而已。他站起身，
走到五斗橱前，拿出一叠文件拍在桌上。林笙，我们离婚吧。我没动。
苏柔在那边小声啜泣：怀远哥，都是因为我……要不我走吧……跟你没关系！
顾怀远拉住苏柔的手，转头看我，眼神冰冷。林笙，你也看到了。我和苏柔才是灵魂伴侣。
而你……他上下打量我，像看一袋该扔掉的垃圾。你是个好女人，勤快，能干。
但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是那个无奈顺从命运的受害者。
这房子是厂里分的，你不能住。顾怀远拉开公文包，抓出一把皱巴巴的大团结，
像撒冥币一样扬手一挥。哗啦。几十张钞票飘落在满是咖啡渍的茶几上，
有的甚至掉进了痰盂里。五百块。他点了点那堆钱，眼神像在看一个乞丐。
财务特批的安置费。拿着这钱回农村盖两间瓦房，再找个老实人嫁了，别在这给我丢人。
五百块。买断我十年的青春，和一条人命。苏柔止住了哭声，柔声道：姐姐，
怀远哥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嫌钱少……我这里还有几十块钱私房钱，都可以给你。
她作势要掏兜。顾怀远按住她：小柔，你就是太善良！那是你买钢琴的钱，给她干什么？
顾怀远把协议书递到我面前。黑纸白字。理由一栏填着：感情破裂，性格不合。
没有一个字提到念念。仿佛那个孩子从未存在过。如果我不签呢？我看着他。
顾怀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受气包敢反驳。他冷笑一声，把钢笔重重摔在桌上。不签？
他指着苏柔的肚子。林笙，你别给脸不要脸。念念都没了，难道你要让苏柔肚子里的儿子，
生下来就没名没分吗？3. 怀孕了？我看了一眼苏柔平坦的小腹。难怪这么急。
念念尸骨未寒，她的父亲已经迫不及待要给新欢腾地方了。是。顾怀远挺直了腰杆。
医生说了，怀相很好，很可能是个儿子。砰。门被撞开。孙子？我的大孙子来了？
顾母穿着暗红色碎花棉袄冲进来。她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径直往苏柔肚子上摸。哎哟，我的乖乖！还是小柔争气！
不像那个不中用的东西，生个赔钱货还养不活，白费了我家那么多粮食！不中用的东西。
赔钱货。我攥紧了拳头。念念发烧那天，我求她照看一眼。她说：我有老寒腿，动不得。
那是丫头片子命薄。现在，她对着另一个女人的肚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妈，您慢点。
顾怀远扶着老太太，林笙，这个家住不下了。你识相点，拿钱走人。
苏柔缩在顾怀远怀里，眼神却挑衅地飘向我。怀远哥，
你别逼姐姐……这房子要是姐姐舍不得，我去住招待所也没关系的……胡说！
顾母尖叫一声，三角眼狠狠剜向我。你是顾家的大功臣！
凭什么给这个不下蛋的母鸡腾地方？要滚也是她滚！突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我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绞丝金镯子。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南洋老工匠纯手工打制。顾母的眼睛直了。她一步冲上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这镯子是金的吧？她贪婪地摸索着金属纹路，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正好！
小柔怀了身孕，得用金子压惊。摘下来，给小柔戴上！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顾母被甩得一个趔趄，顿时恼羞成怒。你嫁进顾家，
东西就是顾家的！还敢跟我动手？她一边嚎叫，一边又要扑上来抢。
苏柔在旁边假惺惺地喊：伯母，别这样……那镯子好贵重，我不敢戴……
有什么不敢戴的！顾怀远皱眉，不耐烦地看着我。林笙，别这么小家子气。
小柔身体弱，需要金器傍身。这镯子款式老，你戴着像个乡下暴发户。摘下来！
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抢亡妻母亲的遗物，去讨好小三。我不给。我后退一步。
不给？顾怀远冷笑，解开领口扣子，大步走过来。在这个家里，轮不到你做主。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摘下来！他低吼，
另一只手粗暴地去抠我的手指。顾母在一旁助威：扒下来！给她脸了还！痛。
手腕皮肉被勒得生疼。但我心里的痛，比这更甚千倍。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和那个雨夜递巧克力的男人重合了。就是这双手，掐断了念念最后的生机。顾怀远。
我突然停止挣扎。他以为我服软了，力道稍松：早这样不就……啪！一声脆响。
顾怀远的脸被打偏过去。空气凝固。顾母张大了嘴，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鹅。
苏柔的假笑僵在脸上。顾怀远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敢打我？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掌。这一巴掌，是替念念打的。我看着他，目光如刀。这镯子，
我就算扔进粪坑，也不会给你们。说完，我抓起桌上的离婚协议书。要签字是吧？
顾怀远还没回过神，下意识点头。好。我把协议卷成一团，塞进口袋。我会签的。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我拉开门，走进夜色里。身后传来顾怀远的咆哮：你去哪？
你别想耍花招！半小时后。邮电局长途电话亭。我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
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串数字。离开南洋前，父亲说，只要拨通这个电话，
林家大门永远为我敞开。这十年，我扛大包、喝凉水，从未动过这个念头。我以为那是骨气。
其实是愚蠢。我的愚蠢，害死了女儿。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两声后，电话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用的是纯正闽南语。喂？是林公馆。听到这个声音，
我死死咬住嘴唇。是老管家福伯。我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出了那句迟到十年的话。
福伯，是我。我是阿笙。电话那头瞬间死寂。紧接着，
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杯子摔碎的脆响。大小姐？！真的是大小姐？！福伯的声音颤抖，
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是我。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
但这将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狼狈。帮我转告父亲，我一字一顿，他的女儿想通了。
我要这间纺织厂，一个月内，破产清算。4. 推开门。客厅里，顾怀远和苏柔挨着坐。
苏柔捧着我的搪瓷杯，见我进来，身子往顾怀远怀里缩了缩。姐姐回来了……
顾怀远按住她，眉头拧成死结。一身穷酸气，别熏着小柔。我没理会，走向茶几。
离婚协议书孤零零躺在桌上。顾怀远翘起二郎腿，点了一根烟。想通了就签字。
除了那五百块遣散费，别的别想。房子是厂里的，跟你没关系。他吐出一口烟圈。林笙，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离了我，你个农村户口寸步难行。苏柔小声插嘴：怀远哥，
多给点吧，毕竟……念念刚走。给她也是浪费。顾怀远冷笑，五百都算我仁至义尽。
我看着这两人。心里连恨都没了，只有死寂。我拿起笔。签字就能走？对。
顾怀远弹了弹烟灰，签了字，收拾你的破烂滚蛋。笔尖落下。我行云流水地签下林笙
两个字。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张。顾怀远一把抢过协议，检查一遍，露出笑容。算你识相。
他指着桌上那堆皱巴巴的钞票。拿去。我看都没看那钱。转身走进卧室，
从床底拉出一个破旧纸箱。几件旧衣服，两双布鞋。还有床头柜上那台坏掉的红灯牌收音机。
我把收音机抱在怀里。顾怀远跟进来嗤笑：坏东西也当宝？果然是收破烂出身。
留个念想。我低头抚摸收音机冰冷的木壳。电池仓的夹层里，藏着一盘磁带。三个月前，
他醉酒后跟王秘书吹嘘做假账挪用公款。录音键一直开着。这不仅是念想，
更是送他上路的催命符。赶紧走。顾怀远看表，别耽误我去民政局。
我抱起纸箱出门。苏柔依偎在他怀里，笑得像个胜利者。姐姐，慢走。走出大门，
风很冷。顾怀远追出来，手里晃着新钥匙。以后别让我看见你。林笙，
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我停步，转身。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是啊，顾怀远。
我抱紧收音机。确实是两个世界。一个是活人，一个是死刑犯。大铁门重重关上。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诧异地看着抱着破烂的我：大妹子，去哪？我拉开车门坐上去。
去锦江饭店。司机一愣：哪？那是接待外宾的地方，你……
我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筒子楼。我说，去锦江饭店。那里的总统套房里，
我爸派来的律师团已经等候多时了。5. 念念的灵堂设在纺织厂大礼堂。
顾怀远说家属院摆不开花圈，其实是为了方便领导顺路鞠躬。门口还挂着招商引资
的横幅。讽刺。我穿着洗发白的黑大衣进去。没人招呼。宾客像躲瘟神一样绕着我走。
这就前妻？跟要饭似的。还是苏小姐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亲妈。礼堂中央，
念念的黑白照片挂着。下面，苏柔一身得体黑裙，正给一位领导擦泪。刘局长别伤心，
怀远哥说要把悲痛化为力量。顾怀远一身新西装，忙着收礼金。嘴上说着不好意思，
手熟练地把厚信封塞进内兜。那厚度，够买念念生前的救命药。我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
我走向灵堂。我想再看一眼念念。站住！顾母窜出来，像护食的老母鸡拦在我面前。
扫把星！念念就是被你克的，你还来干什么？周围瞬间安静。几十双眼睛盯着我，
全是鄙夷。顾怀远皱眉走过来，压低声音：这种场合你还要闹？钱不是给你了吗，
滚回乡下去！我来看女儿。看什么看？人都烧了！顾怀远挡住视线，
别给我丢人现眼。苏柔挽住他胳膊，眼圈红红的。怀远哥，让姐姐磕个头再走吧。
毕竟是亲生的。周围议论纷纷，都在夸苏小姐菩萨心肠。顾怀远脸色缓和，
居高临下看着我。听见没？小柔替你求情。去，磕三个头，赶紧滚。他指着地上的蒲团。
离骨灰盒足足五米远。苏柔和顾母像门神一样挡在前面。我不配靠近。我深吸一口气，
盯着照片。念念，妈妈对不起你。还愣着干什么？跪下！顾母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站稳，
笑了。跪？顾怀远愣住。顾怀远，这十年，我伺候你瘫痪的爹，照顾你刻薄的妈。
你读大学学费是我搬砖挣的，进厂打点费是我卖嫁妆凑的。你要我跪？声音不大，
全场清晰。顾怀远脸色铁青：闭嘴！疯婆子！我看向顾母。老太太，
你手上的金镯子是我妈遗物。你说借戴两天，一戴三年。现在念念走了，该还了。
顾母捂住手腕：放屁！这是我儿子孝敬我的！我又看向苏柔。苏小姐，
你这件大衣五百块吧？那是念念的手术费。苏柔脸煞白，裹紧大衣往后躲。
人群发出吸气声。顾怀远气急败坏，扬手要打。林笙！你找死！我没躲，直视他。
打啊。当着领导和记者的面，打死我。门口闪光灯亮了一下。顾怀远的手僵在半空。
他是儒商，这一巴掌下去人设全毁。他硬生生收回手，指着大门哆嗦。保安！
把这个疯女人轰出去！两个保安冲上来。我甩开他们的手。不用赶。
我最后看了一眼念念的照片。妈妈走了，但很快会回来扫垃圾。我挺直脊背，大步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顾怀远气急败坏的解释：农村妇女，精神不正常，大家见笑……推开大门。
阳光刺眼。结束了。那个忍气吞声的林笙，死在了今天。一辆黑色加长林肯无声滑到台阶下。
车身漆黑如墨，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路过的工人都停下脚步。乖乖，这是什么车？
顾怀远带着人追出来，正要呵斥挡路。驾驶座门开了。戴白手套的司机走下来，
径直走到我面前。顾怀远愣住。苏柔愣住。司机弯腰，恭敬拉开后座车门。大小姐，
董事长让我接您回家。6.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顾怀远张着嘴，喉结剧烈滚动。
他虽然没钱，但为了装点门面，这几年把豪车杂志翻烂了。那辆车的车头，
立着一个纯银打造的飞天女神像。劳斯莱斯。整个省城也没几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