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雾溪,是藏在群山褶皱里的一条小河,终年被白雾裹着,像被天地悄悄藏起的秘境。
河心崖上立着一盏千年古灯,是雾溪的魂,也是往来山民、行舟、猎物的引路星。
我是这一代的守灯人,从祖辈手里接过灯盏、钥匙与规矩,守着雾,守着水,
守着那盏不会灭的灯。世人只道守灯清闲,不过看火、添油、扫尘,
却不知雾溪的雾里藏着怨,藏着恨,藏着百年前未散的恶。我守的从不是一盏灯,
是雾溪的安宁,是人心与灵界的边界,更是一场跨越百年、注定要了结的恩怨。灯亮,
溪安;灯灭,雾乱。这故事,便从一个寻常的雾晨,开始变得不寻常。1守灯十年,
灯雾相伴,一方平安我叫林盏,今年二十一岁,是雾溪第七代守灯人。从我记事起,
我就没离开过雾溪。爹娘在我十岁那年,按守灯人的规矩,
把灯盏、铜钥、一本泛黄的《守灯纪要》交到我手里,转身便走进了雾里里!,再也没回来。
老辈人说,守灯人到了年限,便要归雾,把命还给雾溪,把灯留给下一辈。
我不懂什么归雾不归雾,只知道从那天起,
崖上的小石屋、崖下的雾溪、河心那盏悬在木架上的古灯,就成了我全部的世界。雾溪的雾,
很怪。别的地方的雾,日出即散,风来即走,可这里的雾,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天天都挂在河面,浓时像棉团,伸手抓一把,能攥出水汽,淡时像薄纱,绕着灯架飘,
碰在灯壁上,会发出极轻的 “沙沙” 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风穿雾而过时,调子会变,
时而软,时而冷,像藏着数不清的心事,又像憋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戾气。我的日子,
简单得像溪里的水。每日天不亮,我便起身,先摸黑走到崖边,检查灯芯是否完好,
灯油是否充足。古灯用的不是寻常灯油,是雾溪底千年沉莲榨的莲油,清冽不腻,
燃起来无烟,光色暖黄,能穿破三里浓雾,是雾溪独有的引路灯。添完油,拨正灯芯,
打火石一擦,火苗 “噗” 地亮起,那一点暖光,便在白茫茫的雾里,扎下一根稳稳的桩。
有光在,雾再浓,心就定。而后,我回石屋烧水煮粥,就着自己种的咸菜,吃完便提着竹帚,
清扫灯架四周的落叶、青苔、飞鸟落的羽毛。守灯的规矩第一条:灯周三尺,不得有杂秽,
雾再大,也要清得干干净净。这三尺之地,是灯的疆界,也是人间与雾中阴物的界线,
半分乱不得。白日里,我会坐在崖边的青石上,看着雾里偶尔驶过的小渔船。
山民们都知道崖上有守灯人,也知道那盏灯不能碰,更不能灭。逢年过节,
有人会提着腊肉、米酒、新米,悄悄放在石屋门口,放下就走,不敲门,不说话,
像是怕惊扰了灯,也怕惊扰了雾。我偶尔会朝雾里挥挥手,他们看不见,可我知道,
他们懂这份守护。我很少与人说话。雾溪偏僻,离最近的村落也有二十里山路,
平日里除了渔人与采药人,几乎见不到外人。我唯一的伴,是灯,是雾,
是溪里偶尔跃出的银鱼,是崖上四季开不败的小蓝花。花开得蓝莹莹的,贴着灯架长,
像给古灯缀了一圈碎星,是这清冷崖上,唯一的软色。有人问过我,一个人守着一盏灯,
守着一条雾蒙蒙的河,不闷吗?我总是摇头。闷吗?其实不。雾里有声音,
有风穿过灯架的声,有水拍礁石的声,有灵物轻轻游过水面的声。
守灯人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这是祖辈传下的本事 —— 心静,灯亮,
便能与雾溪相通。我能听见沉莲在溪底抽芽,能听见兰花在石缝里舒展,能听见古灯灯芯里,
藏着祖辈们残留的暖意。我以为,我的一辈子,都会这样过下去:添油,拨灯,清扫,看雾,
等日出日落,等岁月慢慢流走,等我老了,再把灯交给下一个孩子,像爹娘一样,走进雾里,
归还给这片我守了一生的山水。我从没想过,平静会被打破,更没想过,
那藏在雾最深处的东西,会在我这一代,醒过来。变故,是从入秋的第一场浓雾开始的。
那天的雾,比往常浓十倍,浓到站在灯架边,我看不见自己的手,更看不见崖下的溪水。
风是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不是鱼腥味,是腐叶混着死水的味道,黏在皮肤上,
冷得刺骨,像有无数细针,扎进毛孔里。我像往常一样添油点灯,可火苗却异常微弱,
明明莲油充足,灯芯完好,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忽明忽暗,好几次差点熄灭。
我用手护着火苗,指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绕着灯盏转,一圈又一圈,不疾不徐,
像在试探,像在把玩,更像在宣告,它回来了。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守灯纪要》里写过:雾寒,灯颤,气邪,乃影祟动。影祟,就是祖辈口中的雾影。百年前,
雾溪出过一个恶人,名唤周墨,曾是雾溪一带的山霸,强占河道,欺压山民,盗挖溪底沉莲,
断了灯油之源,最后被祖辈联手村民镇压,魂魄封在雾溪最深的潭底,以古灯阳气镇着,
永世不得出世。他死后怨气不散,与雾相融,成了雾中阴物,专吸灯火阳气,扰雾溪安宁,
是守灯人世代要严防的存在,是雾溪百年未除的隐患。我一直以为,
那只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故事,是吓唬小孩子的话。毕竟我守灯十一年,从未见过什么雾影,
古灯一直安稳,雾溪一直平静,连溪里的水,都温温柔柔的。可那天,灯在颤,雾在吼,
阴冷的气贴着我的脖子绕,耳后传来一声极低、极哑、极怨的笑,不是从远处来,
是贴着我的耳膜,渗进骨头里的。那笑声,不是人,不是兽,是从雾的骨头里挤出来的,
带着百年的恨,百年的不甘,百年的蛰伏。我握紧了腰间的铜钥 —— 那是镇灯的钥,
也是镇邪的钥,指尖冰凉,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撞破这密不透风的浓雾。我知道,
安稳的日子,结束了。我守的不再是一盏灯,而是一场百年的恩怨,
一场注定要拼尽全力的对峙。2. 异象频生,雾影初现,矛盾渐起从那天起,雾溪的怪事,
一件接一件地来,像决堤的水,拦都拦不住。先是渔人们说,夜里行船,看不见崖上的灯光,
雾像一堵实心的墙,把光死死挡住,船桨划开雾,只听见暗礁擦着船底的刺耳声响,
好几次船身都撞裂了,再不敢夜里下河。有老渔夫摸着船板上的裂痕,对着雾溪哭,
说河心的引路灯,丢了。再是采药人说,山路边的雾里,常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没有脚,
飘在雾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看,一靠近就散,一回头又在原地,目光黏在人身上,
冷得人后背发麻。吓得好几个采药人慌不择路摔下山坡,断了腿,躺在家里哀嚎,
再也不敢靠近雾溪十里地。而后,溪里的鱼开始成片死去,白花花的肚皮翻在水面,
一层叠一层,被雾裹着,发出刺鼻的恶臭,顺着风飘到崖上,连莲油的清香气都盖不住。
崖上的小蓝花,一夜之间全部枯萎,花瓣发黑卷曲,连草根都烂在石缝里,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留下一片枯黑,刺得人眼睛疼。最可怕的是,古灯的火苗,
一天比一天弱。我每日添三次莲油,把灯芯拨到最亮,指尖都被烫出了水泡,
可火苗依旧像风中残烛,微弱得可怜,灯光只能照出半尺远,再也穿不透浓雾,
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连喘息都艰难。《守灯纪要》里的话,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纸页都被我摸得发毛,每一句都在说:灯弱,则邪盛;邪盛,则雾乱;雾乱,则灯灭。
我开始整夜不睡,搬着草席守在灯架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火苗,握着铜钥,指节攥得发白,
不敢有半分松懈。石屋里的油灯全点着,可再亮的光,都照不进外面的浓雾,那雾像活物,
把崖上的光,一点点吞掉。夜里的雾,更凶。我能听见雾里有脚步声,轻轻的,拖沓的,
绕着灯架转,一圈又一圈,时近时远,像在找机会靠近,找缝隙突破。有时,
雾会凝成一只手的形状,苍白、枯瘦、指节突出,朝着灯盏抓来,指尖带着寒气,
我立刻举起铜钥,铜钥上会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只手便惨叫一声,缩回雾里,消散不见,
只留下一股刺鼻的腐气。我终于确定,那不是传说,是真的。周墨的魂魄,百年镇压,
怨气越积越重,终于破了封印,化作雾中阴形,要毁了古灯,要吞了雾溪,
要向所有守灯人、所有当年镇压他的山民复仇。他恨祖辈联手将他镇压,
恨守灯人世代用灯火镇他的魂,让他百年不得安宁,恨雾溪的山水容不下他的蛮横与贪婪,
更恨这盏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古灯,恨这盏灯护着他想践踏的一切。他的目的很简单:灭灯,
夺溪,让雾溪永远沉入黑暗,让所有生灵都成为他怨气的养料,
让这片他曾掌控又失去的土地,彻底沦为他的囚笼。怪事,从最初的 “灯颤”,
变成了 “夜夜侵扰”,再变成 “生灵涂炭”,一层一层,越逼越近,像潮水一样,
把我往绝路上推。我开始害怕。我才二十一岁,守灯十一年,只懂添油拨灯,懂清扫灯周,
懂与雾溪的灵物相处,却不懂降妖,不懂除魔,不懂对抗这百年的怨气。祖辈的本事,
我只学了皮毛,《守灯纪要》里的镇邪咒,我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真正用过,
不知道威力几何,不知道能否护住自己,护住灯。铜钥能挡一时,挡不住一世,雾影的力量,
一天比一天强,铜钥的金光,一天比一天淡,到后来,只能勉强亮起一丝微光,
连挡开雾气都吃力。有一夜,雾浓得像墨,风刮得崖上的石头都在滚,砸在灯架上,
发出咚咚的巨响,像是催命的鼓点。雾影不再试探,直接现了形。那是一个很高的黑影,
裹在浓雾里,看不清脸,只有一双通红的眼睛,像两团鬼火,在雾里死死盯着我,
目光里没有半分人性,只有纯粹的恶与怨。他的声音,像磨破的铁片,沙哑刺耳,
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连溪水声都听不清。“小娃娃,你守不住这盏灯。百年了,
我忍了百年,在潭底熬了百年,今天,谁也拦不住我。”我握着铜钥,腿在抖,膝盖发软,
却不敢退半步。退一步,灯就灭了;灯灭了,雾溪就完了,山民就完了,
我守了十一年的一切,祖辈守了六代的传承,都没了。我咬着牙,
把《守灯纪要》里的镇邪咒念出声,声音发颤,牙齿打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敢错一个字。铜钥的金光亮起,照在雾影身上,他发出一声怒吼,雾气疯狂翻滚,
像黑色的巨浪一样朝我扑来,带着腥冷的风。我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狠狠撞在礁石上,
骨头像断了一样疼,眼前发黑,手里的铜钥差点脱手。雾影一步步靠近,那双红眼睛,
离我越来越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腐臭与怨气,能感觉到死亡的气息,裹着雾,
缠上我的脖子,勒得我喘不过气。“守灯人代代都蠢,以为一盏灯能镇住我?今天,
我先杀你,再灭灯,让雾溪,变成死溪,让所有人都给我陪葬。”他的手,再次凝成虚影,
青黑的指甲泛着寒光,朝我的头顶抓来,带着要捏碎我头骨的狠劲。我闭上眼,
以为自己要死了,以为百年的守护,要断在我手里。可就在这时,
古灯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强的暖光,不是微弱的黄,是耀眼的金,像太阳落进了灯盏里,
瞬间冲破浓雾,照遍整条雾溪,连潭底的沉莲,都泛起了微光。雾影惨叫一声,
被金光弹飞出去,撞在崖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不见,
只留下一缕缕黑烟,在风里散了。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后背的疼钻心刺骨,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古灯,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青石上,
碎成一片湿痕。是灯救了我。是祖辈留在灯里的阳气,是千年沉莲的灵气,
是雾溪山水的护佑,在最危险的时候,护住了我,护住了灯。我趴在青石上,哭了很久。
不是怕,是委屈,是孤单,是突然明白,守灯人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灯在,我就在;我在,
灯就不会灭。从那天起,我不再害怕。我知道,我躲不掉,也不能躲。这是我的命,
是守灯人的命,是我必须扛起来的责任,是我生在雾溪,长在崖上,注定要完成的事。
我开始认真研读《守灯纪要》,把每一句镇邪咒、每一条守灯规、每一种破邪之法,
都刻在脑子里,写在石墙上,日夜背诵。我开始采集雾溪畔的纯阳草木,
艾草、菖蒲、向阳花,晒干磨粉,混在莲油里,一点点增强灯火的阳气。
我开始日夜打磨铜钥,用指尖的血养钥,让铜钥与我、与灯、与雾溪,血脉相连,气息相通。
我在等。等雾影再次出现,等那场注定到来的决战。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怨气,
只会越来越重,他的力量,只会越来越强。下一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没有退路,
没有转圜,只有生死相搏。3. 山民惶惶,绝境压顶,戾气焚心雾溪的异象,
再也瞒不住了,也藏不住了。那些细碎的怪事,汇成了滔天的恐慌,在群山里蔓延,
像黑色的藤蔓,缠上每一个山民戾的喉咙。短短半个月,渔不敢渔,采不敢采,路不敢行,
曾经热闹的溪面,再也没有渔船划过,曾经有人迹的山路,再也没有脚步声,
连鸟雀都飞走了,连虫鸣都消失了。雾溪变得死寂,只剩下雾的呼啸、水的呜咽,
还有雾影若有若无的冷笑,在空荡的山谷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山民们开始拖家带口,
往山外逃。我站在崖上,能看见山路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扶着老人,
一步三回头,看着雾溪的方向,眼里满是不舍与恐惧。他们生于斯,长于斯,
靠雾溪的水吃饭,靠雾溪的山活命,可如今,这片养育他们的山水,成了吃人的地方,
他们不得不走,不得不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有孩子哭着喊 “我要回家”,
被大人捂住嘴,拖着往前走,哭声被雾吞掉,只留下一阵压抑的哽咽。有老人拄着拐杖,
走不动,坐在路边,摸着身边的石头,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 “雾溪啊,雾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