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李志强又失眠了。他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光。
那是对面住宅楼的灯光,不知道哪家也醒着,跟他一样,在这个城市的黑夜里睁着眼。身畔,
妻子刘芳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鼾。儿子李一一睡在另一间屋,
明天还要上学,早就被他妈按着脑袋洗漱上了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轻轻掀开毛巾被的一角,脚探下去,找到拖鞋,然后弓着身子,像一只警觉的虾米,
从卧室里挪出来。客厅的空调没开,闷热像一床厚棉被压过来。他没开灯,
摸索着坐到沙发上,从茶几下层摸出那盒皱巴巴的“白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映亮他瘦削的脸——三十七岁,眼角已经爬上了细密的纹路,
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他脑子里又在过账本。
这个月的房贷,八千六。物业费,三百多。车贷,虽然那辆破捷达是他跑业务用的,
但也是钱。一一的辅导班,一学期四千八,刚交完。刘芳上个月念叨的,
说她的电动车电池不行了,得换,他只能装着没听见。还有在老家的爸妈,
这个月还没给他们打钱,虽说爹在电话里总说“不用,家里够”,但他知道,那点新农保,
在镇上买完油盐酱醋就剩不下几个子儿。他吸了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三年前,
他不顾刘芳的反对,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又背上一百多万的贷款,
在城南这个楼盘买了这套九十八平的三居室。首付里的三十万,
有二十万是问他开厂的表哥借的。签合同那天,他的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刘芳站在他旁边,脸色比售楼部白惨惨的灯光还难看。“咱非得在城里买房吗?
镇上住着不挺好?离爹妈近,也没这么大压力。”刘芳当时这么说。
他梗着脖子:“你懂什么?为了孩子!镇上的小学能跟城里比吗?咱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能让一一也窝在镇里。”“窝在镇里”这几个字,像一根刺,扎着他。他师范专科毕业,
在镇上的小学当代课老师,一干就是五年,一个月拿一千八百块,转正无望,
最后实在熬不下去,跑到城里来投奔表哥。从业务员干起,卖过保险,推销过净水器,
最后在表哥的家具厂里跑销售,才算稳定下来。他太知道“窝”着的滋味了。
烟燃到了过滤嘴,烫了他的手指。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白天在电话里的争吵。刘芳的弟弟刘刚,在老家搞什么生态养殖,要盖大棚,
张嘴就要借五万。刘芳在电话里跟他弟弟嚷:“你姐夫一个月挣多少你知道吗?
刨去房贷、车贷、开销,能剩几个钢镚?你当我们在城里挖金矿呢!
”刘刚在电话那头嗓门也不小:“姐,我在银行呢,就差这五万块周转,最多半年,
连本带利还你们!姐夫认识人多,让他帮忙想想办法啊!”李志强当时就在旁边,听得真切,
一声没吭。他哪儿来的办法?他自己还欠着一屁股债。可刘芳挂了电话,眼睛红红的,
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期待。他没接话,转身出了门,说去跑客户。他能接什么话?
答应?钱从哪儿来?不答应?那是他小舅子,刘芳从小疼到大的亲弟弟。黑暗中,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第二章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把李志强从睡眠里拽出来。他睁开眼,
头有点昏沉。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发了会儿呆,然后使劲拍了拍腮帮子,
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餐桌上,刘芳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碟榨菜。
李一一揉着眼睛从屋里晃出来,头发像鸟窝一样炸着。“快点吃,别磨蹭,一会儿迟到了。
”刘芳把鸡蛋剥好塞到一一手里。李志强坐下,闷头喝粥。刘芳在他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故意低着头。“昨天那事儿……”刘芳终于开了口。“嗯?”他抬起头,
装糊涂。“刘刚那钱,你能不能……”“能什么?”他打断她,声音有点硬,
“我一个月拿多少钱你不知道?月底还剩多少你不知道?你让我去哪儿变五万块?
”刘芳眼圈红了红:“我也没别的意思,他就差这一哆嗦,咱要是有……”“咱有吗?
”李志强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了出来,“咱有屁!我天天晚上睡不着,
你当我跟你说笑话呢?这房子,这债,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还给我添堵!
”李一一被吓得筷子掉在桌上,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不敢吭声。刘芳咬了咬嘴唇,
没再说话,站起身进了厨房。李志强看着儿子的眼神,心里一阵烦躁,又一阵后悔。
他抓起桌上的烟盒,揣进口袋,站起身:“我出去跑客户了。”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没上来,干脆转身进了楼梯间。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六点半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街上人不多,
只有几个晨跑的老头和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他开着那辆破捷达,漫无目的地转着。
说是跑客户,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最近行情不好,表哥的家具厂订单少了一大截,
他的提成也跟着缩水。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手机响了,
是表哥陈建国的电话。“志强,在哪儿呢?”表哥的声音有点急。“在路上呢,咋了哥?
”“上午有空没?陪我去趟银行。上次那笔贷款到期了,得办个续贷手续,还得找个担保人,
你嫂子在上班走不开,你跟我跑一趟。”李志强心里“咯噔”一下。担保人?
他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初买房借表哥那二十万,
人家连借条都没让他打,现在让他陪着跑一趟银行当个担保人,他能说不吗?“行,哥,
我一会儿就到你厂里。”挂了电话,他把烟头弹出窗外,发动了车子。
第三章表哥的家具厂在城郊,租了一片旧厂房改的车间。李志强到的时候,
陈建国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知道!不就是利息晚了两天嘛,
我跟银行都说好了,你催什么催!”看见李志强的车,他摆了摆手,挂了电话走过来。
陈建国比李志强大五岁,个子不高,但壮实,脸上常年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睛不大,
却透着生意人的精明。“走,上车,我那车今天限号。”陈建国拉开副驾驶门,
一屁股坐进来,车里立刻弥漫开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哥,续贷啥的,我不太懂啊。
”李志强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说。“不用你懂,你就签个字,证明我有你这么个表弟,
有个人担保就行。”陈建国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就走个过场,我那厂子好着呢,
能出啥事?”李志强心里苦笑。他就是怕出事。万一表哥的厂子有个风吹草动,他这担保人,
不就是案板上的肉吗?可他没法拒绝。在银行折腾了一上午,签字,按手印,复印身份证。
从银行出来,陈建国拍拍他肩膀:“走,哥请你吃顿好的。”“不用了哥,我还得去跑客户。
”“跑什么跑,大中午的,客户不吃饭啊?走!”陈建国不由分说,
拉着他去了附近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羊肉泡馍,一瓶啤酒。陈建国掰着馍,
突然问:“咋样?最近压力不小吧?”李志强一愣,点点头:“还行。”“别装了,
你那脸色,比我那厂房里的旧木头还难看。”陈建国喝了口酒,“刘芳那弟弟,
是不是也跟你们张口了?”李志强苦笑:“你咋知道?”“我咋不知道?刘刚那小子,
三天两头在朋友圈发他那大棚,什么生态养殖,绿色食品,一看就是缺钱烧的。”陈建国说,
“我跟你说,这钱,你不能借。你那窟窿还没填上呢,再往外掏,你想把自己埋了?
”“我没打算借,我也没钱借。”李志强说,“就是刘芳那儿,有点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也得交代。”陈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志强,咱是亲戚,我才跟你说实话。
这年头,钱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别为了面子,把自己家底掏空了。你看我,看着风光,
实际上呢?天天被债追着跑。”李志强点点头,没说话。吃完饭,他把陈建国送回厂里,
自己开车往回走。下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软。他把车停在一个树荫下,
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是被电话吵醒的。刘芳打来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咋了?”“一一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学校让赶紧去接!”他猛地坐直了,
发动车子:“我马上回来!”儿童医院的输液室里,乌泱泱全是人。孩子的哭声,
家长的安慰声,护士的叫号声,混成一片。李志强和刘芳挤在角落的椅子上,
李一一靠在他身上,小脸烧得通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蔫蔫的,没了往日的活力。
刘芳坐在旁边,眼睛盯着输液瓶,一言不发。从学校接到孩子,
再到医院挂号、缴费、抽血、拿药,她跑前跑后,脸色一直绷着。李志强知道,
她还为早上的事生气。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
他觉得自己没错。可看她那辛苦的样子,又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输液室里人来人往。
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也就一两岁,哭得嗓子都哑了。
男人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小声劝着:“你吃点东西,我来抱。
”女人不理他,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眼眶红红的。第四章李志强看着,突然想起一一小时候。
那会儿他们还租住在城中村的农民房里,冬天没暖气,屋里冷得像冰窖。一一也是发烧,
大半夜的,刘芳抱着孩子,他骑着电动车,顶着风往医院赶。那时候也苦,
但好像没现在这么累。也许是环境太嘈杂,也许是太累了,李一一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李志强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他。刘芳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刘刚那事,你不用管了。我跟他说了,咱没钱。”李志强一愣,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还是盯着输液瓶:“我想了一下午,你说得对。咱这日子,经不起折腾了。
我弟弟,他有他的路要走,咱帮不了,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李志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他想说点什么,可喉结动了动,
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嗯”。沉默了一会儿,刘芳又说:“我今天接一一的时候,
碰见楼下那家的老太太了。就是住咱楼下,302那个。她问我,
你家那电动车是不是要换电池?说她儿子认识个修车的,能便宜点。
”李志强想起刘芳之前提过换电池的事,他那会儿装着没听见。“我说不用了,还能骑。
老太太说,你那车骑起来吱吱嘎嘎的,听着就不安全。”刘芳顿了顿,“其实也没多大事,
再凑合凑合吧。”李志强喉咙发紧。他转过头,看着刘芳的侧脸。输液室惨白的灯光照着她,
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还有鬓角冒出的两根白发。她才三十五岁,以前在镇上,
是出了名的好看姑娘。“换。”他突然说。刘芳转过头,看着他。“电池,换。明天就去换。
”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刘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转回去,
继续盯着输液瓶:“再说吧。”输完液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刘芳安顿一一睡下,
自己也累得倒在床上。李志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对面楼的窗户,
亮着灯的已经不多了。这个城市渐渐安静下来。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看到一个名字——“张老板”。这是他跑业务认识的一个人,做装修材料的,
以前打过几次交道,据说手头活络,专门给人放“过桥”的钱,利息高得吓人。
他犹豫了很久,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悬着。他想起刘芳今天的话,想起她疲惫的侧脸,
想起一一发烧通红的脸蛋。又想起表哥今天在银行签字画押的样子,
想起刘刚在电话里那句“就差这五万块”。最终,他还是没点下去。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深深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算了,再想想办法吧。第五章接下来几天,日子照旧过。
李一一的烧退了,又活蹦乱跳地去上学。刘芳没再提刘刚的事,也没提换电池的事,
每天照常上班、买菜、做饭。李志强依然早出晚归跑业务,只是晚上失眠的毛病更重了,
有时候睁着眼睛到三四点,实在熬不住才睡一会儿。这天下午,他正在一个客户那里谈事儿,
手机震了,是刘芳打来的。“志强,你回来一趟,家里出事了。”刘芳的声音发抖,
带着哭腔。他心里一紧:“出啥事了?你别急,慢慢说。”“我弟……刘刚他……他被抓了!
”李志强脑子里“嗡”的一声。等他火急火燎赶回家,刘芳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茶几上的纸巾揉成一团一团的。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咋回事?
你说明白!”刘芳抽抽噎噎地说起来。刘刚那个生态养殖,根本就是个坑。
他借遍了亲戚朋友的钱,还去借了高利贷,大棚是盖起来了,可技术不过关,
养的鸡鸭死了一大半。资金链断了,高利贷的逼上门,他急红了眼,
不知道跟什么人混到一起,去搞什么网络诈骗,结果被一锅端了。
“刚才……刚才老家派出所打电话来,让家属去一趟……”刘芳说着,又哭起来。
李志强听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他想骂,骂刘刚不争气,骂他胆大包天,
骂他拖累家人。可看着刘芳那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前两天……我也不知道,他啥也没跟我说……”刘芳哭着说,“志强,
我……我……”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李志强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
当初刘刚借钱,她拦着就好了。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他叹了口气,
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别哭了,哭也没用。明天,我陪你回趟老家,看看到底啥情况。
”刘芳靠在他肩上,哭得更厉害了。第二天一早,李志强跟表哥请了假,
又给一一的学校打了招呼,让一一暂时住到同学家。然后开着那辆破捷达,拉着刘芳,
上了回老家的高速。两百多公里,开了三个多小时。一路上,刘芳很少说话,
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李志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递瓶水过去。刘刚家在镇子边上,一个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车还没停稳,
就看见刘芳的父母迎了出来。刘芳妈一看见女儿,眼泪就下来了,拉着她的手,
话都说不囫囵。刘芳爸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只是对着李志强点了点头。进了屋,
刘芳妈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刘刚那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混,
干啥啥不成。前两年看人家搞养殖赚钱,也动了心思,回来跟家里闹,要盖大棚。
老两口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又让女儿女婿帮忙想办法,本以为他能踏实下来过日子,
谁知道……“那些要账的,天天堵门口,我跟你爸连门都不敢出……”刘芳妈哭着说,
“这该咋整啊……”刘芳爸闷着头抽了半天烟,突然站起来,对着李志强说:“志强,
叔对不起你们。这事本不该连累你们,可现在……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刘刚他,
他欠的那些高利贷,人说了,要是还不上,就要……就要卸他一条腿……”“爸!
”刘芳叫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李志强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看着两位老人佝偻的身子和满脸的泪水,看着妻子无助的眼神,
又想起那个在电话里咋咋呼呼、现在不知道在看守所里什么德行的刘刚。他张了张嘴,
想问欠了多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他怕那个数字,怕自己担不起。“叔,
婶儿,你们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他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很干,很涩,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话。从刘刚家出来,天已经黑了。乡镇的夜晚很安静,
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李志强和刘芳没有回城里,就在镇上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
陈设老旧,空调嗡嗡作响,却吹不出多少凉气。刘芳坐在床边,还是呆呆的。
李志强洗完澡出来,看见她那样,心里一疼。“别想了,先睡吧,明天再说。
”他挨着她坐下。刘芳转过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志强,你是不是觉得,
我特对不起你?”“说什么呢?”他皱眉。“当初买房,我就不该让你买。咱要是没那房贷,
手头也能攒点钱,现在也不至于……不至于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李志强握住她的手:“说什么傻话。买房不也是为了一一吗?房贷是咱自己的事,
跟你弟没关系。”“可他现在出事了,我……我总不能不管……”李志强沉默了。
他何尝不想管?可他拿什么管?第六章那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躺在硬邦邦的床上,
听着窗外的虫鸣和空调的嗡嗡声,各怀心事。第二天,李志强让刘芳在旅馆等着,
自己跑去找了个人。镇上有个老同学,叫王海,在司法所上班,多少懂点法律。他找到王海,
把刘刚的事前前后后问了一遍。王海听完,叹了口气:“这情况,不太好办。诈骗罪,
数额还不少,又是团伙作案,判刑是跑不了了。现在关键是,要是能积极退赃,
取得受害人谅解,量刑上能轻一点。至于那些高利贷,属于民事纠纷,不受法律保护,
但人家要是天天上门闹,也够喝一壶的。”李志强听得心里发凉。退赃,谅解,那都是钱。
钱从哪儿来?“那些高利贷,一共欠多少?”他问。“我听说的,本金加利息,小二十万吧。
”王海说,“不过那玩意儿利滚利,拖一天是一个价。”二十万。李志强倒吸一口凉气。
从司法所出来,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半天没动。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他头皮发麻。
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骑电动车的中年人,后座载着孩子;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的小贩,
吆喝声拖得很长;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天。他恍惚觉得,
自己跟这个镇子,好像隔了点什么。他在这里长大,念书,工作,娶妻。可后来他走了,
去了那个钢筋水泥的城市,背上了一身的债,也背上了一个叫“城里人”的壳。现在回来,
站在这里,他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完全属于那里。他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悬在半空。
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打来的。“志强,在哪儿呢?回老家了?”“嗯,哥,
有点事回来处理一下。”“啥事啊?严重不?”陈建国声音里透着关心。李志强犹豫了一下,
把刘刚的事简单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建国说:“那你打算咋办?管不管?
”“我……”李志强张了张嘴,“我也不知道。管吧,实在拿不出钱。不管吧,刘芳那儿,
她爹妈那儿,我这心里……”“行了,我知道了。”陈建国打断他,“你等着,
我给你转点钱过去。”“别,哥!”李志强赶紧说,“你那厂子也紧张,
你别……”“我的事你不用管。”陈建国说,“我紧张归紧张,但挤一挤,
万儿八千的还能拿出来。你先用着,应个急。至于剩下的,你自己再想办法。记住,别硬撑,
撑不住的。”挂了电话,李志强握着手机,站在太阳地里,半天没动。眼眶有点热,
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当初买房找表哥借钱,
表哥二话不说就转了二十万过来。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亲戚,应该的。后来去银行当担保人,
他觉得,这是还人情,也是应该的。可现在,他自己家出了事,表哥还是二话不说要转钱,
他才明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不过是人家念着这份情罢了。他狠狠吸了口烟,
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下午,李志强去了趟刘刚家,
把从王海那儿打听来的消息跟两位老人说了。刘芳妈听完,差点没晕过去,
被刘芳扶着坐到椅子上,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刘芳爸抽着烟,手都在抖。
“那……那得多少钱?”刘芳爸问。“退赃的话,具体数额还得等警方那边核实。
”李志强说,“那些高利贷……也得想办法处理,不然他们天天闹,日子没法过。
”“二十万……”刘芳爸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李志强看着他们,心里沉甸甸的。他突然开口说:“叔,婶儿,我手头也不宽裕,
但能凑一点是一点。我跟刘芳回去想想办法。那些高利贷,你们先别急,他们不敢真怎么着,
就是吓唬人。实在不行,就报警。”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从刘刚家出来,天又黑了。
刘芳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志强……”他停下,回过头。
刘芳站在路灯下,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真的……愿意帮刘刚?”李志强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帮他,我是帮你。帮你爸妈。你是我老婆,我不能看着你难受。
”刘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过去抱住他。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得像个孩子。李志强站着没动,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夜风吹过,
带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远处的镇子上,灯火星星点点。这一刻,
他心里的那些烦躁、焦虑、不安,好像暂时被压下去了一点。但压下去的东西,还在那儿,
他知道。第七章从老家回来,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只是心里压着的事,更多了。
刘刚的案子有了眉目,退赃款需要十万块。刘芳爸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凑了三万。
刘芳把自己的私房钱,攒了好几年的,也拿出来了,一万。还差六万。
刘芳没开口跟李志强要,但那眼神,李志强看得懂。他开始拼命跑业务。
以前一天跑五个客户,现在跑八个。以前晚上按时回家吃饭,现在经常九十点才进家门。
周末也不闲着,去帮表哥的厂里卸货,挣点辛苦钱。他把烟戒了,不是因为想戒,
是因为能省一点是一点。刘芳也变了。以前买菜还挑挑拣拣,现在专挑特价的买。
以前偶尔还给自己买件新衣服,现在提都不提。那辆电动车的电池,还是没换,
骑起来吱吱嘎嘎的声音更大了,她也不在乎。这天晚上,李志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
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刘芳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只是坐着。看见他进来,
她站起来:“回来了?吃饭没?我给你热饭。”“吃了。”他其实没吃,但不想让她忙活。
刘芳点点头,又坐下,欲言又止。李志强看出她有心事,走过去坐下:“咋了?
”刘芳犹豫了一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存折,递给他。李志强接过来,翻开一看,
户名是他的,余额显示:125000.00。他愣住了,
看向刘芳:“这……这是哪儿来的?”刘芳低着头,轻声说:“我把那房子……抵押了。
”“什么?!”李志强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你疯了?你什么时候办的?
我怎么不知道?”刘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害怕,
但更多的是倔强:“我去银行问的,可以用房子抵押贷款。我……我贷了十五万,
先把刘刚那窟窿堵上,剩下的,咱慢慢还。”李志强脑子一片空白。他看着手里的存折,
那串数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十五万。加上现在的房贷,他们背的债,快两百万了。
“你……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他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跟你商量,
你会同意吗?”刘芳反问,眼眶红了,“你天天那么拼命,你以为我看不见?你晚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我帮不上你,我只能……只能想这个办法。
”李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刘刚是我弟,是我爸妈的儿子,我不能不管。
”刘芳的眼泪掉下来,“可我也知道,这对你不公平。这债,算我欠你的,
以后我还……”“你还?你拿什么还?”李志强吼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刘芳被吼得一哆嗦,
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是满满的委屈和愧疚。李志强看着她,
看着那张因为熬夜和哭泣而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的火气,
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就泄了。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抱住头,
闷声说:“我不是……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我就是……”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怪她?她是为了谁?为了她弟弟,可她弟弟不也是自己的亲人吗?
他怪自己?他又有什么错?刘芳挪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胳膊:“志强,
对不起……我知道你难,咱都难……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实在……”她说着,又哭起来。
李志强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抱着。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握紧。
“行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睡了,明天……明天再说。”那一夜,他们又失眠了。
两个人躺在床上,背对着背,谁也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醒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李志强睁着眼睛,
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想,可什么都往脑子里涌。第八章日子还得过。
刘刚那事,总算暂时按下了。退赃款交上去,案子还在走程序,人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但至少,那些天天堵门的高利贷,听说了刘刚要判刑,也知道要账无望,慢慢散了。
刘芳爸妈那边,消停了许多,但老两口一下子老了十岁,刘芳妈的身体也垮了,
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李志强和刘芳,背负着两座大山——一百多万的房贷,
加上这十五万的抵押贷,每个月的还款额,涨到了一万出头。李志强更拼了。
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转着。白天跑业务,晚上去表哥厂里帮忙卸货,
周末去给人拉货、搬家,什么活都干。有一次,他帮一个客户搬家公司搬家,
从六楼扛冰箱下来,腿一软,差点摔下去,膝盖磕在楼梯角上,青紫了一大片。他咬着牙,
愣是没吭声,把活干完,拿着那一百块钱,去药店买了瓶最便宜的跌打药。
刘芳也找了份兼职。她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下班后去,干到晚上十点,
一个月能多挣两千块。有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还得给一一检查作业,收拾家务。
李志强让她别干了,她不肯,说能挣一点是一点。两人都忙,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
早上匆匆忙忙打个照面,晚上一个回来得晚,一个睡得早,有时候连着几天,说不上几句话。
偶尔说几句,也是关于钱,关于一一,关于那些还没还的债。曾经的那些温情,那些亲密,
好像都被生活的重压磨得看不见了。李一一似乎也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捣蛋,不再缠着爸爸讲故事,不再跟妈妈要新玩具。放学回家,
就自己乖乖写作业,写完就看书,或者玩那些玩了很多遍的旧玩具。有一次,
刘芳在厨房做饭,听见一一在房间里跟同学打电话,声音小小的:“……嗯,我不能去,
我妈说……要省钱……你们玩吧……”刘芳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天晚上,李志强难得回来早一点,九点多就进了家门。刘芳还没下班,
一一自己在屋里写作业。他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小,茫然地看着画面闪动。
门锁响了,刘芳拖着疲惫的身子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嗯,
没什么事。”他说。刘芳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她累极了,
一句话也不想说。李志强没动,让她靠着。电视里在放什么,他们谁也没看进去。过了很久,
刘芳突然轻轻开口:“志强,你说,咱当初要是没买房,现在会是什么样?
”李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咱们还在镇上,一一在镇上念书,你还在那个小厂里上班,
我还在当我的代课老师,一个月拿一千多块。咱可能没这么多债,但也攒不下钱,
也见不着这城里的灯红酒绿。一一以后,考大学,找工作,还得从镇上起步,
比别人晚一大截。”刘芳没说话。“后悔了?”他问。刘芳摇摇头,在他肩上蹭了蹭,
像一只疲倦的猫:“不后悔。就是……就是觉得累。”李志强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