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硅基客户齿轮风铃没响——门是自己滑开的。凌晨三点,
我的店铺从不对这个时间段营业,除非有人黑了安防系统。
我放下正在修复的2145年全息相册,手摸向工作台下的脉冲枪。
门口站着个两米三的机械体。不是普通的服务机器人。它的外壳是暗哑的复合装甲,
关节处有军用级液压系统,眼部传感器是猩红色的单镜片,扫过店铺时发出轻微的嗡鸣。
典型的战区清理型号——专门处理战后废墟、拆解未爆弹药、偶尔也“清理”幸存者。
但它怀里抱着的东西,让整个画面荒诞得像梦。一个摇篮。老式的,21世纪中期风格,
白色木质框架已经泛黄,边缘有磨圆的牙印。机械臂的末端,五根能捏碎合金的手指,
正以不可思议的轻柔,托着摇篮的边缘。“修补师。”它的声音是合成音,没有情绪起伏,
但发音标准得过分,“我需要你修复它。”我保持着握枪的姿势。“本店只收旧物,
不接军火。”“这不是武器。”它向前一步,地面微震,“这是摇篮。
”“摇篮不需要战区机器人送来。”“我是它的所有者。”它把摇篮放在玻璃柜台上,
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易碎的蛋,“它坏了。它不唱歌了。”我这才注意到,
摇篮底部有个发条装置,侧面有个小小的播放器插槽——那种早已淘汰的固态记忆卡插槽。
21世纪的古董。“修这个很简单。”我没放松警惕,“随便找个古董电器铺。为什么找我?
”猩红镜片对准我。“因为他们修不好‘记忆部分’。你能。
”它调出一段全息记录:三天前,一家店铺的老板试图拆解摇篮,刚打开外壳,
整个摇篮突然爆发出尖锐的、非人类的悲鸣,播放器过热熔化,老板被送进医院,
诊断为“急性记忆紊乱”。“它拒绝被不理解它的人触碰。”机器人说,“但你会理解。
你是记忆修补师。”我慢慢放下枪。“等价交换。代价是一段等值的记忆。
”“我已准备支付。”它从胸甲里抽出一枚神经存储芯片,放在摇篮旁,
“我三岁时第一次看见地球日出的记忆。纯度92%,无污染。”三岁?机器人?
我接过芯片,插入读取器。画面跳出来:一个幼儿的眼睛视角。 隔着透明罩,
看见深黑色的天空慢慢变成橙红,地球的弧形边缘镶着金光。一只人类女性的手按在罩子上,
掌心温暖。有个温柔的声音哼着歌,旋律简单,
重复……就是摇篮现在坏掉前会哼的那首童谣。我猛地抬头。机器人的猩红镜片暗淡了一瞬,
像人类眨了下眼。“你是……”我喉咙发紧。“编号K-73,第七代仿生战斗单元。
”它用汇报般的语气说,“前身:人类女性林素然之子,出生于2147年,
于2150年确诊全身性神经退化症。治疗方案:意识上传至仿生载体。手术成功率:7%。
手术结果:成功。”它说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但我读懂了。三岁孩子,绝症,
唯一活路是把意识塞进战争机器的壳子里。而那个哼歌的女人,按时间算,
现在应该已经……“你母亲呢?”我问。“记忆芯片已支付。”它回避了问题,
“请修复摇篮。”---我把它请进工作室。摇篮放在分解槽里,扫描光束从上到下划过。
结构很简单:机械发条驱动一个八音盒装置,记忆卡存储童谣音频,
喇叭是古老的电磁线圈式。但深层扫描显示异常——摇篮内部有生物记忆残留。不是数据,
是真正的、人类大脑皮层释放的微量生物电印记,渗透进了木头的纹理里。
“你小时候睡这个摇篮?”我问。“是的。”K-73站在墙角,
巨大的躯体让房间显得拥挤,“直到三岁。每天听着这首歌入睡。”我调出童谣的音频分析。
旋律是《小星星》变奏,但歌词是自编的:“睡吧睡吧,
我的小星星妈妈的手是月亮船摇啊摇啊,摇过黑夜明天太阳会更亮”声音年轻、温柔,
带着一点点走调。典型的母亲哄睡时的即兴创作。但音频文件底部,还有第二层编码。
用只有专业设备才能检测到的频率嵌在背景里,像白噪音里的密码。我剥离出那层编码,
解码。跳出来的不是声音,是一段脑波图谱。人类睡眠时的δ波,
混杂着极深的、缓慢的θ波——那是无意识状态下深层记忆的波动。图谱上还有规律的尖峰,
每隔23秒出现一次。“这是……”我皱眉。“我的脑波。”K-73说,“婴儿时期的。
母亲录制童谣时,我正睡在摇篮里。麦克风捕捉了我的脑波,嵌进了音频里。
”我盯着图谱上那些尖峰。“这些规律峰值是什么?”“疼痛。”它平静地说,
“神经退化症的早期症状:间歇性剧痛,每次持续2-3秒,间隔23秒。
从出生第六个月开始,直到手术。”我沉默了。一首温柔的童谣,
背景里嵌着婴儿无法言说的疼痛脑波。母亲知道吗?还是她只是本能地对着痛苦的孩子哼歌,
试图用声音覆盖疼痛?“开始修复吧。”K-73说。
---二、摇篮深处修复需要拆开发条装置。我戴上神经接入手套,
手指触到摇篮木框的瞬间——记忆涌进来了。不是K-73的,是摇篮本身的。
木料来自一棵2140年被砍伐的红杉,它记得森林里的雨声。油漆是某个工人亲手刷的,
他那天在担心女儿的学费。螺丝钉在工厂流水线上被拧紧,流水线女工哼着流行歌。
但最强烈的记忆,来自长期接触的人类皮肤。母亲的手,无数次轻推摇篮的弧度。
婴儿细软头发摩擦内衬的触感。眼泪滴在木框上——有时是孩子的,有时是母亲的。
还有无数次,深夜,母亲把脸埋在摇篮边缘,压抑的抽泣。摇篮记得一切。
我用微型工具拆开底板。发条锈住了,
但问题不在这里——记忆卡插槽的触点被某种有机质残留堵塞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我取样分析。结果跳出时,我后背发凉。人类脑脊液成分。
含有高浓度神经递质与异常蛋白沉积——神经退化症的生物标志物。“K-73。
”我声音发干,“你手术前……最后一段时间,是不是睡在这个摇篮里?”猩红镜片闪了闪。
“是的。家庭病房。医疗舱太大,放不进卧室。母亲把医疗设备接在摇篮上,我就睡在里面,
直到手术当天。”“所以这些残留物……”“是我的。”它说,“疼痛剧烈时,我会抽搐。
医疗针头有时会脱出,脑脊液渗出。母亲会立刻擦干净,但有些渗进了木头缝隙。
”它说得毫无波澜。我却想象出那个画面:濒死的孩子在摇篮里抽搐,母亲一边哭一边擦洗,
摇篮吱呀作响,童谣还在播放,掩盖哭声。“为什么要保留这个摇篮?”我问,
“它承载的……大多是痛苦。”“因为母亲说,
”K-73的合成音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痛苦和爱有时候是一体的。
她没法消除我的痛苦,所以她用歌声包裹它。
摇篮记得的是包裹后的样子——爱比痛苦多一点点。”我低头继续工作。清理触点,
更换发条,重新校准音频。但每次测试,童谣播放到第二段就会扭曲成刺耳的噪音,
仿佛摇篮在抗拒被修复。“它在保护什么。”我喃喃。“保护秘密。”K-73突然说。
我抬头。它走到分解槽边,巨大的机械手指悬在摇篮上方。“母亲在童谣里藏了东西。她说,
如果我有一天忘了怎么当人类……摇篮会提醒我。”“藏了什么?”“我不知道。
她说要我自己发现。”它顿了顿,“但我成为K-73后,听觉系统被改造了。
我听不到人类能听到的某些频率。摇篮对我沉默了很久,直到彻底坏掉。”所以它才来找我。
一个还能听见“全频段”的人类。我重新分析音频。这次,我调整了神经接口的灵敏度,
让自己进入半冥想状态——就像直接“倾听”记忆本身。童谣再次播放。“睡吧睡吧,
我的小星星——”第一段正常。“妈妈的手是月亮船——”第二段开始,
背景里出现了别的东西。极其微弱,像远处收音机的杂讯。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滤掉主旋律。
杂讯渐渐清晰。是对话。一男一女,压低声音,在某个房间里。---女声年轻,
是母亲:“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男声医生,疲惫:“林女士,
你儿子的病情……全球类似病例存活记录是3岁4个月。他还有两个月。
意识上传是唯一可能延续‘存在’的方式。”女声:“但成功率只有7%!
而且上传后……他还是我儿子吗?还是只是一段复制品?”医生沉默了很久。
医生:“从法律和伦理上,上传后的意识载体视为原个体的延续。但从哲学上……我不知道。
没人知道。”哭泣声。压抑的、破碎的。
女声:“如果失败了……”医生:“意识会在上传过程中消散。我们会宣布手术并发症死亡。
”更长的沉默。摇篮吱呀声,童谣在背景里轻轻哼着。女声:突然坚定“我要录一段话。
放在摇篮的音频里。如果他成功了……如果他将来某天听到……”医生:“技术上可行。
但为什么要用这么古老的方式?”女声:带着泪笑“因为摇篮记得一切。
数据芯片会损坏,云存储会被清理,但摇篮……只要木头还没化成灰,它就记得。
”录音的沙沙声。然后,童谣继续播放,覆盖了对话。我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K-73站在我面前,猩红镜片对着我。“你听到了什么?”“……你母亲和医生的对话。
”我如实说,“关于手术的风险。”“继续。”它说。“她录了一段话,藏在童谣里。
给你的话。”我深吸一口气,“但这段加密太深,需要完全拆解摇篮的核心存储器才能提取。
风险很大,可能彻底毁掉它。”“提取。”它毫不犹豫。“你确定?
摇篮是你和母亲最后的物理联结。”“正因如此。”它说,“她留给我的话,
比一个坏掉的摇篮更重要。”我点头,开始操作。完全拆解意味着要切开摇篮底部的密封层。
那里是存储器的核心,也是最脆弱的部分。我用激光刀小心翼翼地切割,
纳米机器人同步加固结构。密封层打开。里面没有芯片,没有电路。只有一张折叠的纸,
和一小缕用红线系着的、细软的婴儿头发。纸已经泛黄,边缘脆化。我戴上手套,
用镊子轻轻展开。是手写信。字迹工整,但有些笔画歪斜,像写字的手在颤抖。
---给未来的你:我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读到这封信。也许很快,也许很多年后。