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丹廷的雨总是带着歌剧般的节奏。我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水体律法溯源》,
沿着沫芒宫侧翼的回廊匆匆走着,祈祷在雨势变大前赶回宿舍。作为法学院三年级生,
今晚必须读完第七章,明天普朗索瓦教授的抽查会要人命。拐过转角时,我撞进了一片星空。
不,不是星空。是无数细小的、悬浮在空中的水珠,每一滴都折射着走廊壁灯的光芒,
像把整个银河系揉碎了洒在这段三米长的空间里。雨声在这里消失了,
只有水珠轻轻碰撞的、风铃般的脆响。而在这片悬浮星海的中央,站着芙宁娜大人。
枫丹的水神,此刻没坐在歌剧院的审判席上,也没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
她穿着件浅蓝色的丝绸睡袍,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
正踮着脚尖,试图把一颗卡在枝形吊灯上的……蓝色国际象棋拿下来。
那棋子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柔光。“别动!”她头也不回地说,
声音比她在公开场合的演讲轻柔了十倍,“就差一点……哎呀!”她跳了一下,
睡袍下摆扬起。棋子没够到,反而让更多水珠从她发梢甩出来,在空中划出闪亮的弧线。
有一颗砸在我额头上,冰凉,带着露水的清新。我这才反应过来,抱着书,
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帮忙。“芙、芙宁娜大人……”“嘘——”她终于转过头,
竖起食指抵在唇前。那张在报纸和海报上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离我不到两米。
少了舞台妆容的修饰,她的皮肤在悬浮水珠的光晕里显得近乎透明,
蓝色的异色瞳孔里倒映着细碎的光点,像藏着两片微型的海。
“我在进行一项非常重要的艺术实验。”她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得仿佛在讨论国家大事,
“验证‘水珠在失重状态下的排列是否符合黄金分割率’。但我的‘王后’叛逃了。
”她指了指吊灯上的棋子。我张了张嘴。
水神在半夜、穿着睡袍、在回廊里、研究水珠艺术、并且把国际象棋的棋子弄到了吊灯上?
“需要我……帮您拿下来吗?”我小心地问。她打量了我两秒,
然后绽开一个笑容——不是那种面对民众的、灿烂到有些刻意的笑,
而是更私人的、带着点顽皮的弧度。“好主意!你比我高。”她退开一步,
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把书放在墙边的长椅上,踩上椅子,再踮脚。
手指勉强够到那枚棋子。它入手温润,不像玉石也不像陶瓷,触感很奇特,
而且……好像在微微搏动,像颗小心脏。“拿到了。”我跳下来,递给她。“太棒了!
”她接过棋子,捧在手心,像对待什么易碎珍宝。然后,她忽然凑近,
鼻尖几乎碰到棋子表面,“咦?气息怎么变了……”她抬头看我,
眼神变得探究:“你刚才碰到它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感觉?”我回想,
“有点温温的,好像在跳。”“啊哈!”她打了个响指,
周围所有的悬浮水珠同时震颤了一下,“果然!它认可你了!”“认可什么?”“暂时保密。
”她把棋子——她称为“王后”——揣进睡袍口袋,然后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我看了一圈,
“法学院的学生?这个时间还在用功,值得赞赏。你叫什么名字?”“莱诺。莱诺·杜瓦。
”“莱诺。”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莱诺,你帮我拿回了‘王后’,我要奖励你。
根据《芙宁娜法典》第……嗯,临时补充条款,奖励内容是:陪我完成这个实验的最后一步。
”“现在?”我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眼她单薄的睡袍和赤着的脚。
“艺术不等人,灵感更不等人。”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拉起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
但柔软,“来,我们需要换个场地。这里的‘星海’已经记录完毕了。
”我就这样被枫丹的水神拉着,赤脚她坚持要我也脱掉鞋子,
理由是“更好的接地气”穿过半个沫芒宫的侧翼回廊。她所到之处,
走廊里的壁灯会自动调节亮度,墙上的装饰画会泛起水波纹,
甚至有一次我们经过一面镜子时,镜中的倒影朝我们眨了眨眼。“别大惊小怪,
只是些小把戏。”她轻快地说,停在了一扇雕花木门前。门后是个圆形的小厅,
像是私人歌剧院包厢和温室花园的结合体。穹顶是透明的玻璃,雨水敲打在上面,
奏出密集的鼓点。地面铺着厚厚的绒毯,中央有个小喷泉,泉水无声地涌出,
在半空形成一朵不断绽放又收拢的莲花。“我的‘灵感温室’。”芙宁娜松开我的手,
走到喷泉边,从睡袍口袋里掏出那枚蓝色棋子,轻轻放在水莲花的花心。奇迹发生了。
棋子沉入水莲花中心的瞬间,整朵水花的光芒柔和地扩散开来。细密的水雾从喷泉边缘升起,
在空气中凝结、变形——先是变成一群游动的小鱼,接着是展翅的飞鸟,
然后是枫丹廷的建筑剪影,最后化作无数小小的、跳舞的人形。
背景音乐不知从何处流淌出来,是轻快的圆舞曲。“看,它在讲述故事。
”芙宁娜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绒毯柔软温暖,
带着阳光和植物的香气。水雾人形跳着舞,演绎着一段无声的短剧:两个小人相遇,
一起跳舞,分开,又重逢……“这是……”“三百年前,一对舞者在歌剧院初遇的故事。
”芙宁娜托着腮,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柔和,“我偶尔会把这些记忆碎片存进‘水之印’里。
这枚‘王后’里存的是我最喜欢的一段。”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亮晶晶的:“不过它好像更喜欢你。刚才你碰到它时,它激活了一段我都没听过的旋律。
想听听吗?”没等我回答,她轻轻朝水莲花吹了口气。音乐变了。
从圆舞曲变成更私密的、带着些许忧伤又充满希望的钢琴独奏。水雾人形也变了,
变成两个并肩坐在长椅上的影子,其中一个正把什么递给另一个。“这是……”我愣住了。
那场景,分明是刚才在回廊里,我把棋子递给她的画面。芙宁娜也怔住了。她看看水雾,
又看看我,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浅浅的粉色。“咳,
这个……自动记录功能有时候太灵敏了。”她挥手打散水雾,音乐也戛然而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玻璃的声音。我们并排坐着,气氛微妙地尴尬着。
“那个……”我试图找话题,“芙宁娜大人经常这样……半夜做实验吗?
”“叫我芙宁娜就好,现在不是正式场合。”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嗯,经常。
白天要扮演‘水神’,很多想做的事不能做。比如光脚走路,
比如研究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小魔法,比如……”她顿了顿,“比如安安静静地看雨。
”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某种我从未在公众面前听过的、真实的疲惫。“扮演?
”“神明也是一种角色,莱诺。”她看着穹顶的雨痕,“要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要永远优雅、睿智、充满戏剧性。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是‘水神’,会不会更自由些。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这是我能听的内容吗?“不过今晚不错。”她忽然又笑起来,
转过脸,“遇到了一个愿意半夜帮我够棋子的普通人,还看到了新的水雾剧目。
作为回报——”她伸手,在空中一抓。几颗悬浮的水珠飞到她掌心,
凝结成一朵小小的、晶莹剔透的莲花。她递给我。“芙宁娜限定款‘谢礼’,
放在水里不会化,可以当小夜灯。”我接过。莲花在掌心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照亮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睫毛很长,沾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另外,
明天下午三点,歌剧院地下三层的第七排练室。”她站起身,睡袍下摆扫过我的小腿,
“我要排练新剧的一段独白,缺个观众。你有空吗?”这是……邀请?
“我、我有民法课……”“普朗索瓦教授的课?我让他调时间。”她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让枫丹最严厉的教授调课就像调整一杯茶的甜度。“这不合适……”“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已经走到门边,回头朝我眨眨眼,“记得带那朵莲花。还有,今晚的事是我们的秘密,
好吗?我可不想明天《蒸汽鸟报》头条是‘水神深夜赤脚游荡沫芒宫’。”门轻轻关上。
我独自坐在逐渐暗淡的微光里,掌心的小水莲静静发光,像一颗被施了魔法的星星。
雨还在下。而我的心跳声,比雨声更响。---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普朗索瓦教授果然宣布下午的课调到晚上,理由是“临时有重要学术会议”。
同学们哀嚎一片,只有我知道真相。下午两点五十,我握着那朵水莲花,
找到歌剧院地下三层。这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回响。
第七排练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我推开门。芙宁娜背对着我,
站在排练室中央。她今天穿了件简约的白色连衣裙,银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
巨大的落地镜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门口迟疑的我。钢琴声停了。“你很准时。”她转过身,
脸上带着笑意。没有了舞台上的华丽服饰和浓妆,
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漂亮的年轻女子——如果忽略那双过于璀璨的异色瞳。
“我该……坐哪里?”“那里。”她指了指窗边的一把旧天鹅绒椅子,“唯一的VIP席位。
”我坐下。排练室很空旷,除了钢琴和几件简单的道具,就只有我们两人。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光斑。“我要排练的是新剧《水月镜花》里的一段。
”她走到房间中央,“女主角意识到自己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在雨中独白。
我需要观众的反应来调整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不是水神芙宁娜,也不是昨晚那个赤脚顽皮的女子。
而是一个沉浸在爱情与痛苦中的、普通的灵魂。她开始念台词。声音起初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渐渐变得激动,充满挣扎。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
只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颤抖的声线。她甚至真的让眼中蓄起泪水——那泪水没有落下,
而是在眼眶里颤动,折射着窗外的光。我屏住呼吸。这和我看过的任何一场歌剧都不同。
没有华丽的咏叹调,没有宏大的布景,只有一个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剖开自己的心。
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时,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一滴。
那滴泪没有掉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空中,化作一颗小小的、完美的水珠,
里面仿佛封存着刚才所有的情感。安静持续了十几秒。“怎么样?”她问,声音还有些不稳。
“我……”我发现自己词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真实了。”她笑了,走过来,
在我面前的木地板上随意坐下,完全不顾及裙子。“要的就是‘真实’。
那些观众总期待我演神,偶尔我也想演演人。”她从旁边的小冰桶里拿出两瓶枫达,
递给我一瓶。“奖励,给最好的观众。”我们并肩坐在地板上,喝着汽水。阳光慢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