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收网时刻咸腥的海风卷着渔港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混杂着柴油、鱼鳞和海水蒸腾的咸涩。沈知微站在“海鸥号”的甲板上,
脚下是刚卸下的一筐银光闪闪的马鲛鱼。夕阳的余晖给渔港镀上一层暖金色,
却融化不了她眼底的冷意。她面前的男人,穿着崭新的防水服,
脸上还带着出海归来的疲惫与兴奋,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钻戒,
在暮色里折射出刺眼的光。“微微,嫁给我。”男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这艘船、这片海、连同她这个人,都该是他的囊中之物。他是她名义上的第六任男友,
一个刚在近海捕捞季崭露头角的船老大。沈知微没看戒指,
目光落在他脚边那条刚卸下来的、足有一人长的蓝鳍金枪鱼上。鱼身泛着漂亮的金属蓝,
尾鳍强健有力,是渔人眼中当之无愧的“海中钻石”,价值不菲。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点嘲弄的意味。“诚意呢?”她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穿透了码头上卸货的嘈杂。男人一愣,随即笑了,带着几分得意和讨好,
弯腰从鱼筐旁拖过那条金枪鱼。“就知道瞒不过你。”他抽出随身携带的锋利渔刀,
动作麻利地在鱼腹上划开一道口子,探手进去摸索片刻,
掏出一个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的小物件。他擦干净,拆开,赫然是另一枚更大、更闪的钻戒。
“双份惊喜,”他献宝似的将两枚戒指都递到她眼前,“微微,这片海,以后我们一起闯。
”沈知微的目光掠过那两枚象征“永恒”的石头,最终定格在男人沾着鱼血和黏液的手指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接戒指,而是接过了他手里的渔刀。刀身寒光一闪,
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她蹲下身,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锋利的刀尖精准地刺入金枪鱼腹部的切口,手腕一翻,沿着肌理利落地向下一划。
鱼腹被彻底剖开,内脏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她面不改色,戴着胶皮手套的手探进去,
精准地捏住了那枚刚从鱼腹里取出的、还带着体温和腥气的戒指。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沈知微站起身,捏着那枚戒指,走到船舷边。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手臂扬起,
一道微弱的银光划破暮色,“噗通”一声轻响,戒指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只留下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渔女只收渔获,”她甩掉手套,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映着海天暮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不收承诺。
”男人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沈知微转身,
跳下“海鸥号”,踏上码头湿漉漉的木板,头也不回地走向渔港深处那排低矮的渔民小屋。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同一时刻,距离渔港数十海里外的公海上,
风暴正在肆虐。天空像被泼了浓墨,漆黑一片。狂风卷起十几米高的巨浪,
如同愤怒的海神挥舞着巨锤,狠狠砸向海面上一艘孤零零的豪华游艇“海风号”。
游艇在滔天巨浪中如同一片脆弱的树叶,被抛上浪尖,又狠狠掼入波谷,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舱内一片狼藉,昂贵的家具东倒西歪,
破碎的酒瓶和玻璃渣散落一地。顾沉舟死死抓住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把手,
身体随着船体的剧烈颠簸而失控地摇晃。冰冷的海水从破裂的舷窗灌入,
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定制西装。通讯设备早已失灵,屏幕上只有一片刺眼的雪花。
又一个巨浪如山般压下,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猛地向一侧倾斜。顾沉舟再也抓不稳,
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坚硬的舱壁上。剧痛袭来,眼前金星乱冒。
意识模糊间,他唯一能做的,是凭着本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伸进西装内袋,
紧紧攥住里面那张硬质的照片。照片上,未婚妻宋清浅穿着洁白的连衣裙,
站在盛开的蔷薇花架下,笑容温婉而明亮。这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唯一的念想。
“清浅……”破碎的音节被狂暴的海浪声彻底吞没。下一秒,
一个更加巨大的浪头彻底将“海风号”掀翻。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涌入,
巨大的压力挤压着胸腔。顾沉舟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被翻滚的海水裹挟着,
沉向无边的黑暗深渊。只有那只紧握着照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仿佛凝固成了生命最后的姿态。月光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噬,
海面上只剩下绝望的咆哮和无尽的黑暗。2 潮汐相遇天光未明,
海天相接处只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咸涩的海风比昨夜柔和了许多,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
沈知微踩着湿滑的礁石,胶靴踩在附着其上的藤壶和牡蛎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手里拿着铁钩和手电,光束在嶙峋的礁石缝隙间仔细搜寻。
这是渔村人世代相传的“赶海”,在潮水退去后的黎明,向大海索取它慷慨或吝啬的馈赠。
昨夜的风暴似乎耗尽了海的力气,此刻的海面异常平静,
只有轻柔的浪花在礁石根部反复吞吐着白色的泡沫。沈知微的动作精准而熟练,铁钩一挑,
一只肥硕的石头蟹便被准确地夹住,扔进背篓。她的目光沉静,
仿佛昨夜在“海鸥号”上那场决绝的告别从未发生。渔女的生活,本就是潮起潮落,
昨日种种,如同被抛入深海的戒指,沉下去便不再回头。
手电的光柱扫过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礁石群时,猛地顿住了。光束的边缘,
勾勒出一个与周围嶙峋礁石格格不入的轮廓——一个穿着深色衣裤的人形,
上半身伏在礁石凹陷处,下半身还浸在浅水里,随着浪涌微微晃动。
沈知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关掉手电,借着熹微的晨光,
踩着湿滑的石面快速靠近。海水冰冷,浸透了那人的衣物,布料是昂贵的精纺羊毛,
此刻却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男人宽阔却僵硬的肩背线条。他面朝下,
脸埋在礁石的凹陷里,一头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脖颈上,
露出的手背皮肤在灰白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白色。没有犹豫,沈知微蹲下身,
探出手指按向他的颈侧。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
但皮肤下极其微弱、缓慢的搏动让她眼神一凝。还活着。她迅速将人翻过来,
小心地避开可能存在的伤处。男人的脸暴露在微光下,沾着泥沙和细小的贝壳碎片,
但依旧能看出深邃的五官轮廓,只是此刻双目紧闭,嘴唇毫无血色,
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异常艰难。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右手上。那只手死死地攥着,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僵硬,即使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也维持着一种近乎痉挛的姿势。
她掰开他冰冷的手指,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她立刻伸手探入他同样湿透的西装内袋——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布料。“东西呢?
”她低声自语,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全身和周围的海水。风暴,沉船,
被冲上礁石……重要的东西很可能遗失了。她不再深究,眼下救人要紧。
她迅速检查了他的口鼻,清理掉堵塞的泥沙和藻类,确保呼吸道畅通。然后,
她费力地将这个高大的男人从冰冷的海水里拖拽出来,安置在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礁石上。
她脱下自己的防水外套裹在他身上,又从背篓里拿出备用的干毛巾,
用力擦拭他冰冷的脸颊和脖颈,试图唤醒一丝生机。就在这时,她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知微动作未停,单手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通讯录里备注为“帆船陈”的人。“微微,今天天气不错,下午三点,老地方灯塔见?
新到的哥伦比亚咖啡豆,请你品鉴。”后面还跟着一个阳光的笑脸表情。
沈知微的目光在手机屏幕和礁石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脸上来回扫了一下。
海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收起手机,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男人身上。
他的体温低得吓人,长时间浸泡在冰冷海水中,失温症和可能的感染才是致命威胁。
她不再耽搁,从背篓底层一个防水的小急救包里,取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和一小瓶抗生素。
动作麻利地敲开药瓶,抽取药液,排空空气。她掀起男人湿透的西装外套和里面的衬衫袖子,
露出结实却冰冷的手臂。碘伏棉球擦拭皮肤,针尖精准地刺入静脉。药液缓缓推入。
注射完毕,她利落地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就在她准备将用过的注射器收回时,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男人因她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西装内袋深处。刚才匆忙检查时没注意,
内袋底部靠近缝合线的位置,似乎卡着什么东西的一角。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探进去,
夹住那硬质的一角,轻轻抽了出来。是一张照片。照片显然被海水浸泡过,
边缘有些发软卷曲,但塑封保护了画面主体。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
穿着优雅的白色连衣裙,站在开满蔷薇的花架下,笑容温婉,眼神明亮,气质娴静美好。
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沈知微捏着这张湿漉漉的照片,
低头看了看礁石上依旧昏迷不醒、面色青白的男人,
又抬眼望了望远处海平线上渐渐亮起的晨曦。海风吹过,带着咸腥和新一天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背景虚化,只清晰地映出照片上女子的面容。然后,
她点开一个备注为“苏沫”的聊天框,将照片发了过去。几乎是立刻,
那边就回复了一连串的惊叹号:“???这谁?好漂亮!新目标?不像你口味啊微微!
”沈知微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敲下一行字发送:“这次救了个有主的。”3 平行世界渔村码头的铁皮棚屋在晨光中苏醒,
柴油引擎的轰鸣与渔获过磅的吆喝声交织成背景音。
沈知微的渔船“海鸥号”停靠在最外侧泊位,船身随着轻柔的浪涌微微摇晃。
狭小的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海腥味混合的气息,顾沉舟躺在简易病床上,
湿透的昂贵西装已被剥下,换上了渔民常见的粗布工装。他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抗生素正在他体内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沈知微将最后一块浸透碘伏的纱布盖在他手臂的擦伤处,动作利落得像处理渔网上的破洞。
她瞥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湿漉漉的照片——宋清浅温婉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苏沫发来的新消息:“有主你还救?当心惹麻烦!”她没回复,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按灭了屏幕。麻烦?她的人生词典里,
麻烦不过是需要多费些力气解开的渔网死结。她检查了一遍输液管的流速,
确认顾沉舟暂时无虞,便拎起搭在椅背上的防水夹克。夹克口袋里,
帆船陈发来的灯塔定位信息像块小小的烙铁。“海鸥号”的舱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病床上男人微弱的呼吸声。码头上,几个相熟的渔民正费力地将沉重的渔获箱搬下船。
“微微姐,这么早出海?”满脸络腮胡的老赵擦着汗招呼。“约会。
”沈知微跳上自己的小快艇,发动机发出轻快的轰鸣。“哟!这次是哪位?”老赵挤眉弄眼。
沈知微没回答,只扬了扬手,快艇划开平静的海面,像一把银色的裁纸刀,
朝着远处海岬的白色灯塔疾驰而去。阳光彻底撕破了晨雾,海面碎金浮动。
三百公里外的临海都市,顾氏集团总部顶层的私人休息室彻夜灯火通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窗内,宋清浅站在几乎占满整面墙的电子海图前,
纤细的手指划过屏幕上那片被红色标记覆盖的海域——顾沉舟的“海风号”最后失联的位置。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参加慈善晚宴的银色礼服长裙,肩头却披着顾沉舟常穿的深灰色羊绒开衫,
袖口过长,几乎盖住了她的指尖。“宋小姐,搜救指挥中心的最新通报。
”助理林薇快步走近,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将平板电脑递上,
“三艘专业搜救船、两架直升机已经抵达目标海域,但昨夜的风暴范围太大,洋流复杂,
需要时间……”宋清浅的目光没有离开海图上那些代表搜救力量移动的绿色光点,
只是微微颔首。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眼底的红血丝和过于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的疲惫。
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海事卫星传回的失事海域高清图像,
翻滚的墨蓝色海水吞噬了所有关于那艘豪华游艇的痕迹。“沉舟的应急定位信标呢?
还是没有信号?”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最后一次接收到微弱信号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坐标点距离主失事区域偏北十五海里,
之后就……”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宋清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她拿起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二叔,
是我,清浅。我需要您协调海军方面,调阅昨晚八点至凌晨四点,东经XXX,
北纬XXX区域的所有雷达和声呐监测记录……对,任何异常信号,船只碎片,
或者……人体热源。”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开衫柔软的羊绒,“活要见人。
”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应允。挂断电话,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玻璃映出她单薄的身影,以及身后海图上那片刺目的红。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
壁纸是她和顾沉舟在游艇甲板上的合影,他搂着她的肩,笑容意气风发。
她指尖轻轻拂过屏幕上他的脸。海岬的灯塔矗立在嶙峋的黑色礁石顶端,
红白相间的塔身在碧海蓝天下格外醒目。沈知微的快艇靠上简易小码头时,
帆船教练陈铮已经等在那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
晒成小麦色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笑容像头顶的阳光一样明朗。
“还以为风暴过后你会取消约会。”陈铮递给她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浓郁的香气瞬间驱散了海风的微咸。沈知微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醇厚的苦味带着果香在舌尖蔓延。“风暴总会过去。”她抬眼看向灯塔,“上去?
”灯塔内部盘旋而上的铁梯狭窄陡峭,陈铮自然地护在她身后。塔顶的瞭望室视野极佳,
360度的环形玻璃窗外,是无垠的碧海与点缀其间的绿色岛屿。海风穿过敞开的窗户,
吹乱了沈知微额前的碎发。“看那边,”陈铮指向东南方向一片开阔的海域,
“下周有场业余帆船赛,那片海域的洋流和风向最理想。要不要来当我的领航员?
”他侧头看她,眼神带着期待。沈知微倚在窗边,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海面,
投向更远处模糊的地平线。她想起医务室里那个昏迷的男人,想起那张照片上温婉的笑容。
“看情况。”她晃了晃手中的咖啡杯,“也许有别的‘渔获’要处理。”陈铮笑了笑,
并不追问。他了解她的性格,像了解变幻的海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打开,
里面是精致的抹茶慕斯。“尝尝?新学的,用你上次说的海藻糖,没那么甜腻。
”甜点的清香混合着咖啡的醇厚和海风的气息。沈知微用小勺挖了一角送入口中,
细腻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没说话,但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一丝惬意。两人靠在窗边,
看着海鸥在灯塔下方盘旋,偶尔交谈几句关于帆船改装和近海鱼群洄游的话题。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城市的高层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分割着卫星云图、搜救船实时画面和顾沉舟的个人资料。
宋清浅坐在长桌一端,脊背挺得笔直,
能性——生还概率、洋流漂移模型、人体在低温海水中的存活极限……“……综合目前信息,
顾先生生还的可能性依然存在,尤其是在他可能穿着救生衣的情况下。但时间窗口正在缩小,
我们必须扩大搜索半径,重点排查附近岛屿和礁石区……”专家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
宋清浅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忽然站起身,
打断了汇报:“请把附近所有有常住人口的岛屿、渔村的坐标和联系方式整理给我,立刻。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随即响起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清浅,”坐在她旁边的顾氏集团元老,
顾沉舟的堂叔顾振业低声开口,带着安抚的意味,“搜救队是专业的,
他们会……”“我知道。”宋清浅打断他,目光扫过屏幕上那片代表未知的蓝色,
“但多一条路,就多一分希望。沉舟他……”她顿住,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不会放弃。”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宋清浅独自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走到落地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也映红了她眼底强忍的湿意。她拿出手机,
点开相册里那张灯塔下的合影,指尖轻轻摩挲着顾沉舟带笑的侧脸。就在这时,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薇拿着手机,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紧张:“宋小姐,
有……有媒体在楼下,他们拍到了您昨晚在指挥中心……”宋清浅转过身,
脸上已不见丝毫脆弱,只剩下属于宋家继承人的沉静与疏离。“拍到什么?
”“您……您在看海图的样子。”林薇将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抓拍的照片,
角度有些刁钻,透过指挥中心未拉严的百叶窗缝隙。照片里的宋清浅穿着那身银色礼服,
肩头披着顾沉舟的灰色开衫,正俯身在海图前,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拿着笔,
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眼底的忧虑和疲惫清晰可见。宋清浅看着照片,
沉默了几秒。海风似乎从遥远的渔村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穿过三百公里的距离,
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让他们发吧。”她将手机递还给林薇,声音平静无波,
“告诉公关部,不用压。”她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仿佛能穿透遥远的距离,
看到那座伫立在海岬的白色灯塔。
4 错位时空顾沉舟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坠,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野里,
是低矮的、刷着廉价白漆的金属天花板,一盏节能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鱼腥味,还有一种……铁锈和柴油混合的、属于海洋工业的粗粝气息。
这不是他的“海风号”,更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医院。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风暴打散的浮木,
杂乱地撞击着他的脑海。最后清晰的画面是滔天的巨浪,冰冷刺骨的海水灌进船舱,
仪表盘疯狂闪烁的警报红光,
以及他死死攥在掌心、嵌进皮肉里的那张照片——清浅的笑靥在惊涛骇浪中是他唯一的锚点。
他猛地想坐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让他重重跌回硬邦邦的床铺上,牵动了手臂的伤口,
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这动作惊醒了角落里打盹的一个年轻渔民,小伙子揉着眼睛,
看到他睁开的眼,惊喜地跳起来:“哎呀!你醒啦!别动别动!我去叫微微姐……呃,
她出海了!你等着,我去叫老赵叔!”顾沉舟没力气说话,只能勉强转动眼珠,
打量着这间狭小但还算整洁的舱室。简易病床,药品柜,墙上挂着褪色的急救流程图。
这是一艘渔船的医务室。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空空如也。他的西装呢?那张照片呢?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水……”他艰难地挤出嘶哑的声音。
小伙子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清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
带来一丝活过来的实感。顾沉舟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他需要联系外界,立刻。
“电话……”他喘息着问,“卫星电话……有没有?”小伙子挠挠头:“卫星电话?船上有,
但那是微微姐管着的……她出海了。要不,你等等?”顾沉舟的心沉了下去。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意味着清浅的煎熬。他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自己换下的那套粗布工装上。他挣扎着,示意小伙子帮忙。在工装裤的口袋里,
他摸到了一个硬物——一个防水密封袋,里面装着他的手机。万幸,虽然屏幕碎裂,
但似乎还能开机。他颤抖着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稳定在一个。他毫不犹豫地拨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的号码。三百公里外的临海都市,
顾氏集团顶层的休息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宋清浅蜷缩在沙发里,
身上依旧裹着顾沉舟那件灰色开衫。她刚刚结束又一个与搜救指挥中心的视频会议,
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公关部送来的报告摊在茶几上,
上面是各大媒体对她那张憔悴照片的报道——“豪门未婚妻彻夜未眠,
深情守望海上失踪爱人”。她厌恶这种被消费的感觉,但为了沉舟,她忍了。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模糊。
宋清浅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扑过去抓起了手机。“喂?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听筒里传来几秒令人窒息的电流杂音,然后,
一个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又熟悉到让她灵魂战栗的声音,
断断续续地传来:“……清……浅……”“沉舟?!”宋清浅猛地站起身,泪水瞬间决堤,
“是你吗?沉舟!你在哪里?你怎么样?”她语无伦次,紧紧攥着手机,
仿佛那是连接他生命的唯一绳索。“……我……没事……”顾沉舟的声音虚弱,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宋清浅的心上,
“在……一个渔村……渔船……叫‘海鸥号’……安全……”“渔村?‘海鸥号’?
”宋清浅飞快地记下关键词,对着闻声赶来的林薇急切地打着手势,“定位!快!
通知搜救队!渔村!‘海鸥号’渔船!”她捂住话筒,对着顾沉舟的方向,
声音哽咽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沉舟,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你受伤了吗?严重吗?
”“……皮外伤……没事……”顾沉舟靠在床头,听着电话那头爱人带着哭腔的急切询问,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巨大的疲惫和安心感席卷全身,
“清浅……别怕……我……想你……”“我也想你……沉舟,
我好想你……”宋清浅泣不成声,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你等着我,我马上就来接你回家!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顾沉舟低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回应。
宋清浅贪婪地听着他每一个虚弱的音节,直到信号变得极其不稳定,最终断线。
她握着依旧温热的手机,靠在落地窗前,望着远方那片依旧神秘莫测的海,泪流满面,
嘴角却终于扬起了一个多月来第一个真心的弧度。
夕阳的金辉将渔村码头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沈知微的快艇靠岸时,带起一片粼粼波光。
她身边站着陈铮,帆船教练手里还拎着一袋在附近小岛买的特色海产。
“带你去看看我的‘海鸥号’?”沈知微跳上码头,随意地拢了拢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陈铮笑着点头:“荣幸之至。”两人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栈道走向泊位。还没靠近“海鸥号”,
就听见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从甲板上传来,夹杂着渔民们粗犷的笑声和兴奋的议论。
“哎哟!顾先生,你这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就是就是!老王头,
你这批货按顾先生说的,分等级包装,贴上二维码溯源,价钱能翻一倍!
”“省了中间贩子抽成,直接对接那什么……电商平台?靠谱吗顾先生?”沈知微脚步一顿,
和陈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诧异。她率先踏上“海鸥号”的甲板。
眼前的景象让她挑了挑眉。医务室门口临时支起了一张小折叠桌,
那个早上还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男人——顾沉舟,此刻正坐在桌旁。他脸色依旧苍白,
嘴唇没什么血色,穿着一身极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但背脊挺直,眼神专注而锐利,
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份嘈杂。他面前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画满了表格和数字。几个渔民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顾沉舟一边快速地在纸上写着,一边条理清晰地解释:“……对,分级是关键。
A级品走高端生鲜渠道,
冷链直达;B级品可以供应本地高级餐厅;剩下的走批发市场或者加工厂。
二维码溯源是增加附加值,让买家知道这鱼从哪里来,谁捕的,
新鲜度有保障……”他抬起头,似乎想再说什么,
目光恰好撞上了刚踏上甲板的沈知微和陈铮。喧闹声瞬间安静了几分。
顾沉舟的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身旁高大阳光的陈铮身上,
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别的情绪,快得像是错觉。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继续对渔民老王头说:“……平台那边,我可以帮忙联系。
你们只需要准备好合格的渔获,保证品质。”老王头激动得直搓手:“哎哟!
那可太谢谢顾先生了!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比那个黑心贩子老吴强太多了!
”沈知微抱着手臂,倚在船舷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海风吹拂着她的发梢,
夕阳勾勒出她侧脸利落的线条。她没说话,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审视,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陈铮低声在她耳边问:“这就是你救的那个‘麻烦’?
”沈知微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顾沉舟苍白却难掩精明的侧脸,
以及他面前那些写满商业计算的纸张,轻轻哼了一声:“嗯,这次救了个麻烦精。
”5 媒体风暴渔村的黎明总是带着咸腥的海风与柴油的粗粝气息。天刚蒙蒙亮,
“海鸥号”的甲板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顾沉舟换回了那身皱巴巴但总算被渔民们帮忙烘干的深灰色西装,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颧骨处甚至带着伤后的青紫,但脊背挺直,站在船舷边,目光投向海天相接处。
渔民老王头搓着手,在他身边絮叨着昨天那些“电商”“分级”“冷链”的新鲜词儿,
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感激。“顾先生,
您看这第一批货……”老王头的话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轰鸣声打断。所有人都抬起头。
湛蓝的天空中,几个黑点迅速放大,螺旋桨搅动空气的噪音打破了渔港清晨的宁静。
不是常见的海鸟,而是三架涂装醒目的直升机,其中一架机身印着醒目的搜救标志,
另外两架则明显是媒体的航拍设备。“来了。”顾沉舟低语,声音平静,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直升机在渔港上空盘旋,
巨大的气流卷起码头上的尘土和细碎鱼鳞,引得渔民们纷纷抬手遮挡。
搜救直升机率先在稍远处的空地降落,舱门打开,穿着制服的专业搜救队员鱼贯而出。
紧随其后的媒体直升机则悬停在半空,长焦镜头如同冰冷的眼睛,
精准地锁定了“海鸥号”甲板上那个醒目的灰色身影。码头上瞬间涌入了更多车辆,
车门打开,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像潮水般挤了过来,保安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喊叫声、快门声、螺旋桨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将这片往日里只有海浪声和渔民吆喝的宁静港湾彻底点燃。
顾沉舟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闪烁的镜头,
牢牢钉在搜救队员身后那辆刚刚停稳的黑色轿车。车门猛地被推开。
一道纤细却带着不顾一切力量的身影冲了出来。宋清浅甚至没等司机完全停稳,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裤,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着,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然后,她看到了他。
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喧嚣的噪音,隔着生死未卜的三十六个日夜,
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站在老旧渔船甲板上的身影。他瘦了,憔悴了,脸上带着伤,
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望向她的眼神,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沉舟——!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撕破了所有的嘈杂。宋清浅推开试图阻拦的保安,像一只离弦的箭,
不顾一切地冲向“海鸥号”的舷梯。高跟鞋在粗糙的木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甲板上的渔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顾沉舟往前迎了两步。
下一秒,宋清浅带着巨大的冲力扑进了他的怀里。巨大的力道撞得顾沉舟踉跄了一下,
手臂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用尽全力回抱住了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西装布料,
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绝望、担忧,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无声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抽泣。
“沉舟……沉舟……”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顾沉舟的下颌紧紧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
喉咙哽得发痛,只能发出低沉沙哑的回应:“我在……清浅,
我在……”闪光灯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这堪比电影镜头的重逢画面——豪门未婚妻跨越生死、不顾形象地飞奔拥抱失踪归来的爱人。
高空中的航拍镜头忠实地捕捉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夕阳的金辉恰好洒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镀上一层近乎圣洁的光晕。甲板角落的阴影里,沈知微抱着手臂,斜倚在冰冷的船舱壁上,
冷眼旁观着这场盛大重逢。她身边站着陈铮,帆船教练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神有些复杂,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沈知微脸上没什么表情,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看着那对紧紧相拥、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彼此的璧人,看着周围疯狂闪烁的镜头,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直到搜救队的负责人上前低声提醒顾沉舟需要尽快接受更全面的身体检查,
宋清浅才红着眼睛,依依不舍地稍微松开他,但仍紧紧抓着他的手,
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人群稍稍安静下来,记者的镜头依旧贪婪地对准他们。就在这时,
一道清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插了进来,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顾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沈知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步伐不疾不徐,
径直走到顾沉舟和宋清浅面前。
她无视了宋清浅投来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的目光,
也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对准她的镜头。她手里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纸。
“恭喜脱险。”沈知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她将那张纸递到顾沉舟面前,
“这是你在‘海鸥号’期间产生的费用明细,包括医疗耗材、药品、食宿,
以及卫星电话的使用费。麻烦结清一下。”现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连疯狂闪烁的闪光灯都停顿了一秒。记者们面面相觑,随即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沈知微和她手里那张轻飘飘的纸,以及顾沉舟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表情。
宋清浅愣住了,她看看沈知微,又看看顾沉舟,眉头微蹙。
顾沉舟看着眼前这张过分淡定的脸,看着她递过来的账单,
脑海里瞬间闪过她割开鱼腹抛还戒指的画面,还有那句“渔女只收渔获,不收承诺”。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了账单,展开。纸张上字迹清晰,
元顾沉舟的目光在“卫星电话紧急联络国际长途”和那个醒目的总金额上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沈知微。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
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救命归救命,生意归生意。我们渔村小本经营,按规矩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