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远处群山吞吐着一半的夕阳,在湖泊投下阴阳两界,明处浪浸斜阳,暗处澄江如练,
哒哒马蹄声响,一人牵马走近,似褪去锦襕袈裟,闯进暗夜里来。“姑娘,天近薄暮,
再不走,城门就要关了。”那女子侧首,见是方才在湖边休憩的一人一马,
本已朝城门那边行去,却不知怎地又折返了回来,她望向群山掩映的落日,
冷冷地丢下一句:“西山残照,关卿何事?”男子微微一怔,旋即哑然失笑,无端被骂,
却也不恼:“姑娘既知王恽,也该听过这一句‘人间万事,暂时放下,一笑付醺酣’。
”这人……莫不是以为她要自戕?女子摇摇头:“死也要死得其所……”“纵使要死,
也不会选这破湖。”他心生敬佩,刚要称赞,却忽地被她的后半句给噎住,生生咽了回去,
仰靠在一块青石上,一边浅啜慢饮,一边欣赏起她口中的破湖来。烟中列岫,青苍无数,
雁背夕阳红欲暮,端的是时正斜阳的好风景。心中一片悠然,仰头欲喝,却忽地被她夺去。
她学着他的模样一口灌下,似是没喝过这般烈的酒,被呛了一下,喉咙一阵灼烧。这酒,
极劣,入口却甚是猛烈,不像是中原的酒,这般想着,这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着锦衣,
披华氅,腰悬短刀,身量修长,气宇轩昂,不似寻常百姓,虽一副中原人的装扮,
眉宇间却隐隐透出一股冷厉,而腰间那把墨色凝重的古朴短刀,更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是何物?”男子似未觉察到她审视的目光,
反而拾起她脚边的愿灯细细端详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是愿灯,
怎奈这灯壁所画之物样貌古怪,似鸟非鸟,似鸭非鸭,颇为丑陋,
忍不住道:“这鸭子……真好看。”“此乃鸳鸯”她瞥了他一眼,解释道:“内里置一花笺,
两支烛火,须两人点燃,许的愿才会实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余霞成绮,澄江如练,
落日红豆一点,却把相思写满天。再下一点,却是夕阳烟树,万里山光暮,她等的人,
怕是不会来了。“若另一支烛火无人点燃,姑娘可待如何?”她笑了笑,
眼里尽是落日的余晖,和不愿就此沉落仍散尽余温的倔强:“孤灯藏我梦,当海棠影下,
子规声里,立尽黄昏,待一不归人。”他略一思忖,抽出短刀,
在那支熠熠燃烧的烛火里挑起一点烛芯,放到另一支烛火里,手臂微抬,只略一助力,
那灯便随风飘走了。万顷波光天图画,忽滴落一点红豆,似落日溢下了相思,烛火烨烨,
微微风簇,灯壁上的图案似一对比翼鸟展翅高飞。终究还是不像鸳鸯,这般想着,
他唇角漾起一抹笑意,望着夜空中冉冉升起的天灯,目光朗朗,虔诚默念:“浅子深深,
得偿所愿。”在斜阳沉落群山怀抱的另一方,愿灯越飞越远,飞到某一处,蓦地静止不动,
似嵌在天幕。月儿升。“姑娘,我们……还能再见吗?”她鲜艳的嫁衣在暗夜里似火般跳动,
若隐若现:“三日后,申时,饮鹤居。
”二“想不到素有冷面阎罗之称的百里将军一回来便去了青楼……”轻烟徐徐,
“始作俑者”慵懒靠在美人榻,手帕掩面,似忍俊不禁。他也不恼,
望着枝头微微风簇的杏花,饮尽杯中酒,勾唇浅笑:“好酒,好名字。”好酒,是鹤觞酒,
好名字,自是饮鹤居了。他原以为,饮鹤居是一家酒楼。秦淮烟淡淡道:“鹤觞酒,
又名白堕酒,饮之香美,可千里遗人,如鹤一飞千里,饮鹤居居主尤爱此酒,故以此为名。
”屋外鸣鸠,杏花落,满地胭脂堆积。仅仅一夜之间,
冷面将军与京城花魁的故事便被诉诸笔端,话本层出不穷,城中一时大热,
更有人仿高鹗续写了他们今后的结局。百里折尘见她看的专注,
也随手拿起一本:“有匪君子,马下胡虏哀鸣原野,倚长栏而歌不绝兮……雪霏霏,
风凛凛兮,玉郎何处狂欢?……”尾页写着一行墨色极为浓重的判词:终以色侍人,
色衰爱驰而恩绝兮。”他微微皱眉,又换了一本,直接翻到尾页的结尾:相逢意气为妾饮,
系马高楼杨柳边……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乃是诗人贺铸悼念亡妻之句,
那么话本里的结局如何,不言而喻。“别看了”他拿走秦淮烟手里的话本,
连同桌上的一同扔进了火炉中。初春天气转暖,残冬的寒气却在这间小屋中流连忘返。
秦淮烟望着炉中孤本残骸,神色平静:“红颜多薄命,自古皆是如此,
更何况是我们这种出身的,将军又何必在意呢?”所以玄台湖她身着嫁衣从日出等到日暮,
还是被迫做了一回卓文君?她说的这般轻松,就好似……已经认命了。
他心中泛起千般滋味:“世上事本多诸般不公,偏教女子受了所谓的命谶……”他目光灼灼,
似是不平似是承诺:“我不想要你也是这样的结局,你也不会是。”她心中微动,
直视他:“那将军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自是与尔相向转相亲……”不是玉郎狂欢、美人薄暮,更不是旧栖新垅、无复挑灯,
而是与尔相向转相亲,双栖共一生。她忽地伸手捻起他肩上飘落的杏花,
打断了他的话:“将军醉了”微风吹来,窗外杏花簌簌飘落,堆地胭脂满台阶,从中行过,
脚底也沾染上清甜的花香。百里折尘没有再来。似是她眼底透露出的拒绝之意过甚,
连带着也拒绝了整个春天,北风尽情肆虐着这方小院,梨花杏花纷纷不堪其扰,败下树来,
只余萧条残枝在冷风中张牙舞爪。她倚靠在一棵树下,不觉寒冷,沉沉睡去,书卷散落手边,
被风凌乱地吹着。她抱紧了双臂的身躯忽然落入一人怀抱,怀中温暖,
隐约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竹清香。那人垂下眼睑,似敛去了所有情绪,微风吹来,
温润的呼吸在两人之间氤氲流转,似有若无,他蓦地抱紧了她。“小姐说今年杏花开得早,
凋谢得也早,让奴婢去玄台湖边摘取一罐,好做杏花酒,可奴婢刚走,小姐就病倒了,
我……”丫鬟翠儿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自责道:“都怪奴婢,
若我不去酿什么杏花酒,小姐她……也不会这样子。”塌上的她嘴唇略显苍白,
双颊氤氲上一层病态的嫣红,药已服下,可还是不见好转。“冷……”她眉头紧皱,
嘴唇不自主地颤抖起来,双手抱着衾被,蜷缩成一团。百里折尘挥退丫鬟,拉近火炉,
又放下帷帘,让热气更加聚拢。他握着她冰凉的双手,沉思片刻,道了一声得罪,
便脱下外衣,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寒。在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瞬,被刺骨的冰凉慑到,
他不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下一秒却更加坚定地抱紧了她,嘴唇青紫,
颤抖着喃喃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斗转星移,朝日落,暮色起,帘内与院落,
同处一世静谧。到得晚间,秦淮烟体温渐渐恢复正常,嘴唇也有了血色,
陪伴一夜无事发生后,天微亮,百里折尘便走了。待到他再来时,带来了一壶酒,杏花酒,
淡淡的花瓣清香,缠绕着绵远醇厚的酒香,惹得秦淮烟从满窗杏花院景中回过头。
一只手倏地探向她额头,柔软细腻的触感令她一惊,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却撞上了另一只更加温柔坚定的手掌。“别动”百里折尘弯下腰,一手托着她脑袋,
一手感知她额头的温度,眼神清澈专注,半晌,浅浅一笑:“确实好多了,可以喝杏花酒了。
”她眉头舒展,眼底跃上一抹笑意,望着窗外:“这些都是你种的?
”本已萧瑟凋零的杏花与梨花枝头忽又逢春,扑簌簌绽满枝头,开得饱满拥挤,
竟有压弯树枝的趋势,比之先前,还要开得更加热烈。不仅院中如此,屋内未设火炉,
却暖意融融,好似久违的春天才降临于此。他摇了摇头:“我命人引城外温泉水至此,
是以那些花开得格外好看。”“本想着,若你今后想要喝酒,什么杏花酒,梨花酒,
荷花酒……我统统都为你备着,但想来……”但想来,你是不会要的。他微微垂眸,
想敛去眼中与这美景不合时宜的情绪:“……所以不如让花重开,
你亲自酿的酒自然是最好的。”城外离这最近的温泉最少也有三十里,
他只说引温泉水是为了酿酒,
却丝毫不提是为了本就体寒的她能够享受到一室的春天般的温暖。她接过他手中那坛杏花酒,
启开封口,顿时满屋酒香,令人沉醉。她舀了一勺,细细品尝,对着他眼眸中的期待,
道:“我酿的酒再好,却终究少了一样东西。”“什么?
”“情谊”三她到底还是认出了他。世人都道他百里折尘冷面阎罗,眉眼冷厉,
不近人情。虽贵为护边大将军,其实也不过二十来岁,有战场的杀伐果决,
也有独属于少年人的心性,与超越少年人的磨砺。十一二岁那年,
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兵卒。因父亲与敌国胡番女子相恋,为震慑军伍,
刚出生的他便没了父亲,母亲也不知所踪。所幸,一位好心的厨子收养了他。军队生活艰苦,
为了迎合军中大将的喜好,便将俘虏来的胡番女子培养作歌姬,供他们凌虐。
怀孕的胡番女子越来越多。秦淮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和长大的。
小小的湖边堆满了男人女人的尸体,
本该澄澈如镜的湖面也被层层堆积的尸体浸染成震撼的血色,远远望去,
湖面上空也呈现出诡异的红色,似在沁血。这是位于两国边境,隶属于两不管地带的圣湖,
大战过后漫山遍野的尸体便被扔到这里,久而久之,就成了这么一副修罗地狱的惨状。
“泠泠~”在尸横遍地,寂静空旷到死寂的湖边,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似乎有人在弹琴,
琴音颤颤,本是一首欢快的曲调,在这诡异的地方却更显怪异。
远处半人高的芦苇草丛似乎动了一下,而天空凝结,空气凝滞,湖面平静,一丝微风也无。
弹琴人抱着琴悄无声息的离开,又折返回来,小心翼翼的靠近半人高的芦苇草丛,
手里握着一把卷刃的血刀。待走的近了,弹琴人猛地一挥血刀,把芦苇拦腰砍断,
露出里面浑身血污的男孩。两人就这么警惕又怯怯地望着彼此,
小女孩率先打破沉默:“你是……人?”男孩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转神来,半晌,
坚定的点了点头。小女孩又问道:“你……是坏人?”男孩连忙摇了摇头,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布囊里的馒头。晨曦阳光终于破开厚重的暗红云层,
把本该属于人间的温暖重新洒下,圣湖因这阳光的到来,削减了几分诡异的气氛,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湖边吃起了这仅有的一个馒头。
小女孩把这一小半馒头小心翼翼地放进布囊,问道:“你为什么一个人躺在这里?
”男孩正大口大口的吃着,似是想起什么,眼眶泛红,语带哽咽:“这里……有我的父亲。
”纵使有人收养,养父地位低贱,他又带有一半胡番血统,难免遭人轻贱虐待。
除去父亲死那天,他没有来这里看过一次,若他看到自己这般样子,在九泉之下,
也会落泪的。但今天,是父亲的忌日。小女孩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半人高的芦苇丛中隐隐垅起一个小坟,木碑上血字暗淡,
只能隐隐瞧出“白”和“父”两个字,他刚刚就是躺在父亲坟前,加上没有食物裹腹,
睡着睡着便昏了过去。她摸了摸他的头,嗓音尤带稚嫩:“小白哥哥,别怕,
以后淮烟来保护你。”明明她比他小,明明她也是个孩子,
却学着大人的模样说着要保护他的话,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眼眶,
生性要强的他用力抿紧了嘴唇,却还是哭倒在小女孩单薄的肩膀上。这夜,
他躲着明亮的篝火,穿过一座又一座帐篷,在驻扎队伍的最边缘,找到了小女孩。黑暗中,
就着点点萤火之光,他拧开一个瓶子,倒在了小女孩伤痕遍布的十指上。十只小小的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